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不要為難她

穿成假冒攝政王娘子的惡毒女配·鹿杳杳·6,476·2026/5/18

陳鐸遞出虎符的那一刻,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了一般,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大人饒命!"陳鐸匍匐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臉色灰敗如死人,嘴脣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求大人開恩……念在末將追隨多年的份上,饒末將一條性命……末將願戴罪立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話未說完,一隻沉重的戰靴便狠狠踏上了他的後背。   "咔嚓"一聲悶響,像是肋骨斷裂的聲音。陳鐸整個人被踩得趴伏在地,胸腔受到猛烈擠壓,一口鮮血從喉間湧出,噴濺在青石地面上,觸目驚心。   蕭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個曾經的心腹,眸色冷得像臘月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他緩緩加重了腳上的力道,嗓音低沉如碾過砂礫:   "追隨多年?"他冷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陳鐸,當初你裡應外合,與敵軍暗通款曲,將我的行軍路線拱手送出,把三萬弟兄送進了那座死地的時候——"   他頓了頓,眸中翻湧著刻骨的恨意。   "你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陳鐸渾身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那一戰,他記得。雁門關外,黃沙漫天,三萬將士被圍困於絕谷之中,糧草斷絕,箭矢如雨。蕭衍拼死突圍,身中數箭,九死一生才殺出了一條血路——而那三萬將士,再沒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   蕭衍收回目光,猛地揚聲,聲如洪鐘,震得大帳的簾幕都在顫動:   "來人——都進來!"   帳簾掀開,數十名部將魚貫而入,鐵甲鏗鏘,人人面色肅穆。他們看見陳鐸趴伏在地、口吐鮮血的模樣,目光中皆露出疑惑。   蕭衍將那塊虎符高高舉起,環視眾人,一字一頓道:   "諸位兄弟,今日我蕭衍當著你們的面,把一件事說清楚——三年前雁門關一役,三萬弟兄埋骨黃沙,你們都以為是敵軍情報精準、我指揮失當。但真相是——"   他一腳將陳鐸踢翻,使其仰面朝天,狼狽不堪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此人!陳鐸!暗中勾結敵將烏蘭哈,將我軍行軍部署、糧草輜重路線悉數洩露,引敵軍伏兵截斷退路,致使三萬將士全軍覆沒!"   大帳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像是油鍋裡炸開了一瓢冷水。   "什麼——!"副將趙虎最先炸了,雙目通紅,暴怒地拔出腰間佩刀,"三萬弟兄!我親哥就死在雁門關!原來是你這個狗賊害的!"   "陳鐸!你這賣主求榮的畜生!"   "殺了他!把這狗賊千刀萬剮!"   "老周、孫大壯、林小七……他們都是被你害死的!你不得好死!"   眾將羣情激憤,若非蕭衍抬手壓下,只怕陳鐸當場便會被亂刀砍成肉泥。   陳鐸癱在地上,面如死灰,渾身篩糠般地抖。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部將們,此刻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像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盯著他,讓他從骨子裡感到了絕望的寒意。   "饒命……饒命啊……"他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嘶啞而破碎。   蕭衍沒有看他。   他緩緩蹲下身,從靴筒中抽出一柄窄刃短刀。刀鋒雪亮,映出陳鐸扭曲的面容。   "我不會殺你。"蕭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死太便宜你了。"   他握住陳鐸的右腕,將那隻曾經遞出密信、出賣同袍的手翻轉過來,露出手腕內側青筋暴起的肌腱。   陳鐸意識到什麼,瞳孔驟縮,瘋狂掙紮起來:"不——不要——蕭衍你不能——"   "嗤——"   刀鋒精準地劃過腕間,手筋應聲而斷。陳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右手五指瞬間無力地蜷縮,再也握不成拳。   蕭衍面不改色,又握住他的左腕。   "嗤——"   第二道慘叫聲迴蕩在大帳中。   陳鐸的雙手像兩塊爛布一樣垂在身側,手指不停地痙攣抽搐,鮮血順著小臂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但還沒有結束。   蕭衍起身,走到他的腳邊,掀起他的褲腿,露出腳踝處的筋脈。   "你靠這雙腿跑去給敵人送信,"蕭衍說,"以後不必再跑了。"   "嗤——"   "嗤——"   兩聲悶響,左右腳筋盡斷。   陳鐸已經叫不出聲了,嘴大張著,喉嚨裡發出嘶嘶的氣音,像一條被踩斷了脊椎的蛇。冷汗與鮮血混在一起,在他身下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他的四肢已經廢了。這輩子,他再握不了刀,也站不起來。   蕭衍站起身,將短刀上的血在陳鐸的衣襟上緩緩擦淨,刀鋒重新歸鞘。   他始終沒有再看陳鐸一眼。   "拖下去。"   蕭衍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找個地方關著,別讓他死了。他欠三萬弟兄的,我要他一輩子慢慢還。"   兩名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拽住陳鐸的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往外拖去。陳鐸的四肢軟綿綿地在地上拖出四道血痕,蜿蜒著延伸到帳外。   他的求饒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終消失在了風聲裡。   大帳內,眾將默然肅立。   趙虎收刀入鞘,單膝跪下,重重抱拳:"大將軍!雁門關三萬弟兄的仇,今日總算有了交代。末將替亡兄……謝大將軍!"   "謝大將軍!"   眾將齊齊跪地,甲冑碰撞之聲如同戰鼓擂響。   蕭衍將虎符握在掌心,指腹緩緩摩挲過上面的紋路。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帳簾被風吹起又落下的方向。   青禾,你在哪……   ——   清晨,桃溪村。   蘇青禾蹲在西牆根的菜地裡拔草,晨霧沾溼了衣擺。   幾隻小雞崽圍在腳邊啄食,她一邊撒米一邊唸叨:「喫慢點,噎著了沒人給你們看大夫。」   話音未落,一陣猛烈的噁心感從胃底翻湧上來。   她扶著牆角乾嘔了好一陣,額頭滲出冷汗。手抖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醃薑片含住,酸辣的味道勉強壓住了翻滾的胃酸。   她直起身,喘了兩口氣,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院中那棵棗樹上。   棗子紅得發亮,一顆顆墜在枝頭,像凝固的血珠。   和那顆鑲在海棠簪花蕊處的鴿血紅寶石,一模一樣。   蘇青禾移開視線,彎腰繼續拔草,手指卻攥緊了一把泥土。   別想了。他現在要麼已經恢復記憶回京了,要麼正在跟侯府嫡女議親。你跟他,隔了一整個天。   她把草丟進竹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去井邊打水。   井繩勒得手心發紅,她沒吭聲。   以前這種活兒,輪不到她碰。   那個人會把水桶拎進竈房,順手把竈膛裡的火也生好,回頭還要嫌她手涼,拉過去搓半天。   蘇青禾甩了甩腦子裡那張冷峻的臉,把水桶提進竈棚。   日子得過。   ---   上午,她抱著一籃子雞蛋去村口換鹽。   溪邊,周嬸子和幾個村婦正蹲著洗衣裳,棒槌敲得啪啪響。   「沈家妹子!來來來,坐這兒歇歇腳。」周嬸子熱情地拽她坐到溪邊的青石板上,從籃子底下翻出一塊紅糖餈粑塞到她手裡,「剛蒸的,趁熱。」   蘇青禾道了謝,咬了一口,軟糯黏牙,甜得發膩。   一個嘴快的村婦湊過來,眯著眼上下打量她:「沈家妹子,你這臉色一天比一天好了,就是腰身好像胖了些?是不是周嬸子家的雞湯喝多了?」   蘇青禾心頭一跳。   面上卻紋絲不動,彎著眼笑:「嬸子手藝太好,管不住嘴,喫多了長肉。」   她低頭咬了一口餈粑,借著咀嚼的動作遮住微微泛紅的眼眶。   周嬸子看了她一眼,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子,在這兒安心住著,啥都會好的。」   蘇青禾點頭。   指甲掐進了餈粑裡。   ---   午後,竈棚。   鍋裡的米湯翻著白花花的泡,那股子糧食蒸熟的氣味鑽進鼻腔,蘇青禾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她扶著竈臺,彎腰就吐了出來。   酸水淌了一地,她撐著膝蓋喘粗氣,眼前發黑。   「妹子!」   周嬸子抱著一捆柴正從院門口過,隔著矮牆看見了這一幕,柴火往地上一扔,翻牆就進來了。   她一把扶住蘇青禾的手臂,她環顧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拽著蘇青禾進了竈棚,把半扇木門拉上。   「妹子。」她壓低聲音,眼裡有震驚,有心疼,「你這……有了?」   蘇青禾沉默了很久。   「嗯。」   「你男人不是沒了嗎?這孩子……」   「是走之前留下的。」蘇青禾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不知道。」   她說的半真半假。   周嬸子嘆了口長氣,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攥得很緊。   「傻丫頭,一個人懷著,怎麼不早說?這往後,你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長大,可太苦了。」   