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會把孩子生下來

穿成假冒攝政王娘子的惡毒女配·鹿杳杳·6,471·2026/5/18

與此同時,桃源村。   蘇青禾坐在院中棗樹下縫一件嬰兒的小肚兜。   用的是她唯一帶出來的一塊月白繡青竹的碎布,裁下一小塊,邊角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針腳不好看,她拆了又縫,縫了又拆。   院門突然被叩響。   三下。兩短一長。   蘇青禾手中的針扎進了指尖。   一滴血珠滲出來,她顧不上疼,迅速將小肚兜塞進袖子裡,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灰布長衫、頭戴鬥笠的年輕人。   鬥笠摘下來,露出顧子瑜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他今日沒有搖摺扇。眼底隱約有青黑,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沈娘子,別來無恙。」   嘴角掛著一貫的笑。   「顧公子。」蘇青禾驚訝,「你怎麼來了?」   她已經按照他的意思離開蕭寒淵了。   他這次來,是有什麼變故麼?   顧子瑜勾脣輕笑,「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順便給你帶了一些禮物過來。」   說著,朝院門外招了招手,「東西搬進來。」   兩個灰衣隨從抬著一口大木箱進了院子,緊接著又搬了兩趟。   箱子打開。   上等的燕窩碼得整整齊齊,阿膠、益母草用油紙包著,幾匹松江棉布軟得像雲,最底下還壓著一套銀質的小剪刀和梳篦,做工精巧,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   蘇青禾看著滿地的東西,眉頭皺起來。   「顧公子,這些太貴重了。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你不必再——」   「這不是交易。」顧子瑜蹲下身,親自把那盒燕窩拿起來,走進竈棚放在竈臺上。他的動作很順,像做過很多次。   「我路過,順便帶的。你一個人在這窮鄉僻壤,總不能連口像樣的湯都喝不上。」   蘇青禾盯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他圖什麼?   顧子瑜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了一圈院裡的陳設——棗樹、雞崽、晾在繩上的粗布衣裳。   他收回視線,落在蘇青禾身上。   寬大的綢緞衫子裹著她整個人,袖口沾了泥點,髮髻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臉上沒有施粉。   但那張臉依舊好看得過分。   顧子瑜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   而她的手掌心卻搭在小腹處。   莫非是……   顧子瑜心底升起一個猜測。   「進來坐吧。」她讓開了門。   顧子瑜跨進院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落座。他的目光又不經意地掠過蘇青禾的腹部,嘴脣動了動。   「沈娘子,你這氣色比上次差了不少。」他換了稱呼,語氣關切,「是不是水土不服?」   蘇青禾倒了杯涼茶遞過去,自己坐在對面。   「顧公子。」她沒接他的話茬,直截了當地開口,「有什麼話就直說。你不是愛繞彎子的人。」   顧子瑜端著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目光落在牀邊處的籃子裡,那裡面有一些針線,以及嬰兒的小肚兜。   「你的肚子。」他抬眼,笑意淡了三分,「是懷了麼?」   蘇青禾的手指蜷了一下。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沒有否認。   「快兩個月了。」   顧子瑜的手停住了。茶杯擱在石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兩個月……   顧子瑜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盯著石桌上一條細小的裂縫,拇指指甲沿著裂縫來回劃。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沒察覺。   「你要生下來?」他問。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蕭家的血脈,若是被任何一方勢力知道——」   「所以我纔在這裡。」蘇青禾打斷他,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獨自懷孕、藏身深山的女人,「顧公子,這個孩子跟你沒關係。你當作不知道就好。」   「那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麼?」顧子瑜抬起頭望著她。   蘇青禾輕輕的搖了搖頭。   顧子瑜沉默下來。   「既然來了,我也沒什麼好招待的,我去準備午飯吧。」蘇青禾說。   此時已經是快中午了,也到了喫午餐的時間了。   「這會不會太辛苦了?」顧子瑜開口道。   「這有什麼辛苦的。」蘇青禾輕笑,「我自己在家也是要做飯的。更何況,來者是客。」   雖然她不清楚顧子瑜為什麼會大老遠的自己跑到這裡來。   他若是想盯著她的話,完全可以手下給他飛鴿傳書,沒必要舟車勞頓這麼麻煩。   