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她走後,他瘋了【修】

穿成假冒攝政王娘子的惡毒女配·鹿杳杳·6,513·2026/5/18

「我明白。」蘇青禾點點頭。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在一處驛站稍作停歇。顧子瑜下去了一趟,再上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兩層的朱漆食盒。   他將食盒在蘇青禾面前一層層揭開——上層是一碟桂花藕粉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塊,表面撒著細碎的金桂;旁邊擱著幾枚核桃酪酥,色澤金黃,小巧得恰好一口一個。下層是一盅燉得濃白的山藥雞湯,用厚瓷盅裝著,外頭還裹了棉套保溫,揭開蓋子時熱氣尚在,香味清淡溫潤,並不膩人。   一旁還備了一雙烏木鑲銀筷,一隻白瓷小湯匙,俱都精巧玲瓏。   蘇青禾望了一眼那些喫食,別過頭去:"我喫不下。"   顧子瑜也不急,將食盒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蘇娘子,從此處往西北走,坐馬車至少還要七天的路程。"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蘇青禾捂著小腹的那隻手上,"這一路黃土漫天,顛簸難行,驛站的飯食也只會越來越粗陋。你若是什麼都不喫,你的身體怎麼扛得住?"   他說得剋制,沒有把話挑明,但那一眼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蘇青禾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下是小腹幾乎感覺不到的微微隆起。   她想起腹中的孩子淚又湧上來。   可她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拿起了那隻白瓷湯匙。   她先舀了一小口山藥雞湯,湯汁溫熱地淌過喉頭,暖意慢慢落進胃裡。她又掰了半塊桂花藕粉糕,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甜味寡淡地散在舌尖,什麼滋味也品不真切。   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喫了下去。   顧子瑜見她到底是喫了小半盅湯、兩塊糕點,雖不算多,卻總歸是嚥下了些東西,眉間那道幾不可察的蹙痕才微微鬆開。   他沒有催她多喫,只是將食盒重新蓋好,放到一旁。   蘇青禾放下湯匙,指尖在裙面上輕輕擦了擦,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平穩了些許:"顧公子,你不必日日這般守著我。"   她偏過頭,望向車簾縫隙間透進來的一線天光,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甚關係的事。   "我不會跑的。"   她頓了頓,嘴角牽出一絲極淺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認命之後的釋然。   "蘇青禾已經死了。死了的人,還能往哪兒跑呢?"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落在逼仄的車廂裡,卻莫名有幾分沉。   顧子瑜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調子,像深秋裡一道不起波瀾的溪水:   "蘇娘子誤會了。我不是在監視你。"   他將那雙烏木鑲銀筷收攏進食盒裡,動作從容而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要緊的事。   "從京城到西北,路途兩千餘裡,沿途匪患不說,光是風沙瘴氣便夠人受的。"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坦蕩,沒有躲閃,"你一個人上路,若途中出了什麼差池——"   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垂下眼簾,語調微微低了半分:   "我總要將你平安送到地方。你若出了什麼意外,我這輩子怕是都要過意不去。"   蘇青禾怔了一下。   她偏頭看他。   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簾縫間漏進來的幾縷暮光斜斜地落在他側臉上,映出一道輪廓分明的線條。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刻意的憐憫,也沒有多餘的溫情,只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不越界的鄭重。   蘇青禾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   她別過臉去,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人還怪好的。"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語氣倒有幾分孩子氣的彆扭。   顧子瑜微微一愣,旋即低低地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蘇娘子,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青禾沒應聲,但也沒拒絕。   "以前的事……能放下,便放下罷。"   