蘇青禾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   當天下午,周嬸子端了一鍋老母雞湯過來,還帶了一包紅棗和枸杞。   「身子骨弱,光喝白粥怎麼行。雞湯每天喝一碗,紅棗枸杞泡水當茶。」她一邊收拾竈臺一邊唸叨,「還有,地裡的重活不許再幹了,我明兒讓我家老二過來幫你翻地。」   蘇青禾端著雞湯,熱氣模糊了視線。   她想起了那個人。   他也是這樣——把紅燒肉挪遠,半夜上山摘山楂,指尖被荊棘劃破也不皺一下眉頭。   「謝謝嬸子。」她低下頭,喝了一口。   燙得舌尖發麻,心口更麻。   蘇青禾放下碗,從兜裡摸出十兩銀子,朝嬸子那邊推了推。   "嬸子,這是這些天的飯錢和山楂的錢。"   嬸子一看,手比嘴快,直接把錢又推了回來,推得紙幣褶子都翻了邊:"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幾碗湯幾顆山楂,還跟我算這個?"   蘇青禾沒接,也沒縮手。   她笑著,"嬸子,我不是跟您客氣。"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嬸子。   "我一個人在這兒,往後要麻煩您的事,恐怕還有很多。"   這話說得坦蕩,可那份坦蕩裡裹著的東西,嬸子聽出來了——是一個姑娘獨自撐在異鄉的底氣與分寸。她不想欠,不是因為見外,是因為她清楚,日子長著呢,靠人情撐不了一輩子,靠規矩才能處得久。   嬸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   她把錢收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糲又溫熱。   "行,嬸子收了。"她說,嗓音裡多了些軟,"往後有事你就言語,別一個人扛著。"   「有什麼事,你就告訴嬸子,嬸子能幫的肯定會幫。」   蘇青禾彎了彎嘴角,點了點頭。   兩人聊了一會,周嬸子也該離開了。   她又端起那碗湯,慢慢地喝。   山楂的酸澀在舌根散開,熱氣從喉口一路淌到胃裡,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胸口那片翻湧的麻意。   碗裡的湯麵上浮著一小片山楂,薄薄的,被熱湯煮得半透明,邊緣微微捲起,像一枚快要癒合的傷口。   她把它喝掉了。   夜裡,她躺在空蕩蕩的牀上,手指摩挲著枕邊的玄鐵海棠簪。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簪身上,寒芒一閃一閃。   她翻了個身,將簪子抵在心口,蜷縮成一團。   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蕭寒淵,你現在過的還好麼?   你已經恢復記憶了麼?   我走後的這些天,你有沒有想起我?   ---   京城,安陽侯府。   後花園的桂花開到了尾聲,滿地碎金,踩上去沙沙作響。   顧清婉坐在八角亭的美人靠上,手裡捏著一卷沒翻幾頁的詩集,目光卻穿過層層疊疊的花枝,落在虛空裡。   從蒼狼谷傳來鎮北王殞命的消息那天起,她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她不信。蕭寒淵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死在一個山溝溝裡。   「小姐!小姐!」   貼身婢女碧桃跌跌撞撞從迴廊跑來,手裡攥著一個竹管,臉漲得通紅。   「飛鴿傳信!公子的信!」   顧清婉猛地站起身,詩集掉在地上,她顧不得撿,一把奪過竹管,擰開暗釦,抽出裡面捲成細筒的絹帛。   手指抖得厲害,展開絹帛的動作用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姐姐親啟:青河鎮男子,確係鎮北王蕭寒淵。」   顧清婉的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活著。他還活著。她日夜在佛前點的那盞長明燈,菩薩聽見了。   淚眼模糊中,她繼續往下看。   顧子瑜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端正清雋,言簡意賅地交代了蕭寒淵失憶的前因後果,以及他在青河鎮這大半年的經歷。   鐵匠鋪。蘇記酒樓。一個叫蘇青禾的女人。   顧清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蘇青禾」三個字上,牙根咬得發酸。   信的最後幾行,顧子瑜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蘇青禾已離開青河鎮,與蕭寒淵徹底分開。望姐姐念在弟弟薄面,日後若有機緣,不要為難此女。她是個可憐人。」   可憐人?   顧清婉將絹帛攥成一團,指節泛白。   一個來路不明的鄉野女子,趁蕭寒淵失憶,騙他當牛做馬大半年,最後拍拍屁股跑了——這叫可憐?   她顧清婉等了蕭寒淵六年。從十三歲在宮宴上第一次見他騎馬射箭的英姿,到十九歲親手繡了荷包託人送去北境,再到蒼狼谷噩耗傳來後她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   六年。   她哪一天不比那個蘇青禾可憐?   「碧桃。」顧清婉擦乾眼淚,聲音恢復了侯府嫡女該有的沉穩。   「小姐。」   「去,把我那件新裁的月白織金褙子取來。還有上月內造辦送來的南珠頭面,一併備上。」   碧桃一愣:「小姐要出門?」   「去青河鎮。」   