午飯是蘇青禾做的。沒什麼好菜,炒了一盤野菜,蒸了一碗雞蛋羹,煮了半鍋白米飯。   顧子瑜坐在竈棚裡的矮桌前,端著粗瓷碗喫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嫌棄。   「你廚藝還是那麼好。」他放下碗,認真評價。   蘇青禾彎脣輕笑了下,「謝謝。」   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客套話,語調也淡,像春末落入湖心的一瓣杏花,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可偏偏就是這一笑,讓對面的人怔住了。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竟有些挪不開。   懷孕兩個月以來,蘇青禾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她原本就生得白淨秀麗,如今月份漸長,整個人像被溫水慢慢浸潤過的玉石,由內而外的、幾近透明的柔潤。   臉頰比從前豐盈了點,不是發福的那種圓,而是恰到好處地填滿了原本略顯單薄的輪廓,使得下頜的線條變得溫柔,眉眼間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綺麗。皮膚更是好得過分,像剝了殼的荔枝,又似上好的羊脂白玉,光線落上去便化開一層暖融融的柔光。   她笑的眼底漾著一點真切的暖意,像冬日暖陽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的第一縷光。珠圓玉潤四個字彷彿就是為此刻的她量身而造——不張揚、不刻意,卻叫人看一眼便覺得世間的好顏色都黯淡了幾分。   他喉結微動,垂下視線,掩飾般地輕咳了一聲。   心裡卻像是被誰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不該看的。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可餘光仍不自覺地、鬼使神差地,又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他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他繞著小院轉了一圈。走到西牆根時停下腳步,伸手按了按牆面。幾塊磚已經鬆動,縫隙裡長出了雜草。   「這牆再不修,入冬就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青禾,對隨從吩咐,「去村口看看有沒有石灰,把這面牆補一補。」   兩個隨從領命去了。   蘇青禾坐在棗樹下,手裡捧著一杯紅棗水,看著顧子瑜指揮手下搬磚和泥。   他把袖子捲到肘彎,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蹲在牆根下查看地基。陽光透過棗樹葉子打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他不像個侯府公子,倒像個來走親戚的鄰家兄弟。   他到底圖什麼?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蘇青禾喝了一口紅棗水,壓了回去。   牆補到一半的時候,她起身去竈棚給幹活的人倒茶。   站起來的那一瞬,一陣猛烈的眩暈劈頭砸下來。   眼前的棗樹、石桌、院牆全部歪了。天和地像是被人猛地搖了一把。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手本能地去抓門框,抓住了,但另一隻手裡的茶盞脫了手。   「啪!」   瓷片碎了滿地。   顧子瑜猛地轉身。   他扔掉手裡的石灰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蘇青禾往旁邊倒的慣性太大,他收勢不及,另一隻手直接攬上了她的腰側。   柔軟,纖細。   軟的不可思議。   他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蘇青禾在他的攙扶下慢慢站穩,她緩緩推開他,「謝謝。」   顧子瑜垂著眼,盯著自己剛收回來的那隻手,像是手心裡還殘留著方纔觸碰到的溫度。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街道上。"他開口,聲音很輕,"你穿著石榴裙,紅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當時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人。"   蘇青禾皺眉,"顧公子——"   "讓我說完。"顧子瑜抬起頭,目光罕見地帶了幾分認真,"我幫你離開青河鎮,一開始確實是為了我姐姐。但這裡面也有我的私心。"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動。   "其實,我心悅你。"   院牆外,修牆的隨從還在叮叮噹噹地敲著。   蘇青禾錯愕的望著他。   她只是一個婦人。   她還懷著孩子。   他怎麼會對她產生男女之情?   「顧公子說笑了。」蘇青禾開口道,「切莫跟我說這些玩笑話了。」   聽到蘇青禾這般疏離的話語,顧子瑜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灼熱而坦誠:「青禾,我沒有開玩笑,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深情:「初見你時,我便對你一見傾心。