他望著車簾外漸漸暗沉下去的天色,緩緩道:"前路雖遠,可日子總是往後過的。西北雖苦寒,卻也有人煙,有集市,有春來開遍山野的胡楊花。"   "到了那邊,換個名字,換個身份,踏踏實實地過。"他垂下目光,"從前種種,便當它是上輩子的事。"   車廂裡靜了很久。   久到顧子瑜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蘇青禾才慢慢地將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微用力,像是在護住什麼、也像是在跟什麼做一個無聲的承諾。   "……我會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桂花瓣。   顧子瑜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將車簾掖好,擋住了外頭灌進來的風沙,又從角落裡取出一條乾淨的薄毯,疊好了放在她手邊。   馬車重新啟程,車輪碾過黃土官道,轔轔聲響在暮色裡拉得很長很長。   蘇青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睡著。   可她到底沒有再哭了。   馬車在第二天傍晚拐上了一條戈壁邊緣的土路。路越走越荒,兩側的紅柳和駱駝刺越來越矮,風卷著沙粒打在車簾上沙沙作響,直到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小村落嵌在黃土塬下一處避風的山坳裡。   一條細弱的溪流從村西頭的山根底下滲出來,幾十戶黃泥夯成的土坯房高高低低地散在坡上,平頂屋簷上晾著成串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子,炊煙被朔風一扯便散成淡藍的薄霧。院牆根下拴著幾頭毛驢,遠處有人趕著羊羣從荒灘上慢慢往回走,近處幾畦蘿蔔白菜頂著霜色倔強地綠著。落日從豁口處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村子染成一片渾厚的金紅,像是有人拿粗獷的筆在蒼茫天地間隨手勾了個塞外人家。   「桃溪村。」顧子瑜跳下馬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三面環山,一面臨水,進出只有一條路。方圓百裡沒有官驛,不通商路,連收稅的衙差都懶得來。」   蘇青禾下了車,山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顧子瑜領著她穿過村口的石橋,七拐八拐走到了一處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間青磚瓦房,東牆根下有一口水井,西邊搭了個簡易的竈棚。院裡種著一棵棗樹,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房契、地契,都在桌上。」顧子瑜把一串鑰匙扔過來,「糧食和日常用度我讓人備了三個月的量,銀子在竈臺下面的暗格裡,夠你撐兩年。」   蘇青禾接過鑰匙,沒有道謝。   顧子瑜也不在意,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新身份——沈青,寡婦,丈夫病故,投奔遠親來此定居。村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   「顧公子。」蘇青禾叫住他。   顧子瑜回頭。   「他……會沒事吧?」   顧子瑜的目光閃了閃,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容:「南柯一夢的藥效最多十二個時辰。鐵匠鋪起火前,我的人已經把他搬到了隔壁巷子。他會醒的。」   蘇青禾點點頭。   顧子瑜走出院門,聲音遠遠傳來:「往後好好過日子。蕭寒淵那個人……忘了吧。」   院門關上,蘇青禾站在棗樹下,抬頭看著滿天星鬥。   忘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怎麼忘。   ……   第二天,隔壁的嬸子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上了門。   「你就是村長說的沈家妹子吧?」嬸子四十來歲,圓臉膛,笑起來一口白牙,「我姓周,就住你東邊,有什麼事兒敲牆就行!」   蘇青禾接過碗,微微欠身:「多謝周嬸。」   「客氣啥!」周嬸子大大咧咧地擺手,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壓低聲音,「妹子,你這臉色不好啊,是不是路上遭了罪?我家裡有雞,明兒給你燉一隻補補。」   蘇青禾笑了笑,沒有解釋。   接下來幾天,陸續有村民上門——送菜的,送柴的,幫忙修院牆的。桃溪村民風淳樸,對這個寡居的年輕女子沒有過多的打探,只是實實在在地搭把手。   蘇青禾把院子收拾乾淨,在西牆根下開了一小塊菜地,又從周嬸子那兒換了幾隻小雞崽。   日子像溪水一樣,緩緩地流。   只是每到夜裡,她都會夢到蕭寒淵,夢到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青河鎮。   時間回到七天前。   蕭寒淵是被一桶冷水澆醒的。   他猛地睜眼,入目是一張陌生的臉——隔壁雜貨鋪的老趙,滿臉菸灰,急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   「十五!十五你醒了!你家——你家著火了!!」   蕭寒淵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藥力殘留讓他的四肢像灌了鉛,耳朵裡嗡嗡作響。   著火。   家。   青禾。   這三個詞像三記鐵錘,一錘一錘把他從昏沉中砸了出來。   