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財神爺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蘇家那扇破舊的院門就被敲得震天響。
蘇青禾打著哈欠推開門,險些被門口堆成小山的雜物絆個跟頭。
幾籃子帶著泥土芬芳的雞蛋,兩袋沉甸甸的玉米麪,還有一大捆剛摘下來的青菜,把門口堵得嚴嚴實實。幾個面熟的村民搓著手站在不遠處,臉上帶著幾分侷促和討好。
「蘇家媳婦,這是俺家的一點心意,之前……之前俺們眼皮子淺,把慄子賣給了旁人,讓你受委屈了。」
「是啊,這點東西你收下,別跟俺們一般見識。」
蘇青禾掃了一眼眾人,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是愧疚,也是投石問路。慄子季過了,滿山的「刺球子」被撿得乾乾淨淨,大家都嘗到了賺快錢的甜頭,如今斷了財路,都指望著她這個「財神爺」能再指條明路。
「各位叔伯嬸子客氣了。」蘇青禾也沒拿喬,大大方方地收了禮,「慄子沒了,咱們還能找別的營生。只要大家信得過我,賺錢的日子還在後頭。」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村民,蘇青禾關上院門,還能隱約聽見外頭漸漸遠去的議論聲。
「哎喲,這蘇家媳婦如今可是大變樣了,以前說話都不敢大聲氣,見人就低頭,現在這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
「可不是嘛!那眼神亮的,看著就透著股精明勁兒。以前那是被蘇家老宅那邊壓著,如今分了家,這是要把日子過起來咯。」
「我看吶,咱們以後可得跟緊了她,這丫頭腦子活泛,指不定還能折騰出什麼賺錢的法子來。」
蘇青禾聽著這些話,搖頭失笑。人就是這樣,你弱的時候,誰都能來踩一腳;你強了,能帶給他們利益了,笑臉和恭維自然就來了。
既然收了人家的禮,也誇下了海口,總得找點新路子。家裡的慄子雖然還能賣一陣子,但總有賣完的時候。
趁著日頭還好,蘇青禾背起背簍,打算去河邊轉轉。
村西頭有一條清澈的小河,平日裡婦人們都在這兒洗衣裳。蘇青禾順著河灘往下遊走了走,想看看有沒有什麼魚蝦之類的野味。
走到一處水流平緩的蘆葦蕩邊,她眼睛猛地一亮。
只見那清澈見底的河泥裡,密密麻麻地吸附著一個個黑褐色的東西,個頭足有嬰兒拳頭大小,在陽光下泛著青黑的光澤。
是田螺!而且是肉質肥厚的大田螺!
這東西在現代的大排檔裡可是必點的下酒菜,爆炒田螺、螺螄粉,光是想想那麻辣鮮香的味道,蘇青禾的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可在這個時代,村民們嫌它土腥味重,肉少殼硬,又難處理,除了災荒年間實在沒喫的,根本沒人願意碰這玩意兒。
「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啊!」蘇青禾眼前一亮,二話不說挽起褲腿,脫了鞋襪就下了河。
河水微涼,激得她打了個哆嗦,但看著滿河底的「寶貝」,她哪裡還顧得上這些。她彎著腰,雙手在河泥裡摸索,一抓就是一大把。
沒多大一會兒,蘇青禾帶來的背簍就裝了大半,沉甸甸的壓得她肩膀生疼,但她臉上的笑容卻比陽光還燦爛。
新的賺錢門路她找到了!
回到小院時,蕭寒淵正坐在屋簷下,手裡拿著一塊木頭在削著什麼。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蘇青禾那一身泥點子和那個還在滴水的背簍上。
蘇青禾費力地將背簍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蕭寒淵眉頭微蹙,起身走過來往背簍裡看了一眼。只見裡面裝滿了黑乎乎、沾滿淤泥的硬殼蟲子,腥氣撲鼻。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解,看向蘇青禾:「你弄這些石頭疙瘩回來做什麼?」
在他看來,這東西殼厚肉少,滿嘴沙子,連餵鴨子都嫌硬,根本就是沒人要的廢物。
蘇青禾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烏黑的杏眸亮晶晶的,「這你就不懂了吧?這可是好東西,做好了比肉還香!今晚就讓你開開眼,嘗嘗什麼叫人間美味。」
蕭寒淵看著她那副自信滿滿又饞貓似的樣子,雖然心頭存疑,覺得這滿是泥腥味的東西不可能好喫,但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質疑又咽了回去。
這女人,總是能把廢物變寶。
或許……這次也不例外?
半個時辰後。
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以蘇家廚房為中心,呈輻射狀向四周瘋狂擴散。
那味道,像是陳年的酸菜缸炸了,又像是誰家茅廁堵了三天突然被捅開,酸爽中帶著一股直衝天靈蓋的腐朽氣息。
院子裡正在劈柴的蕭寒淵動作一僵,斧頭差點劈在腳背上。
他屏住呼吸,面色有些凝重。
路過的村民更是捂著鼻子狂奔:「不得了啦!蘇家媳婦在家裡煮屎啦!」
廚房內,蘇青禾卻陶醉地深吸了一口氣。
酸筍的陳香,螺螄湯的鮮美,加上紅油的辛辣……這就對了!