後來與你相處的時日越久,我便越是無法自拔地被你吸引。可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多聰慧你難道不知嗎?你廚藝精湛,腦子裡總有那麼多讓人拍案叫絕的奇思妙想。你孤身一人從村裡來到鎮上打拼,把這酒樓經營得這般紅火、這麼大。這份魄力與本事,便是世間無數男子都望塵莫及,更是多少女人想都不敢想的!」   蘇青禾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語氣越發平靜:「顧公子,你既知我出身,便該知道,我早已是嫁過人的婦人。如今我還懷著身孕,說到底,我不過是個粗鄙的村婦罷了,您大可去尋……」   「我不許你這般貶低自己!」顧子瑜急切地打斷了她的話,往前邁了一步,眼中滿是心疼與化不開的傾慕,「什麼村婦?在我顧子瑜的眼裡,你聰明、漂亮、堅韌!你比京城裡那些只知吟風弄月、嬌柔造作的大家閨秀要好上千倍萬倍!她們連你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他緊緊盯著蘇青禾的眼睛,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堅定:「我喜歡你,便是隻喜歡你這個人。我不在乎你的過去,更不在乎你懷著孩子,只要你願意,我定會護你們母子一生一世周全!」   顧子瑜聲音放得更低:"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種地方,冬天燒炭取暖都是問題。你的身體本來就虧,生產的時候若是出了什麼差池——"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蘇青禾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乾脆。   顧子瑜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我願意照顧你。"他說,一字一頓,"不圖別的,就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扛。"   蘇青禾站起身,走到院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公子,燕窩和阿膠我收了,你的心意我也領了。但僅此而已。"   她的眼睛很清,清得沒有一絲猶豫。   顧子瑜盯著她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棗樹上又落了一顆紅棗,骨碌碌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行。"他走到院門口,跨出門檻時停了一步,側過頭,"我等你改主意。"   「我會有足夠的耐心,等著你。」顧子瑜望著她,柔聲道。   「我知道我跟你說這些,你很難相信也很難接受。」   「但時間會證明一切。」   說完,顧子瑜起身離開了。   蘇青禾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石橋那頭,她沒將這些話放在心上,起身回到了屋內。   ……   清晨薄霧貼著地面爬,桃源村的雞叫了三遍。   蘇青禾坐在窗前矮凳上,膝頭鋪著一塊月白碎布,手裡捏著針,一下一下往裡扎。   小褂子只有巴掌大,袖口繡了一半的海棠花,花瓣歪歪扭扭,跟那支玄鐵簪上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拆了三遍。   線頭打了結,扯開,重穿,落針。指尖已經紮了兩個眼,滲出的血珠沾在布面上,洇成兩個暗紅的小點。   她盯著那兩個血點看了好一會兒,沒擦,繼續縫。   窗外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隔壁院子連著鬧了三天,工匠吆喝聲、搬運聲交織在一起。   蘇青禾皺了皺眉,將小褂子疊好塞進枕頭底下的暗格,起身去燒早飯。   竈棚裡柴火噼啪響,小米粥在砂鍋裡咕嘟冒泡。   院門被拍得山響。   周嬸子挎著一籃青棗風風火火闖進來,屁股還沒沾上石凳就炸了鍋。   「沈娘子!大事!隔壁那石頭院子被人買了!」   蘇青禾拿著木勺攪粥,沒回頭。   「從京城來的!排場大得嚇死人!紫檀書案、汝窯花瓶,竈房的碗碟都是官窯細瓷!」周嬸子眼睛放光,兩隻手比劃著,「七八輛大車拉進去的,怕不是個告老還鄉的大官!」   「嗯,棗放桌上吧。」蘇青禾往鍋裡撒了把枸杞。   周嬸子說了半天沒得到想要的反應,悻悻走了。   蘇青禾端著粥坐在棗樹下,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跟她沒關係。   她現在只想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   喫完飯,胸口有些悶。她披了件外衫,推門出去走走。   桃源村窩在西北羣山的褶皺裡,不富,但山水乾淨。碎石小路彎彎曲曲通向村東,兩邊是收割完的麥茬地,空氣裡全是泥土和乾草混在一起的焦香味。   再往前,一條溪流從山澗裡淌出來,水淺見底,鵝卵石被衝得圓潤發亮。溪邊大片苜蓿草甸開著紫色小花,幾頭黃牛甩著尾巴喫草,牧牛的老漢蹲在石頭上抽旱菸。   蘇青禾深吸了一口氣,手掌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嘴角彎了彎。   這地方雖然清苦,但適合養孩子。   她沿著溪邊往回走,路過隔壁院子後牆時,腳步釘住了。   院內傳來一道溫潤的嗓音,正吩咐人把書架挪到窗邊。   她絕不會聽錯。   顧子瑜。   