顧清婉站起身,裙擺掃過滿地桂花碎瓣,背影挺得筆直。   「他失憶了,身邊又沒了人照顧。我去接他回來。」   碧桃想說什麼,看了看小姐的神色,把話嚥了回去。   一天後。   安陽侯府的車隊抵達青河鎮。   兩輛四馬拉的朱輪大車,八名護衛騎馬隨行,後面還跟著一輛滿載綢緞藥材的貨車。排場不大不小,在這座偏遠小鎮卻足夠引人側目。   顧清婉掀開車簾一角,打量著沿街低矮的鋪面和泥濘的路面。   就是這種地方。   蕭寒淵在這種地方打了大半年的鐵。   她胸口發悶,手指攥著簾子的邊角。   「小姐,到了。」護衛在外面稟報。   顧清婉整了整衣襟,由碧桃攙著下了車。   然後她看見了那片廢墟。   鐵匠鋪的位置只剩一地焦黑的斷壁殘垣。燒塌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堆著,牆基的磚石被煙燻得漆黑。後院那棵石榴樹只剩半截焦木樁子,戳在瓦礫堆裡,像一根燒剩的骨頭。   秋風捲起一片灰燼,撲在顧清婉嶄新的月白褙子上,留下幾個灰點。   她愣在原地。   「這……怎麼回事?」碧桃瞪大了眼。   隔壁雜貨鋪的老趙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侯府的車駕和一身貴氣的小姐,他趕忙迎出來。   「這位貴人,您是找十五的吧?」   「蕭……十五呢?」顧清婉問。   老趙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唏噓:「走了,半個多月前就走了。他那娘子出事之後,十五整個人都瘋了。」   顧清婉的手指收緊。   「什麼叫瘋了?」   老趙搓了搓手,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火燒鐵匠鋪,抱著焦骨三天不撒手,醒來後發現簪子不見了斷定人沒死,然後像丟了魂一樣滿世界找人。   「見人就掏畫像問,不喫不睡的。眼窩子都陷下去了,看著瘮得慌。」老趙搖頭,「後來不知道遇上了什麼人,就再也沒回來過。」   顧清婉站在廢墟前,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了。   風吹過焦黑的瓦礫堆,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低下頭,看見斷牆根下有個東西。   半截燒焦的木牌,上面依稀能辨認出「蘇記」兩個字。   顧清婉彎腰撿起來,指腹摩挲過那兩個燒得模糊的字跡。   蘇記。蘇青禾的酒樓。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精心挑選了最好的衣裳,戴了最貴的頭面,帶著滿車的禮物,千裡迢迢趕來這個窮鄉僻壤。   結果迎接她的,是一片廢墟,和一個為了別的女人發瘋的男人。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袖子。   顧清婉鬆開手,木牌掉回瓦礫堆裡,磕出一聲悶響。   「回京。」   她轉身上了馬車,簾子放下的那一刻,碧桃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轔轔聲漸漸遠去。   車廂裡,顧清婉靠著車壁,手指絞著袖口的織金線,一圈一圈,繞得死緊。   她想起那年宮宴。   十七歲的蕭寒淵剛從北境回京獻捷,一身銀甲未卸,長身玉立在丹墀之下,百官朝賀。   她躲在花樹後面偷看,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少年將軍。   她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後來她託了無數關係,打聽他的喜好,他愛喝的茶,他慣用的兵刃。她繡荷包的時候扎破了無數次手指,挑的絲線顏色換了又換,只因為聽說他不喜歡太豔的顏色。   六年。   她等了六年。   等來的是他為一個村婦翻遍半壁江山。   「蘇青禾。」顧清婉在黑暗的車廂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很平。   她沒有哭。   只是絞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緊,織金線斷了,割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車簾外,夕陽將官道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   京城的方向,還有很遠。   她閉上眼。   腦海裡反覆迴蕩著老趙的那句話——   「見人就掏畫像問,不喫不睡的。」   蕭寒淵,你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一眼。   從來沒有。   馬車拐過山道的彎口,青河鎮徹底消失在身後。   顧清婉睜開眼,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滲著血珠的細痕上。   她忽然想起弟弟信裡最後那句話。   「不要為難此女。」   顧清婉緩緩攥緊了拳頭。   算了,她不為難蘇青禾。   只要是蘇青禾這輩子都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去尋找蕭寒淵。   他失去了記憶,無依無靠,能去哪呢?   顧清婉望著車窗外的風景,有些迷

