第99章新春嘉平
# 第99章新春嘉平
魏松筠垂眸望著懷中人,崔明瑜酒後吐字斷斷續續,語焉不詳,偏生那些破碎的詞句,竟如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撬開了他心頭塵封已久的鎖。
起初,他只覺荒謬絕倫。一個活在這大齊王朝的世家千金,怎會說出那般不著邊際的話?可當那些話落在耳中,再順著這縷線索回溯過往,無數被他刻意忽略的疑竇,竟如潮水般洶湧而來,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起那日寧國公府,她籌謀多時的算計,竟在臨門一腳時戛然而止,彼時他只當她是臨陣怯場,如今想來,那時的她早已換了一個靈魂,才驟然收手;他想起自那以後,她看他的眼神裡,總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離,敬而遠之的姿態,像是在躲避什麼命中注定的劫數;他想起許閣老主持的詩會,她素來詩文平平,卻偏偏以一句驚世之語拔得頭籌,詩句裡的意境,超脫了這世間女子的眼界,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他還想起,偶爾從她口中蹦出的那些古怪詞語,聽得人云裡霧裡;更不必說她不拘小節,全然不將世俗的男女大防放在眼裡,行事作風與這深閨裡的千金小姐格格不入,甚至還有一手包粽子的手藝——那般市井的活計,豈是崔尚書府裡養出來的姑娘該會的?
無數的疑惑,無數的怪異,在此刻終於有了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的答案。
她不是崔明瑜。
至少,不是這個世界的崔明瑜。
她的軀殼裡,住著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這個念頭甫一升起,便如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了他的整顆心。沒有驚怒,沒有排斥,反倒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在心底悄然蔓延。
一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多麼荒唐,又多麼有趣。
有趣到,讓他心甘情願地沉淪,讓他不由自主地著迷。
他還有太多的話想問她,想問她到底來自哪裡,想問她口中的「故事結局」究竟是如何……可懷中的人,卻已在酒香裡昏昏沉沉,陷入了酣眠。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呼吸間帶著淡淡的酒氣,臉頰酡紅,像熟透了的櫻桃。
魏松筠小心翼翼地將她打橫抱起,緩步走到軟榻旁,將她輕輕放下,又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燭火搖曳,映著她酒醉後嬌憨的容顏,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細膩的臉頰,觸感溫熱,燙得他心頭一顫。
「你想試著改變故事的結局,」他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幾分旁人聽不見的悵惘,「難道改變結局的辦法,只有選擇夏宇寧嗎?」
他的指尖停留在她的眉心上,目光繾綣,像是盛滿了整片星河的溫柔。
「你就不曾想過,能改變我的心意嗎?」
榻上的少女睡得正香,許是夢到了什麼,粉嫩的嘴唇輕輕嘟了嘟,渾然不覺身側人的心事,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魏松筠俯身,薄唇輕輕落在她的唇上,一觸即分,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他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眸中的溫柔漸漸沉澱,化作了斬釘截鐵的篤定。
「明瑜,」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而鄭重,「我會讓你知道,這輩子,你能嫁的人,只有我。」
……
不知過了多久,崔明瑜猛地睜開眼,意識混沌得如同被濃霧籠罩。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裡的雕花木樑和流蘇帳幔陌生又熟悉,讓她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直到她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茶几,看到那個端坐看書的身影時,才如遭雷擊般回過神來——這裡是靖南王府!
她居然在魏松筠的眼皮子底下睡著了!
崔明瑜慌忙低頭打量自己,衣衫完整,髮髻雖有些散亂,卻並未凌亂不堪,一顆懸著的心稍稍放下,可隨即又揪緊了——她明明記得,自己方才還坐在茶几旁,和他一起吃著熱氣騰騰的暖鍋,怎麼一轉眼,就躺在這軟榻上了?
難道是他……把自己拖過來的?