蘇青禾還沒來得及轉身,側門從裡面推開了。   顧子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隨意束著,手裡端著一盆剛移栽的蘭草。   他看到蘇青禾,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巧了。」   蘇青禾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你怎麼在這?」   顧子瑜將蘭草擱在門檻上,雙手抱臂,靠著門框。   「被家裡逼婚,跑出來的。」他語氣懶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姐姐要拿我去聯姻,給京中某位權貴之女做籌碼。我不幹,帶著私產跑了。」   蘇青禾沒說話,盯著他的眼睛。   「桃源村山高皇帝遠,溪水乾淨,空氣也好。」顧子瑜偏了偏頭,「我打算在這住一陣,讀讀書,種種花。至於你在這裡——確實是意外。但既然做了鄰居,往後少不得互相照應。」   「不需要照應。」蘇青禾轉身就走。   「沈娘子。」顧子瑜在身後叫了一聲。   蘇青禾沒停。   回到院子,她反鎖了門,坐在棗樹下,心跳久久不平。   手伸到袖子裡,摸到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褂子,指尖發涼。   他知道她懷孕。知道孩子是蕭寒淵的。   如果他把行蹤透露給顧清婉——   蘇青禾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不,他不會告訴蕭寒淵。蕭寒淵若是找到她,顧子瑜什麼都得不到。他最大的籌碼,恰恰是「只有他知道她在哪」。   想通這一層,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松。   但不安沒有消散。   接下來幾天,顧子瑜沒再上門。   但他的存在感無處不在。   第一天早上,蘇青禾開門,門口放著一籃雞蛋,下面壓著紙條:隔壁雞下的,喫不完,別浪費。   第二天,她去溪邊洗衣裳,發現石階被人清理過了,鋪了幾塊平整的青石板。   第三天,西牆根滲了水,她正發愁,回頭看見門口堆了兩袋石灰、一捆稻草、一把新泥刀。   周嬸子拉著她的手直誇那個新來的顧公子是大好人,昨天還幫王老漢修了水車。   蘇青禾笑著應和,心裡的弦繃得更緊。   這天傍晚,她在竈棚做晚飯。   彎腰撿掉在地上的蒜瓣時,眩暈劈頭砸下來。   眼前發黑,天地歪成一團。她死死扒住竈臺邊緣,指甲在粗磚上磨出刺耳的響。鍋裡的水燒開了,熱氣撲在她慘白的臉上,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等天地恢復原位,她扶著牆蹲下來,抱住膝蓋,大口喘氣。   氣血兩虧。獨自操持家務,已經在透支。   但她不能去看大夫。這附近的郎中一號脈就知道她有孕,萬一傳出去——   院門響了。三下,不急不緩。   蘇青禾撐著竈臺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汗,去開門。   顧子瑜站在門外,粗布短打,袖口捲到肘彎,褲腿沾著泥。手裡提著一條肥碩的草魚,還拎著一把薺菜。   「周嬸子說你臉色不好,讓我送條魚。」   蘇青禾沒接,靠在門框上。   「顧公子,你到底要做什麼?」   顧子瑜把魚和菜放在門檻上,直起腰,看著她。   「做鄰居。」他說,「你一個人住在這裡,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我不求你領情,不求你對我有想法。」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她的腹部,又迅速移開。   「你好好喫飯,好好養身體。他的事,你的事,我分得清。」   說完轉身走了,背影在暮色裡拉得很長。   蘇青禾站在門口,看著門檻上那條還在甩尾巴的草魚。   沉默了很久。   她彎腰,把魚和菜拎進了竈棚。   夜深了。   隔壁院子傳來隱約的笛聲,曲調悠遠清冷,像溪水流過石頭縫隙。   蘇青禾躺在牀上,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支冰涼的玄鐵海棠簪。   指腹劃過花蕊處那顆鴿血紅寶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她將簪子攥在掌心,貼在胸口。   冰涼的玄鐵慢慢被體溫焐熱。   笛聲還在響。   她捏著那支簪子,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被子裡。   嘴脣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十五……」   原本以為離開後,對他的感情會慢慢淡化。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青禾發現自己還是忘不掉他。   忘不掉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隔壁的笛聲忽然停了。   院牆另一側,顧子瑜放下竹笛,偏頭看向蘇青禾院子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臉上,溫潤的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   他垂下眼,拇指在笛身上來回摩挲了許久。   他好不容易有了個喜歡的人,他不想放棄。   以前蘇青禾是人妻,可現在他們已經分開了。   而他也該有機會了。   他會一直堅持下