他從地上彈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牆角穩住身形。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兩條街之外,濃煙翻滾著衝上半空。   火光的方向,是他們的小院。   蕭寒淵拔腿就跑。   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腿腳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跑得極快,快到沿途的人只看見一道黑影掠過。   小巷、轉角、石橋——   他衝到巷口的時候,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小院已經被火焰吞沒。   石榴樹燒成了一根黑色的焦柱,房梁塌了一半,碎瓦噼裡啪啦往下掉。門框歪斜著,像一張扭曲的嘴,往外吐著滾滾黑煙。   「青禾——!!」   蕭寒淵的喊聲劈開了火焰的噼啪聲,在半條街上迴蕩。   沒有人回應。   周圍已經聚了不少人,提著水桶往火上潑。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十五,別進去!裡頭塌了!」   蕭寒淵一把甩開那隻手,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人甩出了三步遠。   他衝進了火場。   煙嗆入肺腑,熱浪撲面而來。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在倒塌的房梁和碎磚間瘋狂翻找。   臥房——空的。竈棚——空的。   他踹開後院半塌的牆,一腳踩進了滾燙的灰燼裡。   然後他看到了。   院牆角落,一具蜷縮的焦骨。   已經燒得看不出人形,黑色的炭灰覆蓋了一切。但骨架旁邊,有一塊沒有完全燒盡的布料,露出半截殘破的花色。   月白底子,繡青竹。   那是蘇青禾最常穿的那件衣裳。   他親手幫她漿洗過無數次,熨燙時的褶皺在哪裡,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蕭寒淵跪了下去。   他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顫抖得控制不住。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從脊椎開始往下塌。   「青禾……」   他的聲音變了調,沙啞、破碎,像一根被擰斷的鐵絲。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具焦骨攏入懷中,動作輕得像是在抱一個熟睡的嬰兒。滾燙的灰燼灼穿了他的衣料,燙在皮膚上,他沒有感覺。   周圍趕來救火的人看到這一幕,全都停了手。   幾個婦人捂住了嘴。   老趙站在院牆豁口處,別過了頭。   「我說過帶你去江南的。」蕭寒淵低著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和灰燼糊成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買個帶湖的院子……你種花……我打鐵……」   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從喉嚨裡湧了上來。   血濺在焦骨上,在黑色的炭灰中格外刺目。   他的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骨頭,是比骨頭更硬、更深的什麼東西。   「十五!!」老趙衝過來扶他。   蕭寒淵的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地往後倒去。懷裡還緊緊護著那具焦骨,手指扣在上面,掰都掰不開。   他昏了過去。   ---   蕭寒淵這一昏,就是三天三夜。   老趙把他背到了自家雜貨鋪的後屋。鎮上的鄭大夫來看過,搭了脈,只說了四個字:急火攻心。   開了藥,灌不進去。蕭寒淵的牙關咬得死緊,昏迷中眉頭擰成一個結,像是在做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那具焦骨被他死死摟在懷裡,誰都不敢碰。老趙試著掰過一次他的手指,結果這人在昏迷中反手攥住了老趙的手腕,力氣大得差點給捏碎了。   第二天,隔壁張屠戶的媳婦煮了薑湯送來。   第三天,街尾王婆婆帶了艾草來燻屋子,說是能驅邪。   整條街的人輪流過來守著,沒人說什麼寬慰的話。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   第三天夜裡,子時剛過。   蕭寒淵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趙打著瞌睡,被牀板的「嘎吱」聲驚醒。他抬頭,正對上蕭寒淵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讓老趙後背發涼。   以前的十五,眼神冷歸冷,但底下總有一層溫熱的東西——那是蘇青禾日復一日捂出來的。   現在那層溫熱沒了。   剩下的東西,老趙說不上來,只覺得像是臘月裡結了冰的河面,死寂,冰涼,看不見底。   「十五,你……」老趙試探著開口。   蕭寒淵緩緩坐起來,低頭看著懷裡的焦骨。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拂去上面的一層細灰。   動作很輕,很慢。   「十五,人死不能復生。」老趙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嫂子她……她走得快,沒遭罪。你也要……保重身子。」   蕭寒淵沒有看他。   「火,怎麼起的?」   