陳鐸遞出虎符的那一刻,渾身的力氣彷彿被抽空了一般,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大……大人饒命!"陳鐸匍匐在地,額頭磕在冰冷的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臉色灰敗如死人,嘴脣哆嗦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求大人開恩……念在末將追隨多年的份上,饒末將一條性命……末將願戴罪立功,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話未說完,一隻沉重的戰靴便狠狠踏上了他的後背。

  "咔嚓"一聲悶響,像是肋骨斷裂的聲音。陳鐸整個人被踩得趴伏在地,胸腔受到猛烈擠壓,一口鮮血從喉間湧出,噴濺在青石地面上,觸目驚心。

  蕭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個曾經的心腹,眸色冷得像臘月的寒冰,沒有一絲溫度。他緩緩加重了腳上的力道,嗓音低沉如碾過砂礫:

  "追隨多年?"他冷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陳鐸,當初你裡應外合,與敵軍暗通款曲,將我的行軍路線拱手送出,把三萬弟兄送進了那座死地的時候——"

  他頓了頓,眸中翻湧著刻骨的恨意。

  "你可曾想過會有今天?"

  陳鐸渾身一顫,再也說不出話來。那一戰,他記得。雁門關外,黃沙漫天,三萬將士被圍困於絕谷之中,糧草斷絕,箭矢如雨。蕭衍拼死突圍,身中數箭,九死一生才殺出了一條血路——而那三萬將士,再沒有一個人活著走出來。

  蕭衍收回目光,猛地揚聲,聲如洪鐘,震得大帳的簾幕都在顫動:

  "來人——都進來!"

  帳簾掀開,數十名部將魚貫而入,鐵甲鏗鏘,人人面色肅穆。他們看見陳鐸趴伏在地、口吐鮮血的模樣,目光中皆露出疑惑。

  蕭衍將那塊虎符高高舉起,環視眾人,一字一頓道:

  "諸位兄弟,今日我蕭衍當著你們的面,把一件事說清楚——三年前雁門關一役,三萬弟兄埋骨黃沙,你們都以為是敵軍情報精準、我指揮失當。但真相是——"

  他一腳將陳鐸踢翻,使其仰面朝天,狼狽不堪地暴露在眾人面前。

  "此人!陳鐸!暗中勾結敵將烏蘭哈,將我軍行軍部署、糧草輜重路線悉數洩露,引敵軍伏兵截斷退路,致使三萬將士全軍覆沒!"

  大帳之中,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像是油鍋裡炸開了一瓢冷水。

  "什麼——!"副將趙虎最先炸了,雙目通紅,暴怒地拔出腰間佩刀,"三萬弟兄!我親哥就死在雁門關!原來是你這個狗賊害的!"

  "陳鐸!你這賣主求榮的畜生!"

  "殺了他!把這狗賊千刀萬剮!"

  "老周、孫大壯、林小七……他們都是被你害死的!你不得好死!"

  眾將羣情激憤,若非蕭衍抬手壓下,只怕陳鐸當場便會被亂刀砍成肉泥。

  陳鐸癱在地上,面如死灰,渾身篩糠般地抖。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部將們,此刻一雙雙血紅的眼睛像看著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樣盯著他,讓他從骨子裡感到了絕望的寒意。

  "饒命……饒命啊……"他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人發出來的,嘶啞而破碎。

  蕭衍沒有看他。

  他緩緩蹲下身,從靴筒中抽出一柄窄刃短刀。刀鋒雪亮,映出陳鐸扭曲的面容。

  "我不會殺你。"蕭衍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死太便宜你了。"

  他握住陳鐸的右腕,將那隻曾經遞出密信、出賣同袍的手翻轉過來,露出手腕內側青筋暴起的肌腱。

  陳鐸意識到什麼,瞳孔驟縮,瘋狂掙紮起來:"不——不要——蕭衍你不能——"

  "嗤——"

  刀鋒精準地劃過腕間,手筋應聲而斷。陳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右手五指瞬間無力地蜷縮,再也握不成拳。

  蕭衍面不改色,又握住他的左腕。

  "嗤——"

  第二道慘叫聲迴蕩在大帳中。

  陳鐸的雙手像兩塊爛布一樣垂在身側,手指不停地痙攣抽搐,鮮血順著小臂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但還沒有結束。

  蕭衍起身,走到他的腳邊,掀起他的褲腿,露出腳踝處的筋脈。

  "你靠這雙腿跑去給敵人送信,"蕭衍說,"以後不必再跑了。"

  "嗤——"

  "嗤——"

  兩聲悶響,左右腳筋盡斷。

  陳鐸已經叫不出聲了,嘴大張著,喉嚨裡發出嘶嘶的氣音,像一條被踩斷了脊椎的蛇。冷汗與鮮血混在一起,在他身下匯成一小片暗紅色的水窪。

  他的四肢已經廢了。這輩子,他再握不了刀,也站不起來。

  蕭衍站起身,將短刀上的血在陳鐸的衣襟上緩緩擦淨,刀鋒重新歸鞘。

  他始終沒有再看陳鐸一眼。

  "拖下去。"

  蕭衍淡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波瀾,"找個地方關著,別讓他死了。他欠三萬弟兄的,我要他一輩子慢慢還。"

  兩名親兵上前,一左一右拽住陳鐸的衣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將他往外拖去。陳鐸的四肢軟綿綿地在地上拖出四道血痕,蜿蜒著延伸到帳外。

  他的求饒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弱,最終消失在了風聲裡。

  大帳內,眾將默然肅立。

  趙虎收刀入鞘,單膝跪下,重重抱拳:"大將軍!雁門關三萬弟兄的仇,今日總算有了交代。末將替亡兄……謝大將軍!"