與此同時,桃源村。

  蘇青禾坐在院中棗樹下縫一件嬰兒的小肚兜。

  用的是她唯一帶出來的一塊月白繡青竹的碎布,裁下一小塊,邊角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海棠花。

  針腳不好看,她拆了又縫,縫了又拆。

  院門突然被叩響。

  三下。兩短一長。

  蘇青禾手中的針扎進了指尖。

  一滴血珠滲出來,她顧不上疼,迅速將小肚兜塞進袖子裡,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灰布長衫、頭戴鬥笠的年輕人。

  鬥笠摘下來,露出顧子瑜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他今日沒有搖摺扇。眼底隱約有青黑,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沈娘子,別來無恙。」

  嘴角掛著一貫的笑。

  「顧公子。」蘇青禾驚訝,「你怎麼來了?」

  她已經按照他的意思離開蕭寒淵了。

  他這次來,是有什麼變故麼?

  顧子瑜勾脣輕笑,「來看看你過的好不好。順便給你帶了一些禮物過來。」

  說著,朝院門外招了招手,「東西搬進來。」

  兩個灰衣隨從抬著一口大木箱進了院子,緊接著又搬了兩趟。

  箱子打開。

  上等的燕窩碼得整整齊齊,阿膠、益母草用油紙包著,幾匹松江棉布軟得像雲,最底下還壓著一套銀質的小剪刀和梳篦,做工精巧,一看就不是尋常貨色。

  蘇青禾看著滿地的東西,眉頭皺起來。

  「顧公子,這些太貴重了。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你不必再——」

  「這不是交易。」顧子瑜蹲下身,親自把那盒燕窩拿起來,走進竈棚放在竈臺上。他的動作很順,像做過很多次。

  「我路過,順便帶的。你一個人在這窮鄉僻壤,總不能連口像樣的湯都喝不上。」

  蘇青禾盯著他的背影,沒說話。

  他圖什麼?

  顧子瑜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掃了一圈院裡的陳設——棗樹、雞崽、晾在繩上的粗布衣裳。

  他收回視線,落在蘇青禾身上。

  寬大的綢緞衫子裹著她整個人,袖口沾了泥點,髮髻用一根木簪隨意綰著,臉上沒有施粉。

  但那張臉依舊好看得過分。

  顧子瑜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

  而她的手掌心卻搭在小腹處。

  莫非是……

  顧子瑜心底升起一個猜測。

  「進來坐吧。」她讓開了門。

  顧子瑜跨進院子,在棗樹下的石凳上落座。他的目光又不經意地掠過蘇青禾的腹部,嘴脣動了動。

  「沈娘子,你這氣色比上次差了不少。」他換了稱呼,語氣關切,「是不是水土不服?」

  蘇青禾倒了杯涼茶遞過去,自己坐在對面。

  「顧公子。」她沒接他的話茬,直截了當地開口,「有什麼話就直說。你不是愛繞彎子的人。」

  顧子瑜端著茶杯,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他目光落在牀邊處的籃子裡,那裡面有一些針線,以及嬰兒的小肚兜。

  「你的肚子。」他抬眼,笑意淡了三分,「是懷了麼?」

  蘇青禾的手指蜷了一下。

  院子裡安靜極了,只有棗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她沒有否認。

  「快兩個月了。」

  顧子瑜的手停住了。茶杯擱在石桌上,磕出一聲脆響。

  兩個月……

  顧子瑜沉默了很久。

  他低著頭,盯著石桌上一條細小的裂縫,拇指指甲沿著裂縫來回劃。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沒察覺。

  「你要生下來?」他問。

  「嗯。」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蕭家的血脈,若是被任何一方勢力知道——」

  「所以我纔在這裡。」蘇青禾打斷他,語氣平靜得不像一個獨自懷孕、藏身深山的女人,「顧公子,這個孩子跟你沒關係。你當作不知道就好。」

  「那他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麼?」顧子瑜抬起頭望著她。

  蘇青禾輕輕的搖了搖頭。

  顧子瑜沉默下來。

  「既然來了,我也沒什麼好招待的,我去準備午飯吧。」蘇青禾說。

  此時已經是快中午了,也到了喫午餐的時間了。

  「這會不會太辛苦了?」顧子瑜開口道。

  「這有什麼辛苦的。」蘇青禾輕笑,「我自己在家也是要做飯的。更何況,來者是客。」

  雖然她不清楚顧子瑜為什麼會大老遠的自己跑到這裡來。

  他若是想盯著她的話,完全可以手下給他飛鴿傳書,沒必要舟車勞頓這麼麻煩。

  午飯是蘇青禾做的。沒什麼好菜,炒了一盤野菜,蒸了一碗雞蛋羹,煮了半鍋白米飯。

  顧子瑜坐在竈棚裡的矮桌前,端著粗瓷碗喫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嫌棄。

  「你廚藝還是那麼好。」他放下碗,認真評價。

  蘇青禾彎脣輕笑了下,「謝謝。」

  不過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客套話,語調也淡,像春末落入湖心的一瓣杏花,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可偏偏就是這一笑,讓對面的人怔住了。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一時竟有些挪不開。

  懷孕兩個月以來,蘇青禾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她原本就生得白淨秀麗,如今月份漸長,整個人像被溫水慢慢浸潤過的玉石,由內而外的、幾近透明的柔潤。