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老趙被這語氣激得一哆嗦:「不、不知道。那天下午突然就燒起來了,等大夥兒趕到的時候,已經……」   蕭寒淵盯著焦骨看了很久。   久到老趙以為他又昏過去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鐵釘子釘進木板裡。   「她的海棠簪呢?」   老趙一愣:「啥?」   「她的簪子。」蕭寒淵抬起頭,眼底寒光乍現,「玄鐵打的,海棠花樣,她從不離身。」   老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寒淵低頭,重新審視懷中的焦骨。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手指在炭灰間仔細摸索。   沒有。   沒有簪子。   玄鐵熔點極高,就算房梁都燒塌了,玄鐵也不可能化成灰。   蕭寒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抬頭,直直地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秋風嗚咽。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亮起來。   「十五?十五你咋了?」老趙湊過來,被他那個眼神嚇得往後縮了縮。   蕭寒淵沒有回答。   他重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懷中依舊緊緊摟著那具焦骨,但攥著骨灰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她沒死。   那被燒死的人又是誰?   而她,去哪了?   「她沒死。」蕭寒淵喃喃著。   趙嘆氣:「十五,你魔怔了。那骨頭都在你懷裡抱了三天……」   「玄鐵遇烈火不熔。」蕭寒淵轉過頭,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駭人的戾氣,「骨頭裡沒有簪子。火是假的,死也是假的。」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幾天蘇青禾的反常。   只有一張的船票,那杯讓他昏睡不醒的果酒……   她在騙他。她想離開。   她為什麼要走?   難道他對待她不好麼?   誰幫她走的?   顧子瑜。   那個在酒樓裡搖著摺扇,眼神裡透著算計的京城貴公子。   「多謝趙哥這幾日的照顧。這具焦骨,尋個地方埋了吧。」蕭寒淵沒有回頭,大步邁入夜色中。   他要找到她。   無論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她抓回來。   青河鎮縣衙後堂。   縣令看清來人的臉,腿一軟跪在地上。   蕭寒淵將一張畫像拍在桌案上。   「縣令,幫我找人。」   按照上次縣令對他的態度他推測出來他失憶之前是大人物的手下。   縣令看在這大人物的面子上,也會給他幾分薄面幫他找找。   縣令雙手捧起畫像。畫上是個明豔女子,正是蘇記酒樓的老闆娘。   這不是他的娘子麼?   兩人不是最如膠似漆麼?   這是怎麼了?   「這……」   「封城。」蕭寒淵打斷他,聲音冰冷,幽深的眸內布滿了紅血絲,「挨家挨戶搜。出城的路口設卡。」   縣令連忙點頭,「好好好,我這就去做。」   半個時辰後,青河鎮的衙役傾巢而出。銅鑼聲響遍長街,火把照亮夜空。衙役們舉著畫像,挨個客棧、住戶敲門盤查。全鎮的狗吠成一片。   蕭寒淵坐在大堂太師椅上。   茶水從熱放涼。   天邊泛白。王長貴擦著汗跑進大堂,跪在地上,頭磕著青磚。   「是我無能。全城搜遍了,沒找著蘇娘子。」   蕭寒淵手指緊緊扣著茶盞邊緣,指骨處發青。   他渾身發寒,就連身上的血都是冷的。   錐心的疼。   「城門記錄。」   「查過了。這三日內出城的人,全記錄在冊。多是貨郎和農戶。並無單身女子,也無符合畫像特徵的人。出城名冊在此。」王長貴雙手舉起名冊。   蕭寒淵接過名冊,翻開。   一頁一頁看過去。   沒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一個弱女子,沒有路引,沒有通關文牒,沒法憑空消失。   有人幫她。   他昏迷了三天了,這三天時間,或許她早就離開了這裡。   那她會去哪呢?   蕭寒淵想到了她說要去江南。   或許他該去那邊找一找……   青禾,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為什麼要拋棄我,跟他走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南方向。   半個月。   從青河鎮通往江南的官道上,蕭寒淵走得沒日沒夜。   他瘦得脫了相。原本緊貼皮肉的玄色短打,如今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雙肩依舊寬闊,背脊卻透出掩不住的疲態。下頜削薄刺骨,胡茬凌亂地紮在脣邊。   眼窩深陷,深邃的眼眸內都是紅血絲。   他很狼狽。靴底磨穿了,衣擺沾著泥漿和乾涸的暗紅血漬,散發著難聞的土腥味。   每到一處客棧、茶棚、渡口,他便翻身下馬。   展開那張邊緣起毛的畫像。   「見過這個女人嗎?」   嗓音嘶啞,乾裂的嘴脣滲出血珠,順著下巴滴落。   旁人見他這副模樣,多半搖頭躲避。有客棧老闆嫌晦氣,揮舞掃帚趕人:「走走走!要飯去別處,別耽誤老子做生意!」   蕭寒淵不躲。掃帚砸在肩頭,他連眼皮都沒抬。收起畫像,牽馬走向下一處。   路途險惡,總有不長眼的地痞流氓。   城郊破廟外,三個壯漢攔路,盯上了他那匹劣馬。   「叫花子,馬留下,人滾蛋。」領頭的壯漢拔出砍刀。   蕭寒淵沒有拔劍。   對方揮刀劈來