  "謝大將軍!"

  眾將齊齊跪地,甲冑碰撞之聲如同戰鼓擂響。

  蕭衍將虎符握在掌心,指腹緩緩摩挲過上面的紋路。他沒有回頭,只是望著帳簾被風吹起又落下的方向。

  青禾,你在哪……

  ——

  清晨,桃溪村。

  蘇青禾蹲在西牆根的菜地裡拔草,晨霧沾溼了衣擺。

  幾隻小雞崽圍在腳邊啄食,她一邊撒米一邊唸叨:「喫慢點,噎著了沒人給你們看大夫。」

  話音未落,一陣猛烈的噁心感從胃底翻湧上來。

  她扶著牆角乾嘔了好一陣,額頭滲出冷汗。手抖著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醃薑片含住,酸辣的味道勉強壓住了翻滾的胃酸。

  她直起身,喘了兩口氣,目光無意識地落在院中那棵棗樹上。

  棗子紅得發亮,一顆顆墜在枝頭,像凝固的血珠。

  和那顆鑲在海棠簪花蕊處的鴿血紅寶石,一模一樣。

  蘇青禾移開視線,彎腰繼續拔草,手指卻攥緊了一把泥土。

  別想了。他現在要麼已經恢復記憶回京了,要麼正在跟侯府嫡女議親。你跟他,隔了一整個天。

  她把草丟進竹筐,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去井邊打水。

  井繩勒得手心發紅,她沒吭聲。

  以前這種活兒,輪不到她碰。

  那個人會把水桶拎進竈房,順手把竈膛裡的火也生好,回頭還要嫌她手涼,拉過去搓半天。

  蘇青禾甩了甩腦子裡那張冷峻的臉,把水桶提進竈棚。

  日子得過。

  ---

  上午,她抱著一籃子雞蛋去村口換鹽。

  溪邊,周嬸子和幾個村婦正蹲著洗衣裳,棒槌敲得啪啪響。

  「沈家妹子!來來來,坐這兒歇歇腳。」周嬸子熱情地拽她坐到溪邊的青石板上,從籃子底下翻出一塊紅糖餈粑塞到她手裡,「剛蒸的,趁熱。」

  蘇青禾道了謝,咬了一口,軟糯黏牙,甜得發膩。

  一個嘴快的村婦湊過來,眯著眼上下打量她:「沈家妹子,你這臉色一天比一天好了,就是腰身好像胖了些?是不是周嬸子家的雞湯喝多了?」

  蘇青禾心頭一跳。

  面上卻紋絲不動,彎著眼笑:「嬸子手藝太好,管不住嘴,喫多了長肉。」

  她低頭咬了一口餈粑,借著咀嚼的動作遮住微微泛紅的眼眶。

  周嬸子看了她一眼,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妹子,在這兒安心住著,啥都會好的。」

  蘇青禾點頭。

  指甲掐進了餈粑裡。

  ---

  午後,竈棚。

  鍋裡的米湯翻著白花花的泡,那股子糧食蒸熟的氣味鑽進鼻腔,蘇青禾胃裡猛地一陣翻湧。

  她扶著竈臺,彎腰就吐了出來。

  酸水淌了一地,她撐著膝蓋喘粗氣,眼前發黑。

  「妹子!」

  周嬸子抱著一捆柴正從院門口過,隔著矮牆看見了這一幕,柴火往地上一扔,翻牆就進來了。

  她一把扶住蘇青禾的手臂,她環顧四周,確認沒有旁人,拽著蘇青禾進了竈棚,把半扇木門拉上。

  「妹子。」她壓低聲音,眼裡有震驚,有心疼,「你這……有了?」

  蘇青禾沉默了很久。

  「嗯。」

  「你男人不是沒了嗎?這孩子……」

  「是走之前留下的。」蘇青禾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不知道。」

  她說的半真半假。

  周嬸子嘆了口長氣,握住她冰涼的手指,攥得很緊。

  「傻丫頭,一個人懷著,怎麼不早說?這往後,你一個人拉扯著孩子長大,可太苦了。」

  蘇青禾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

  當天下午,周嬸子端了一鍋老母雞湯過來,還帶了一包紅棗和枸杞。

  「身子骨弱,光喝白粥怎麼行。雞湯每天喝一碗,紅棗枸杞泡水當茶。」她一邊收拾竈臺一邊唸叨,「還有,地裡的重活不許再幹了,我明兒讓我家老二過來幫你翻地。」

  蘇青禾端著雞湯,熱氣模糊了視線。

  她想起了那個人。

  他也是這樣——把紅燒肉挪遠,半夜上山摘山楂,指尖被荊棘劃破也不皺一下眉頭。

  「謝謝嬸子。」她低下頭,喝了一口。

  燙得舌尖發麻,心口更麻。

  蘇青禾放下碗,從兜裡摸出十兩銀子,朝嬸子那邊推了推。

  "嬸子,這是這些天的飯錢和山楂的錢。"

  嬸子一看,手比嘴快,直接把錢又推了回來,推得紙幣褶子都翻了邊:"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幾碗湯幾顆山楂,還跟我算這個?"