  臉頰比從前豐盈了點,不是發福的那種圓,而是恰到好處地填滿了原本略顯單薄的輪廓,使得下頜的線條變得溫柔,眉眼間也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綺麗。皮膚更是好得過分,像剝了殼的荔枝,又似上好的羊脂白玉,光線落上去便化開一層暖融融的柔光。

  她笑的眼底漾著一點真切的暖意,像冬日暖陽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來的第一縷光。珠圓玉潤四個字彷彿就是為此刻的她量身而造——不張揚、不刻意,卻叫人看一眼便覺得世間的好顏色都黯淡了幾分。

  他喉結微動,垂下視線,掩飾般地輕咳了一聲。

  心裡卻像是被誰投進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久久不散。

  ……不該看的。

  他在心底對自己說。

  可餘光仍不自覺地、鬼使神差地,又往她的方向偏了偏。

  他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他繞著小院轉了一圈。走到西牆根時停下腳步,伸手按了按牆面。幾塊磚已經鬆動,縫隙裡長出了雜草。

  「這牆再不修,入冬就塌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蘇青禾,對隨從吩咐,「去村口看看有沒有石灰,把這面牆補一補。」

  兩個隨從領命去了。

  蘇青禾坐在棗樹下,手裡捧著一杯紅棗水,看著顧子瑜指揮手下搬磚和泥。

  他把袖子捲到肘彎,露出一截白淨的小臂,蹲在牆根下查看地基。陽光透過棗樹葉子打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

  他不像個侯府公子,倒像個來走親戚的鄰家兄弟。

  他到底圖什麼?

  這個念頭又冒出來了。

  蘇青禾喝了一口紅棗水,壓了回去。

  牆補到一半的時候,她起身去竈棚給幹活的人倒茶。

  站起來的那一瞬,一陣猛烈的眩暈劈頭砸下來。

  眼前的棗樹、石桌、院牆全部歪了。天和地像是被人猛地搖了一把。

  她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手本能地去抓門框,抓住了,但另一隻手裡的茶盞脫了手。

  「啪!」

  瓷片碎了滿地。

  顧子瑜猛地轉身。

  他扔掉手裡的石灰塊,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

  蘇青禾往旁邊倒的慣性太大,他收勢不及,另一隻手直接攬上了她的腰側。

  柔軟,纖細。

  軟的不可思議。

  他的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

  蘇青禾在他的攙扶下慢慢站穩,她緩緩推開他,「謝謝。」

  顧子瑜垂著眼,盯著自己剛收回來的那隻手,像是手心裡還殘留著方纔觸碰到的溫度。

  "我第一次見你,是在街道上。"他開口,聲音很輕,"你穿著石榴裙,紅脣,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當時想,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好看的人。"

  蘇青禾皺眉,"顧公子——"

  "讓我說完。"顧子瑜抬起頭,目光罕見地帶了幾分認真,"我幫你離開青河鎮,一開始確實是為了我姐姐。但這裡面也有我的私心。"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動。

  "其實,我心悅你。"

  院牆外,修牆的隨從還在叮叮噹噹地敲著。

  蘇青禾錯愕的望著他。

  她只是一個婦人。

  她還懷著孩子。

  他怎麼會對她產生男女之情?

  「顧公子說笑了。」蘇青禾開口道,「切莫跟我說這些玩笑話了。」

  聽到蘇青禾這般疏離的話語,顧子瑜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認真。他定定地看著她,目光灼熱而坦誠:「青禾,我沒有開玩笑,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中滿是壓抑不住的深情:「初見你時,我便對你一見傾心。後來與你相處的時日越久,我便越是無法自拔地被你吸引。可你看看你自己,你有多聰慧你難道不知嗎?你廚藝精湛,腦子裡總有那麼多讓人拍案叫絕的奇思妙想。你孤身一人從村裡來到鎮上打拼,把這酒樓經營得這般紅火、這麼大。這份魄力與本事,便是世間無數男子都望塵莫及,更是多少女人想都不敢想的!」

  蘇青禾眉頭微蹙,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語氣越發平靜:「顧公子,你既知我出身,便該知道,我早已是嫁過人的婦人。如今我還懷著身孕,說到底,我不過是個粗鄙的村婦罷了,您大可去尋……」

  「我不許你這般貶低自己!」顧子瑜急切地打斷了她的話,往前邁了一步,眼中滿是心疼與化不開的傾慕,「什麼村婦?在我顧子瑜的眼裡,你聰明、漂亮、堅韌!你比京城裡那些只知吟風弄月、嬌柔造作的大家閨秀要好上千倍萬倍!她們連你的一根頭髮絲都比不上!」