「我明白。」蘇青禾點點頭。

  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在一處驛站稍作停歇。顧子瑜下去了一趟,再上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兩層的朱漆食盒。

  他將食盒在蘇青禾面前一層層揭開——上層是一碟桂花藕粉糕,切成小小的菱形塊,表面撒著細碎的金桂;旁邊擱著幾枚核桃酪酥,色澤金黃,小巧得恰好一口一個。下層是一盅燉得濃白的山藥雞湯,用厚瓷盅裝著,外頭還裹了棉套保溫,揭開蓋子時熱氣尚在,香味清淡溫潤,並不膩人。

  一旁還備了一雙烏木鑲銀筷,一隻白瓷小湯匙,俱都精巧玲瓏。

  蘇青禾望了一眼那些喫食,別過頭去:"我喫不下。"

  顧子瑜也不急,將食盒往她手邊推了推,聲音不高不低,語調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蘇娘子,從此處往西北走,坐馬車至少還要七天的路程。"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蘇青禾捂著小腹的那隻手上,"這一路黃土漫天,顛簸難行,驛站的飯食也只會越來越粗陋。你若是什麼都不喫,你的身體怎麼扛得住?"

  他說得剋制,沒有把話挑明,但那一眼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蘇青禾的手指微微收緊,掌心下是小腹幾乎感覺不到的微微隆起。

  她想起腹中的孩子淚又湧上來。

  可她咬了咬牙,到底還是拿起了那隻白瓷湯匙。

  她先舀了一小口山藥雞湯,湯汁溫熱地淌過喉頭,暖意慢慢落進胃裡。她又掰了半塊桂花藕粉糕,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甜味寡淡地散在舌尖,什麼滋味也品不真切。

  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地喫了下去。

  顧子瑜見她到底是喫了小半盅湯、兩塊糕點,雖不算多,卻總歸是嚥下了些東西,眉間那道幾不可察的蹙痕才微微鬆開。

  他沒有催她多喫,只是將食盒重新蓋好,放到一旁。

  蘇青禾放下湯匙,指尖在裙面上輕輕擦了擦,忽然開口,聲音比方纔平穩了些許:"顧公子,你不必日日這般守著我。"

  她偏過頭,望向車簾縫隙間透進來的一線天光,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甚關係的事。

  "我不會跑的。"

  她頓了頓,嘴角牽出一絲極淺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認命之後的釋然。

  "蘇青禾已經死了。死了的人,還能往哪兒跑呢?"

  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可落在逼仄的車廂裡,卻莫名有幾分沉。

  顧子瑜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調子,像深秋裡一道不起波瀾的溪水:

  "蘇娘子誤會了。我不是在監視你。"

  他將那雙烏木鑲銀筷收攏進食盒裡,動作從容而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要緊的事。

  "從京城到西北,路途兩千餘裡,沿途匪患不說,光是風沙瘴氣便夠人受的。"他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坦蕩,沒有躲閃,"你一個人上路,若途中出了什麼差池——"

  他沒有把話說完,而是垂下眼簾,語調微微低了半分:

  "我總要將你平安送到地方。你若出了什麼意外,我這輩子怕是都要過意不去。"

  蘇青禾怔了一下。

  她偏頭看他。

  車廂裡光線昏暗,只有簾縫間漏進來的幾縷暮光斜斜地落在他側臉上,映出一道輪廓分明的線條。他的神情很平靜,沒有刻意的憐憫,也沒有多餘的溫情,只是一種恰到好處的、不越界的鄭重。

  蘇青禾忽然覺得鼻尖有些酸。

  她別過臉去,用極輕極輕的聲音說了一句:

  "……你人還怪好的。"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語氣倒有幾分孩子氣的彆扭。

  顧子瑜微微一愣,旋即低低地笑了一聲,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

  "蘇娘子,我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蘇青禾沒應聲,但也沒拒絕。

  "以前的事……能放下,便放下罷。"

  他望著車簾外漸漸暗沉下去的天色,緩緩道:"前路雖遠,可日子總是往後過的。西北雖苦寒,卻也有人煙,有集市,有春來開遍山野的胡楊花。"

  "到了那邊,換個名字,換個身份,踏踏實實地過。"他垂下目光,"從前種種,便當它是上輩子的事。"

  車廂裡靜了很久。

  久到顧子瑜以為她不會回應了。

  蘇青禾才慢慢地將手覆在小腹上,掌心微微用力,像是在護住什麼、也像是在跟什麼做一個無聲的承諾。

  "……我會的。"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桂花瓣。

  顧子瑜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將車簾掖好,擋住了外頭灌進來的風沙,又從角落裡取出一條乾淨的薄毯,疊好了放在她手邊。

  馬車重新啟程,車輪碾過黃土官道,轔轔聲響在暮色裡拉得很長很長。

  蘇青禾靠在車壁上,閉上了眼睛。

  她沒有睡著。

  可她到底沒有再哭了。

  馬車在第二天傍晚拐上了一條戈壁邊緣的土路。路越走越荒,兩側的紅柳和駱駝刺越來越矮,風卷著沙粒打在車簾上沙沙作響,直到前方豁然開朗。

  一片小村落嵌在黃土塬下一處避風的山坳裡。

  一條細弱的溪流從村西頭的山根底下滲出來,幾十戶黃泥夯成的土坯房高高低低地散在坡上,平頂屋簷上晾著成串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子,炊煙被朔風一扯便散成淡藍的薄霧。院牆根下拴著幾頭毛驢,遠處有人趕著羊羣從荒灘上慢慢往回走,近處幾畦蘿蔔白菜頂著霜色倔強地綠著。落日從豁口處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村子染成一片渾厚的金紅,像是有人拿粗獷的筆在蒼茫天地間隨手勾了個塞外人家。