一想到那個畫面,崔明瑜就覺得渾身的骨頭都在隱隱作痛,她偷偷抬眼,瞄了一眼正捧著書卷的魏松筠,他身姿挺拔,墨發玉簪,側臉的輪廓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清雋,仿佛一幅精心勾勒的古畫。
窗外夜色深沉,她辨不清時辰,只能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試探著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侷促:「王爺……現在是什麼時辰了?我……我可以回去了嗎?」
其實,在她睜眼的那一刻,魏松筠便已察覺。他看似在專心看書,目光卻從未真正離開過榻上的人。她睡著的這兩個時辰裡,他就這麼安靜地坐著,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感受著一室的暖意,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充實。
自五年前那場宮變,他踏著鮮血登上靖南王之位,便常年守著一座空蕩蕩的王府,歲歲年年,皆是孤寂。每逢年節,更是冷清得可怕,他總是獨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書房裡,聽著窗外的爆竹聲,靜靜地數著漏刻,從黃昏到天明,年復一年,早已習慣了長夜漫漫,寂寞為伴。
可今夜不同。
有她在身邊,即便只是這樣無聲地相伴,他的心間也始終縈繞著一股暖意,連這凜冽的寒冬,都仿佛溫柔了許多。這是宮變之後,他過得最不寂寞的一個年。
魏松筠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落在她略顯慌亂的臉上,還未及開口,窗外便傳來一陣清晰的梆子聲——「咚!咚!咚!」
三聲,子時了。
新的一年,就在這梆子聲裡,悄然降臨。
崔明瑜懊惱地拍了拍額頭,臉上滿是焦急。不過是睡了一覺,竟然直接睡到了子時!若是被父親發現她深夜未歸,怕是免不了一頓嚴厲的訓斥,說不定還要被禁足數月。
「得趕緊回去才行。」她小聲嘀咕著,掙扎著想要起身。
魏松筠已率先站起身,緩步走到榻邊:「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崔明瑜連忙擺手,頭搖得像撥浪鼓,「秦易送我就可以了,不必勞煩王爺。」
能跟他少待一分鐘,都是好的。離他越遠,她才越安心。
魏松筠聞言,挑了挑眉:「你倒是用我的侍衛,用得越來越順手了。」
崔明瑜一怔,有些無辜地眨了眨眼。他府上的侍衛,她統共就認識秦易一個,況且每次來王府,不都是秦易奉命去接她的嗎?「那……那不要秦易也行,」她咬了咬唇,抬頭看向他,「天寒地凍的,夜深露重,王爺總得叫個人送我回去吧?」
魏松筠沒再說話,轉身走到屏風旁,取下那件掛在上面的銀狐裘。那是她來時穿的,毛色雪白,質地柔軟,襯得她肌膚勝雪。他拿著狐裘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說地披在她肩上,指尖靈巧地幫她系好領口的帶子,又細心地為她戴好帽子,將她半張臉都埋進溫暖的狐毛裡。
熟悉的動作,讓崔明瑜的心頭猛地一顫。
她想起中秋那日,他也是這般,親手為她系好帷帽的帶子。那時風清月朗,他的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耳垂,燙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如今想來,竟像是上輩子的事。
此刻他靠得極近,身上淡淡的白檀香混雜著雪後松柏的清冽氣息,縈繞在她鼻尖。崔明瑜僵硬著身體,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驚擾了眼前的寧靜。他的動作親暱而自然,仿佛做過千百遍一般,嫻熟得讓人心慌。
不該是這樣的。
她明明記得,他最討厭的人就是自己。
慕晚舟宮宴上說的話,突然清晰地迴蕩在耳邊:「他看著她的時候,眼裡漾著真切的笑意,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後來,他還俯首,吃了她手中的桂花糕……」
中秋那日的畫面,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她記得那時的桂花糕甜膩可口,記得他低頭咬下糕點時,唇角的弧度溫柔得不像話。
崔明瑜不由自主地抬眸,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裡。
魏松筠正垂首看著她,四目相對的剎那,周遭的空氣仿佛都凝滯了。
他們靠得那樣近,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溫熱的鼻息,拂過她的額角。而他的眼裡,盛著的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像是揉碎了的星光,璀璨得讓她心頭一顫。
心跳,驟然失序,撲通撲通,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崔明瑜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一定是她想多了,一定是!魏松筠是什麼人?他是權傾朝野的靖南王,是無數名門閨秀傾慕的對象,怎麼可能會喜歡她?
定是酒還沒醒,定是!
「我……我得走了。」她的聲音有些發顫,話語說得磕磕絆絆。她慌忙繞過他,轉身就往門外走,肩上狐裘的帶子不經意間從他指間滑過,帶著一絲微涼的觸感。
魏松筠沒有阻攔,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後。
出了暖閣,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帶著雪後的清冽。崔明瑜能清晰地聽到身後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像是踩在她的心尖上。她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明明是短短幾步的路,卻讓她走出了一身的熱汗,連手心都沁出了溼意。
魏松筠依舊是那副我行我素的模樣,全然不顧她的抗拒,堅持要親自送她回府。只是這一次,隨行的侍衛卻不再是熟悉的秦易,而是一個陌生的面孔,身姿挺拔,眼神銳利,一看便知是個身手不凡的護衛。
馬車裡早已備好了一盆炭火,暖意融融,驅散了夜的寒涼。崔明瑜縮在車廂的角落,只覺得一顆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緊緊捆住,亂糟糟的,如同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真切。
馬車一路平穩前行,不多時便停在了崔府的側門。
崔明瑜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也似的跳下馬車,便想頭也不回地溜進府中。可她剛走了兩步,身後便傳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夜風的清冽,清晰地傳入耳中。
「崔明瑜!」
崔明瑜的腳步猛地僵住,脊背瞬間繃緊。她站在原地,不敢轉身。
她聽見他在身後說:
「新春嘉平,長樂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