  他緊緊盯著蘇青禾的眼睛,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堅定:「我喜歡你,便是隻喜歡你這個人。我不在乎你的過去,更不在乎你懷著孩子,只要你願意,我定會護你們母子一生一世周全!」

  顧子瑜聲音放得更低:"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在這種地方,冬天燒炭取暖都是問題。你的身體本來就虧,生產的時候若是出了什麼差池——"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蘇青禾打斷他,語氣不重,但很乾脆。

  顧子瑜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我願意照顧你。"他說,一字一頓,"不圖別的,就是不想看你一個人扛。"

  蘇青禾站起身,走到院門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顧公子,燕窩和阿膠我收了,你的心意我也領了。但僅此而已。"

  她的眼睛很清,清得沒有一絲猶豫。

  顧子瑜盯著她看了很久。

  風吹過來,棗樹上又落了一顆紅棗,骨碌碌滾到他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放在石桌上,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行。"他走到院門口,跨出門檻時停了一步,側過頭,"我等你改主意。"

  「我會有足夠的耐心,等著你。」顧子瑜望著她,柔聲道。

  「我知道我跟你說這些,你很難相信也很難接受。」

  「但時間會證明一切。」

  說完,顧子瑜起身離開了。

  蘇青禾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口的石橋那頭,她沒將這些話放在心上,起身回到了屋內。

  ……

  清晨薄霧貼著地面爬,桃源村的雞叫了三遍。

  蘇青禾坐在窗前矮凳上,膝頭鋪著一塊月白碎布,手裡捏著針,一下一下往裡扎。

  小褂子只有巴掌大,袖口繡了一半的海棠花,花瓣歪歪扭扭,跟那支玄鐵簪上的樣子差了十萬八千裡。

  她拆了三遍。

  線頭打了結,扯開,重穿,落針。指尖已經紮了兩個眼,滲出的血珠沾在布面上,洇成兩個暗紅的小點。

  她盯著那兩個血點看了好一會兒,沒擦,繼續縫。

  窗外叮叮噹噹響個不停,隔壁院子連著鬧了三天,工匠吆喝聲、搬運聲交織在一起。

  蘇青禾皺了皺眉,將小褂子疊好塞進枕頭底下的暗格,起身去燒早飯。

  竈棚裡柴火噼啪響,小米粥在砂鍋裡咕嘟冒泡。

  院門被拍得山響。

  周嬸子挎著一籃青棗風風火火闖進來,屁股還沒沾上石凳就炸了鍋。

  「沈娘子!大事!隔壁那石頭院子被人買了!」

  蘇青禾拿著木勺攪粥,沒回頭。

  「從京城來的!排場大得嚇死人!紫檀書案、汝窯花瓶,竈房的碗碟都是官窯細瓷!」周嬸子眼睛放光,兩隻手比劃著,「七八輛大車拉進去的,怕不是個告老還鄉的大官!」

  「嗯,棗放桌上吧。」蘇青禾往鍋裡撒了把枸杞。

  周嬸子說了半天沒得到想要的反應,悻悻走了。

  蘇青禾端著粥坐在棗樹下,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

  跟她沒關係。

  她現在只想把孩子安安穩穩生下來。

  喫完飯,胸口有些悶。她披了件外衫,推門出去走走。

  桃源村窩在西北羣山的褶皺裡,不富,但山水乾淨。碎石小路彎彎曲曲通向村東,兩邊是收割完的麥茬地,空氣裡全是泥土和乾草混在一起的焦香味。

  再往前,一條溪流從山澗裡淌出來,水淺見底,鵝卵石被衝得圓潤發亮。溪邊大片苜蓿草甸開著紫色小花,幾頭黃牛甩著尾巴喫草,牧牛的老漢蹲在石頭上抽旱菸。

  蘇青禾深吸了一口氣,手掌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

  嘴角彎了彎。

  這地方雖然清苦,但適合養孩子。

  她沿著溪邊往回走,路過隔壁院子後牆時,腳步釘住了。

  院內傳來一道溫潤的嗓音,正吩咐人把書架挪到窗邊。

  她絕不會聽錯。

  顧子瑜。

  蘇青禾還沒來得及轉身,側門從裡面推開了。

  顧子瑜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髮隨意束著,手裡端著一盆剛移栽的蘭草。

  他看到蘇青禾,先是一愣,隨即笑了。

  「巧了。」

  蘇青禾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你怎麼在這?」

  顧子瑜將蘭草擱在門檻上,雙手抱臂,靠著門框。

  「被家裡逼婚,跑出來的。」他語氣懶散,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姐姐要拿我去聯姻,給京中某位權貴之女做籌碼。我不幹,帶著私產跑了。」