  「桃溪村。」顧子瑜跳下馬車,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三面環山,一面臨水,進出只有一條路。方圓百裡沒有官驛,不通商路,連收稅的衙差都懶得來。」

  蘇青禾下了車,山風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深吸一口氣,顧子瑜領著她穿過村口的石橋,七拐八拐走到了一處小院前。

  院子不大,三間青磚瓦房,東牆根下有一口水井,西邊搭了個簡易的竈棚。院裡種著一棵棗樹,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

  「房契、地契,都在桌上。」顧子瑜把一串鑰匙扔過來,「糧食和日常用度我讓人備了三個月的量,銀子在竈臺下面的暗格裡,夠你撐兩年。」

  蘇青禾接過鑰匙,沒有道謝。

  顧子瑜也不在意,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新身份——沈青,寡婦,丈夫病故,投奔遠親來此定居。村長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

  「顧公子。」蘇青禾叫住他。

  顧子瑜回頭。

  「他……會沒事吧?」

  顧子瑜的目光閃了閃,很快恢復了那副溫潤無害的笑容:「南柯一夢的藥效最多十二個時辰。鐵匠鋪起火前,我的人已經把他搬到了隔壁巷子。他會醒的。」

  蘇青禾點點頭。

  顧子瑜走出院門,聲音遠遠傳來:「往後好好過日子。蕭寒淵那個人……忘了吧。」

  院門關上,蘇青禾站在棗樹下,抬頭看著滿天星鬥。

  忘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

  怎麼忘。

  ……

  第二天,隔壁的嬸子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薯粥上了門。

  「你就是村長說的沈家妹子吧?」嬸子四十來歲,圓臉膛,笑起來一口白牙,「我姓周,就住你東邊,有什麼事兒敲牆就行!」

  蘇青禾接過碗,微微欠身:「多謝周嬸。」

  「客氣啥!」周嬸子大大咧咧地擺手,目光在她蒼白的臉上轉了一圈,壓低聲音,「妹子,你這臉色不好啊,是不是路上遭了罪?我家裡有雞,明兒給你燉一隻補補。」

  蘇青禾笑了笑,沒有解釋。

  接下來幾天,陸續有村民上門——送菜的,送柴的,幫忙修院牆的。桃溪村民風淳樸,對這個寡居的年輕女子沒有過多的打探,只是實實在在地搭把手。

  蘇青禾把院子收拾乾淨,在西牆根下開了一小塊菜地,又從周嬸子那兒換了幾隻小雞崽。

  日子像溪水一樣,緩緩地流。

  只是每到夜裡,她都會夢到蕭寒淵,夢到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青河鎮。

  時間回到七天前。

  蕭寒淵是被一桶冷水澆醒的。

  他猛地睜眼,入目是一張陌生的臉——隔壁雜貨鋪的老趙,滿臉菸灰,急得眼珠子都快蹦出來。

  「十五!十五你醒了!你家——你家著火了!!」

  蕭寒淵的腦子還是一團漿糊。藥力殘留讓他的四肢像灌了鉛,耳朵裡嗡嗡作響。

  著火。

  家。

  青禾。

  這三個詞像三記鐵錘,一錘一錘把他從昏沉中砸了出來。

  他從地上彈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牆角穩住身形。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血液瞬間凝固——

  兩條街之外,濃煙翻滾著衝上半空。

  火光的方向,是他們的小院。

  蕭寒淵拔腿就跑。

  他的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腿腳發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他跑得極快,快到沿途的人只看見一道黑影掠過。

  小巷、轉角、石橋——

  他衝到巷口的時候,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小院已經被火焰吞沒。

  石榴樹燒成了一根黑色的焦柱,房梁塌了一半,碎瓦噼裡啪啦往下掉。門框歪斜著,像一張扭曲的嘴,往外吐著滾滾黑煙。

  「青禾——!!」

  蕭寒淵的喊聲劈開了火焰的噼啪聲,在半條街上迴蕩。

  沒有人回應。

  周圍已經聚了不少人,提著水桶往火上潑。有人拉住他的胳膊:「十五,別進去!裡頭塌了!」

  蕭寒淵一把甩開那隻手,力道之大,直接把那人甩出了三步遠。

  他衝進了火場。

  煙嗆入肺腑,熱浪撲面而來。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在倒塌的房梁和碎磚間瘋狂翻找。