  蘇青禾沒接,也沒縮手。

  她笑著,"嬸子,我不是跟您客氣。"

  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嬸子。

  "我一個人在這兒,往後要麻煩您的事,恐怕還有很多。"

  這話說得坦蕩,可那份坦蕩裡裹著的東西,嬸子聽出來了——是一個姑娘獨自撐在異鄉的底氣與分寸。她不想欠,不是因為見外,是因為她清楚,日子長著呢,靠人情撐不了一輩子,靠規矩才能處得久。

  嬸子張了張嘴,到底沒再推。

  她把錢收了,拍了拍她的手背,掌心粗糲又溫熱。

  "行,嬸子收了。"她說,嗓音裡多了些軟,"往後有事你就言語,別一個人扛著。"

  「有什麼事,你就告訴嬸子,嬸子能幫的肯定會幫。」

  蘇青禾彎了彎嘴角,點了點頭。

  兩人聊了一會,周嬸子也該離開了。

  她又端起那碗湯,慢慢地喝。

  山楂的酸澀在舌根散開,熱氣從喉口一路淌到胃裡,像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胸口那片翻湧的麻意。

  碗裡的湯麵上浮著一小片山楂,薄薄的,被熱湯煮得半透明,邊緣微微捲起,像一枚快要癒合的傷口。

  她把它喝掉了。

  夜裡,她躺在空蕩蕩的牀上,手指摩挲著枕邊的玄鐵海棠簪。

  月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落在簪身上,寒芒一閃一閃。

  她翻了個身,將簪子抵在心口,蜷縮成一團。

  枕頭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蕭寒淵,你現在過的還好麼?

  你已經恢復記憶了麼?

  我走後的這些天,你有沒有想起我?

  ---

  京城,安陽侯府。

  後花園的桂花開到了尾聲,滿地碎金,踩上去沙沙作響。

  顧清婉坐在八角亭的美人靠上,手裡捏著一卷沒翻幾頁的詩集,目光卻穿過層層疊疊的花枝,落在虛空裡。

  從蒼狼谷傳來鎮北王殞命的消息那天起,她就沒睡過一個囫圇覺。她不信。蕭寒淵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死在一個山溝溝裡。

  「小姐!小姐!」

  貼身婢女碧桃跌跌撞撞從迴廊跑來,手裡攥著一個竹管,臉漲得通紅。

  「飛鴿傳信!公子的信!」

  顧清婉猛地站起身,詩集掉在地上,她顧不得撿,一把奪過竹管,擰開暗釦,抽出裡面捲成細筒的絹帛。

  手指抖得厲害,展開絹帛的動作用了三次才成功。

  第一行字映入眼簾——

  「姐姐親啟:青河鎮男子,確係鎮北王蕭寒淵。」

  顧清婉的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她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活著。他還活著。她日夜在佛前點的那盞長明燈,菩薩聽見了。

  淚眼模糊中,她繼續往下看。

  顧子瑜的字跡一如既往地端正清雋,言簡意賅地交代了蕭寒淵失憶的前因後果,以及他在青河鎮這大半年的經歷。

  鐵匠鋪。蘇記酒樓。一個叫蘇青禾的女人。

  顧清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她的目光死死釘在「蘇青禾」三個字上,牙根咬得發酸。

  信的最後幾行,顧子瑜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

  「蘇青禾已離開青河鎮,與蕭寒淵徹底分開。望姐姐念在弟弟薄面,日後若有機緣,不要為難此女。她是個可憐人。」

  可憐人?

  顧清婉將絹帛攥成一團,指節泛白。

  一個來路不明的鄉野女子,趁蕭寒淵失憶,騙他當牛做馬大半年,最後拍拍屁股跑了——這叫可憐?

  她顧清婉等了蕭寒淵六年。從十三歲在宮宴上第一次見他騎馬射箭的英姿,到十九歲親手繡了荷包託人送去北境,再到蒼狼谷噩耗傳來後她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

  六年。

  她哪一天不比那個蘇青禾可憐?