  蘇青禾沒說話,盯著他的眼睛。

  「桃源村山高皇帝遠,溪水乾淨,空氣也好。」顧子瑜偏了偏頭,「我打算在這住一陣,讀讀書,種種花。至於你在這裡——確實是意外。但既然做了鄰居,往後少不得互相照應。」

  「不需要照應。」蘇青禾轉身就走。

  「沈娘子。」顧子瑜在身後叫了一聲。

  蘇青禾沒停。

  回到院子,她反鎖了門,坐在棗樹下,心跳久久不平。

  手伸到袖子裡,摸到那件縫了一半的小褂子,指尖發涼。

  他知道她懷孕。知道孩子是蕭寒淵的。

  如果他把行蹤透露給顧清婉——

  蘇青禾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不,他不會告訴蕭寒淵。蕭寒淵若是找到她,顧子瑜什麼都得不到。他最大的籌碼,恰恰是「只有他知道她在哪」。

  想通這一層,繃緊的肩膀微微鬆了松。

  但不安沒有消散。

  接下來幾天,顧子瑜沒再上門。

  但他的存在感無處不在。

  第一天早上,蘇青禾開門,門口放著一籃雞蛋,下面壓著紙條:隔壁雞下的,喫不完,別浪費。

  第二天,她去溪邊洗衣裳,發現石階被人清理過了,鋪了幾塊平整的青石板。

  第三天,西牆根滲了水,她正發愁,回頭看見門口堆了兩袋石灰、一捆稻草、一把新泥刀。

  周嬸子拉著她的手直誇那個新來的顧公子是大好人,昨天還幫王老漢修了水車。

  蘇青禾笑著應和,心裡的弦繃得更緊。

  這天傍晚,她在竈棚做晚飯。

  彎腰撿掉在地上的蒜瓣時,眩暈劈頭砸下來。

  眼前發黑,天地歪成一團。她死死扒住竈臺邊緣,指甲在粗磚上磨出刺耳的響。鍋裡的水燒開了,熱氣撲在她慘白的臉上,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

  等天地恢復原位,她扶著牆蹲下來,抱住膝蓋,大口喘氣。

  氣血兩虧。獨自操持家務,已經在透支。

  但她不能去看大夫。這附近的郎中一號脈就知道她有孕,萬一傳出去——

  院門響了。三下,不急不緩。

  蘇青禾撐著竈臺站起來,抹了把臉上的汗,去開門。

  顧子瑜站在門外,粗布短打,袖口捲到肘彎,褲腿沾著泥。手裡提著一條肥碩的草魚,還拎著一把薺菜。

  「周嬸子說你臉色不好,讓我送條魚。」

  蘇青禾沒接,靠在門框上。

  「顧公子,你到底要做什麼?」

  顧子瑜把魚和菜放在門檻上,直起腰,看著她。

  「做鄰居。」他說,「你一個人住在這裡,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我不求你領情,不求你對我有想法。」

  他頓了頓,視線掠過她的腹部,又迅速移開。

  「你好好喫飯,好好養身體。他的事,你的事,我分得清。」

  說完轉身走了,背影在暮色裡拉得很長。

  蘇青禾站在門口,看著門檻上那條還在甩尾巴的草魚。

  沉默了很久。

  她彎腰,把魚和菜拎進了竈棚。

  夜深了。

  隔壁院子傳來隱約的笛聲,曲調悠遠清冷,像溪水流過石頭縫隙。

  蘇青禾躺在牀上,翻了個身,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那支冰涼的玄鐵海棠簪。

  指腹劃過花蕊處那顆鴿血紅寶石,在黑暗中泛著微弱的光。

  她將簪子攥在掌心,貼在胸口。

  冰涼的玄鐵慢慢被體溫焐熱。

  笛聲還在響。

  她捏著那支簪子,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被子裡。

  嘴脣翕動,發出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十五……」

  原本以為離開後,對他的感情會慢慢淡化。

  可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蘇青禾發現自己還是忘不掉他。

  忘不掉他們在一起的日子。

  隔壁的笛聲忽然停了。

  院牆另一側,顧子瑜放下竹笛,偏頭看向蘇青禾院子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臉上,溫潤的眉眼間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暗沉。

  他垂下眼,拇指在笛身上來回摩挲了許久。

  他好不容易有了個喜歡的人,他不想放棄。

  以前蘇青禾是人妻,可現在他們已經分開了。

  而他也該有機會了。

  他會一直堅持下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