  臥房——空的。竈棚——空的。

  他踹開後院半塌的牆,一腳踩進了滾燙的灰燼裡。

  然後他看到了。

  院牆角落,一具蜷縮的焦骨。

  已經燒得看不出人形,黑色的炭灰覆蓋了一切。但骨架旁邊,有一塊沒有完全燒盡的布料,露出半截殘破的花色。

  月白底子,繡青竹。

  那是蘇青禾最常穿的那件衣裳。

  他親手幫她漿洗過無數次,熨燙時的褶皺在哪裡,他閉著眼都摸得出來。

  蕭寒淵跪了下去。

  他的手伸出去,又縮回來。顫抖得控制不住。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從脊椎開始往下塌。

  「青禾……」

  他的聲音變了調,沙啞、破碎,像一根被擰斷的鐵絲。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具焦骨攏入懷中,動作輕得像是在抱一個熟睡的嬰兒。滾燙的灰燼灼穿了他的衣料,燙在皮膚上,他沒有感覺。

  周圍趕來救火的人看到這一幕,全都停了手。

  幾個婦人捂住了嘴。

  老趙站在院牆豁口處,別過了頭。

  「我說過帶你去江南的。」蕭寒淵低著頭,額前的碎發被汗水和灰燼糊成一縷縷,貼在蒼白的臉上,「買個帶湖的院子……你種花……我打鐵……」

  話沒說完,一口鮮血從喉嚨裡湧了上來。

  血濺在焦骨上,在黑色的炭灰中格外刺目。

  他的胸腔裡像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骨頭,是比骨頭更硬、更深的什麼東西。

  「十五!!」老趙衝過來扶他。

  蕭寒淵的眼前一黑,身體直直地往後倒去。懷裡還緊緊護著那具焦骨,手指扣在上面,掰都掰不開。

  他昏了過去。

  ---

  蕭寒淵這一昏,就是三天三夜。

  老趙把他背到了自家雜貨鋪的後屋。鎮上的鄭大夫來看過,搭了脈,只說了四個字:急火攻心。

  開了藥,灌不進去。蕭寒淵的牙關咬得死緊,昏迷中眉頭擰成一個結,像是在做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

  那具焦骨被他死死摟在懷裡,誰都不敢碰。老趙試著掰過一次他的手指,結果這人在昏迷中反手攥住了老趙的手腕,力氣大得差點給捏碎了。

  第二天,隔壁張屠戶的媳婦煮了薑湯送來。

  第三天,街尾王婆婆帶了艾草來燻屋子,說是能驅邪。

  整條街的人輪流過來守著,沒人說什麼寬慰的話。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

  第三天夜裡,子時剛過。

  蕭寒淵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趙打著瞌睡,被牀板的「嘎吱」聲驚醒。他抬頭,正對上蕭寒淵睜開的眼睛。

  那雙眼睛讓老趙後背發涼。

  以前的十五,眼神冷歸冷,但底下總有一層溫熱的東西——那是蘇青禾日復一日捂出來的。

  現在那層溫熱沒了。

  剩下的東西,老趙說不上來,只覺得像是臘月裡結了冰的河面,死寂,冰涼,看不見底。

  「十五,你……」老趙試探著開口。

  蕭寒淵緩緩坐起來,低頭看著懷裡的焦骨。他沒有說話,只是伸手拂去上面的一層細灰。

  動作很輕,很慢。

  「十五,人死不能復生。」老趙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說,「嫂子她……她走得快,沒遭罪。你也要……保重身子。」

  蕭寒淵沒有看他。

  「火,怎麼起的?」

  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老趙被這語氣激得一哆嗦:「不、不知道。那天下午突然就燒起來了,等大夥兒趕到的時候,已經……」

  蕭寒淵盯著焦骨看了很久。

  久到老趙以為他又昏過去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鐵釘子釘進木板裡。

  「她的海棠簪呢?」

  老趙一愣:「啥?」

  「她的簪子。」蕭寒淵抬起頭,眼底寒光乍現,「玄鐵打的,海棠花樣,她從不離身。」

  老趙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寒淵低頭,重新審視懷中的焦骨。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手指在炭灰間仔細摸索。

  沒有。

  沒有簪子。

  玄鐵熔點極高,就算房梁都燒塌了,玄鐵也不可能化成灰。

  蕭寒淵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抬頭,直直地看向窗外。

  夜色如墨,秋風嗚咽。

  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亮起來。

  「十五?十五你咋了?」老趙湊過來,被他那個眼神嚇得往後縮了縮。

  蕭寒淵沒有回答。

  他重新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懷中依舊緊緊摟著那具焦骨,但攥著骨灰的手指,慢慢地、一根一根地鬆開了。

  她沒死。

  那被燒死的人又是誰?