  「碧桃。」顧清婉擦乾眼淚,聲音恢復了侯府嫡女該有的沉穩。

  「小姐。」

  「去,把我那件新裁的月白織金褙子取來。還有上月內造辦送來的南珠頭面,一併備上。」

  碧桃一愣:「小姐要出門?」

  「去青河鎮。」

  顧清婉站起身,裙擺掃過滿地桂花碎瓣,背影挺得筆直。

  「他失憶了,身邊又沒了人照顧。我去接他回來。」

  碧桃想說什麼,看了看小姐的神色,把話嚥了回去。

  一天後。

  安陽侯府的車隊抵達青河鎮。

  兩輛四馬拉的朱輪大車,八名護衛騎馬隨行,後面還跟著一輛滿載綢緞藥材的貨車。排場不大不小,在這座偏遠小鎮卻足夠引人側目。

  顧清婉掀開車簾一角,打量著沿街低矮的鋪面和泥濘的路面。

  就是這種地方。

  蕭寒淵在這種地方打了大半年的鐵。

  她胸口發悶,手指攥著簾子的邊角。

  「小姐,到了。」護衛在外面稟報。

  顧清婉整了整衣襟,由碧桃攙著下了車。

  然後她看見了那片廢墟。

  鐵匠鋪的位置只剩一地焦黑的斷壁殘垣。燒塌的房梁橫七豎八地堆著,牆基的磚石被煙燻得漆黑。後院那棵石榴樹只剩半截焦木樁子,戳在瓦礫堆裡,像一根燒剩的骨頭。

  秋風捲起一片灰燼,撲在顧清婉嶄新的月白褙子上,留下幾個灰點。

  她愣在原地。

  「這……怎麼回事?」碧桃瞪大了眼。

  隔壁雜貨鋪的老趙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看見侯府的車駕和一身貴氣的小姐,他趕忙迎出來。

  「這位貴人,您是找十五的吧?」

  「蕭……十五呢?」顧清婉問。

  老趙嘆了口氣,臉上滿是唏噓:「走了,半個多月前就走了。他那娘子出事之後,十五整個人都瘋了。」

  顧清婉的手指收緊。

  「什麼叫瘋了?」

  老趙搓了搓手,把前因後果講了一遍——火燒鐵匠鋪,抱著焦骨三天不撒手,醒來後發現簪子不見了斷定人沒死,然後像丟了魂一樣滿世界找人。

  「見人就掏畫像問,不喫不睡的。眼窩子都陷下去了,看著瘮得慌。」老趙搖頭,「後來不知道遇上了什麼人,就再也沒回來過。」

  顧清婉站在廢墟前,臉上的表情一點一點僵住了。

  風吹過焦黑的瓦礫堆,發出嗚嗚的聲響。

  她低下頭,看見斷牆根下有個東西。

  半截燒焦的木牌,上面依稀能辨認出「蘇記」兩個字。

  顧清婉彎腰撿起來,指腹摩挲過那兩個燒得模糊的字跡。

  蘇記。蘇青禾的酒樓。

  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精心挑選了最好的衣裳,戴了最貴的頭面,帶著滿車的禮物,千裡迢迢趕來這個窮鄉僻壤。

  結果迎接她的,是一片廢墟,和一個為了別的女人發瘋的男人。

  「小姐……」碧桃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袖子。

  顧清婉鬆開手,木牌掉回瓦礫堆裡,磕出一聲悶響。

  「回京。」

  她轉身上了馬車,簾子放下的那一刻,碧桃看見她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哭。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轔轔聲漸漸遠去。

  車廂裡,顧清婉靠著車壁,手指絞著袖口的織金線,一圈一圈,繞得死緊。

  她想起那年宮宴。

  十七歲的蕭寒淵剛從北境回京獻捷,一身銀甲未卸,長身玉立在丹墀之下,百官朝賀。

  她躲在花樹後面偷看,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少年將軍。

  她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後來她託了無數關係,打聽他的喜好,他愛喝的茶,他慣用的兵刃。她繡荷包的時候扎破了無數次手指,挑的絲線顏色換了又換,只因為聽說他不喜歡太豔的顏色。

  六年。

  她等了六年。

  等來的是他為一個村婦翻遍半壁江山。

  「蘇青禾。」顧清婉在黑暗的車廂裡念出這個名字,聲音很輕,很平。

  她沒有哭。

  只是絞袖口的手指越收越緊,織金線斷了,割出一道細小的血痕。

  車簾外,夕陽將官道染成一片渾濁的橘紅。

  京城的方向,還有很遠。

  她閉上眼。

  腦海裡反覆迴蕩著老趙的那句話——

  「見人就掏畫像問,不喫不睡的。」

  蕭寒淵,你從來沒有這樣看過我一眼。

  從來沒有。

  馬車拐過山道的彎口,青河鎮徹底消失在身後。

  顧清婉睜開眼,目光落在袖口那道滲著血珠的細痕上。

  她忽然想起弟弟信裡最後那句話。

  「不要為難此女。」

  顧清婉緩緩攥緊了拳頭。

  算了,她不為難蘇青禾。

  只要是蘇青禾這輩子都不要出現在她的面前。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去尋找蕭寒淵。

  他失去了記憶,無依無靠,能去哪呢?

  顧清婉望著車窗外的風景,有些迷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