她手腳麻利地燙好米粉,澆上一勺濃鬱的湯底,鋪上炸得金黃酥脆的腐竹、油炸花生米,最後蓋上一大勺酸筍和木耳絲。
「喫飯。」
蘇青禾端著兩大海碗粉放到院子的小桌上。
蕭寒淵退後兩步:「我不餓。」
「嘗嘗嘛。」蘇青禾一屁股坐下,筷子敲了敲碗沿,「我保證會很好喫,你相信我。」
蕭寒淵額角青筋跳了跳。
望著女人烏黑亮晶晶的眉眼,蕭寒淵一時間竟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鬼使神差般坐下,屏住呼吸,夾起一筷子粉,像是吞嚥毒藥一般送進嘴裡。
入口的一瞬間,蕭寒淵的瞳孔猛地一縮。
預想中的惡臭並沒有出現,反而是極致的鮮味在舌尖炸開。酸筍的酸爽瞬間激活了味蕾,紅油的辣意緊隨其後,霸道地佔據了整個口腔,螺螄湯的醇厚更是讓人慾罷不能。
這味道……竟這麼美味!
蕭寒淵那張萬年冰山臉出現了一絲裂痕。他下意識地又夾了一筷子,接著是第三筷子……
院子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嗦粉聲。
蘇青禾看著對面那個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的男人,笑眼彎彎的:「怎麼樣?香不香?」
蕭寒淵放下空碗,耳根微紅,矜持地擦了擦嘴:「味道不錯。」
「那就對了!」蘇青禾勾脣笑著,她眸光熠熠生輝,「明天我就賣這個!」
……
次日正午,青河鎮集市。
蘇青禾的攤位剛一支稜起來,方圓十米內瞬間成了真空地帶。
「哎喲我去!這是啥味兒啊?」
「誰家把茅坑搬街上來了?」
「晦氣!真晦氣!這還讓人怎麼喫飯?」
周圍的攤販怨聲載道,幾個賣包子的更是拎著擀麵杖就要上來趕人。
「大妹子,你要賣這玩意兒去城外亂葬崗賣去!別在這兒燻人!」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捏著鼻子罵道,「缺德帶冒煙的,煮糞也沒你這麼煮的!」
蕭寒淵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間那柄生鏽的鐵劍上,眼神冷厲如刀。
那屠戶被他身上的煞氣一衝,嚇得縮了縮脖子,嘴裡卻還不乾不淨:「咋的?煮屎還不讓人說了?」
蘇青禾按住蕭寒淵的手,衝他搖搖頭。
她不慌不忙地掀開鍋蓋。
轟——
那股霸道的酸臭味更加濃烈地爆發出來,燻得路人紛紛掩面而逃。
蘇青禾也不解釋,直接盛了一碗粉,澆上紅油,撒上蔥花。她端著碗,當著所有人的面,大大地嗦了一口。
「吸溜——」
爽滑的米粉裹挾著湯汁入口,蘇青禾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臉上露出極其享受的表情。她喫得太香了,那紅亮的湯汁掛在嘴邊,炸腐竹在齒間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圍觀的人羣安靜了一瞬。
這……這真的不是在喫屎?看她喫得這麼香,怎麼感覺肚子有點餓呢?
「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哦!螺螄粉真的很好喫啊!」蘇青禾一邊喫一邊道,「獨家祕方,不要喫不要錢!」
一聽到不好喫不要錢,人羣中,有人心動了。
「老闆娘,給我來一碗!」
一個赤著膀子的壯漢實在忍不住好奇,從人羣裡擠了出來,「老子倒要嘗嘗,這屎……這粉到底是個啥味兒!」
「好嘞!一碗螺螄粉,五文錢!」
蘇青禾利落地盛好一碗遞過去。
壯漢屏住呼吸,試探著嘗了一口。
下一秒,他瞪大了牛眼。
「臥槽!」壯漢一拍大腿,「真他孃的香!」
這一聲吼,就像是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
「真的假的?我也來一碗!」
「給我也整一碗!多放辣!」
不到半刻鐘,剛才還避之不及的攤位前排起了長龍。原本捂著鼻子罵孃的人,此刻正端著碗蹲在路邊,一個個喫得滿頭大汗,嘴裡喊著「真香」。
人羣外,一輛馬車緩緩停下。
醉仙樓的劉掌櫃掀開簾子,使勁嗅了嗅這股讓他又愛又恨的味道,最後目光鎖定了那個忙得腳不沾地的胖婦人。
「奇才……真是奇才啊。」劉掌櫃喃喃自語。
能把「臭」做成生意,這蘇娘子的手段,簡直神了!
半個時辰後,蘇青禾的攤位前,劉掌櫃開門見山:「十兩,方子賣給我。」
之前買了她的糖炒慄子方子酒樓賺了不少銀子,每次食客來臨走都要帶走一包糖炒慄子。
可漸漸的慄子不長了,這生意也就到頭了。
如今看到了她的螺螄粉,劉掌櫃的又心動了。
蘇青禾一邊收錢一邊笑眯眯道:「劉掌櫃,這方子不賣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