  而她,去哪了?

  「她沒死。」蕭寒淵喃喃著。

  趙嘆氣:「十五,你魔怔了。那骨頭都在你懷裡抱了三天……」

  「玄鐵遇烈火不熔。」蕭寒淵轉過頭,漆黑的眸子裡翻湧著駭人的戾氣,「骨頭裡沒有簪子。火是假的,死也是假的。」

  他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幾天蘇青禾的反常。

  只有一張的船票,那杯讓他昏睡不醒的果酒……

  她在騙他。她想離開。

  她為什麼要走?

  難道他對待她不好麼?

  誰幫她走的?

  顧子瑜。

  那個在酒樓裡搖著摺扇,眼神裡透著算計的京城貴公子。

  「多謝趙哥這幾日的照顧。這具焦骨,尋個地方埋了吧。」蕭寒淵沒有回頭,大步邁入夜色中。

  他要找到她。

  無論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要把她抓回來。

  青河鎮縣衙後堂。

  縣令看清來人的臉,腿一軟跪在地上。

  蕭寒淵將一張畫像拍在桌案上。

  「縣令,幫我找人。」

  按照上次縣令對他的態度他推測出來他失憶之前是大人物的手下。

  縣令看在這大人物的面子上,也會給他幾分薄面幫他找找。

  縣令雙手捧起畫像。畫上是個明豔女子,正是蘇記酒樓的老闆娘。

  這不是他的娘子麼?

  兩人不是最如膠似漆麼?

  這是怎麼了?

  「這……」

  「封城。」蕭寒淵打斷他,聲音冰冷,幽深的眸內布滿了紅血絲,「挨家挨戶搜。出城的路口設卡。」

  縣令連忙點頭,「好好好,我這就去做。」

  半個時辰後,青河鎮的衙役傾巢而出。銅鑼聲響遍長街,火把照亮夜空。衙役們舉著畫像,挨個客棧、住戶敲門盤查。全鎮的狗吠成一片。

  蕭寒淵坐在大堂太師椅上。

  茶水從熱放涼。

  天邊泛白。王長貴擦著汗跑進大堂,跪在地上,頭磕著青磚。

  「是我無能。全城搜遍了,沒找著蘇娘子。」

  蕭寒淵手指緊緊扣著茶盞邊緣,指骨處發青。

  他渾身發寒,就連身上的血都是冷的。

  錐心的疼。

  「城門記錄。」

  「查過了。這三日內出城的人,全記錄在冊。多是貨郎和農戶。並無單身女子,也無符合畫像特徵的人。出城名冊在此。」王長貴雙手舉起名冊。

  蕭寒淵接過名冊,翻開。

  一頁一頁看過去。

  沒有。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她一個弱女子,沒有路引,沒有通關文牒,沒法憑空消失。

  有人幫她。

  他昏迷了三天了,這三天時間,或許她早就離開了這裡。

  那她會去哪呢?

  蕭寒淵想到了她說要去江南。

  或許他該去那邊找一找……

  青禾,你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為什麼要拋棄我,跟他走了……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南方向。

  半個月。

  從青河鎮通往江南的官道上,蕭寒淵走得沒日沒夜。

  他瘦得脫了相。原本緊貼皮肉的玄色短打,如今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雙肩依舊寬闊,背脊卻透出掩不住的疲態。下頜削薄刺骨,胡茬凌亂地紮在脣邊。

  眼窩深陷,深邃的眼眸內都是紅血絲。

  他很狼狽。靴底磨穿了,衣擺沾著泥漿和乾涸的暗紅血漬,散發著難聞的土腥味。

  每到一處客棧、茶棚、渡口,他便翻身下馬。

  展開那張邊緣起毛的畫像。

  「見過這個女人嗎?」

  嗓音嘶啞,乾裂的嘴脣滲出血珠,順著下巴滴落。

  旁人見他這副模樣,多半搖頭躲避。有客棧老闆嫌晦氣,揮舞掃帚趕人:「走走走!要飯去別處,別耽誤老子做生意!」

  蕭寒淵不躲。掃帚砸在肩頭,他連眼皮都沒抬。收起畫像,牽馬走向下一處。

  路途險惡,總有不長眼的地痞流氓。

  城郊破廟外,三個壯漢攔路,盯上了他那匹劣馬。

  「叫花子,馬留下,人滾蛋。」領頭的壯漢拔出砍刀。

  蕭寒淵沒有拔劍。

  對方揮刀劈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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