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逃走

穿成假冒攝政王娘子的惡毒女配·鹿杳杳·4,045·2026/5/18

山道顛得厲害。   車輪軋過一塊凸起的石頭,車廂猛地一顛,蘇青禾整個人撞在廂板上,眼前發了一瞬的黑。   她兩手死死護著小腹,牙關咬緊,半個字沒出聲。   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是涼的,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潮氣。秋天來得很快,昨日還是薄衣,今晨就已經能看見路邊草尖上掛著霜。   第三日傍晚,馬車在江州地界的小鎮停下。   蘇青禾下車的時候,腿軟了半秒,她扶著車轅站穩,把帷帽壓低,混進了入夜前最後一波趕集的人流裡。   她刻意挑了最亂的地方走——攤販堆裡,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炭爐子的噼啪聲全攪在一起,廉價的脂粉氣和生藥的苦味混成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粗布襖子,褪色的絹帕,木梳,一小包草藥。   她買得很慢,口音壓下去,學著山裡婦人的調子,磨磨蹭蹭地還價,貨主一抬眼,看見的不過是個面色普通的外鄉婦人。   可她走過三個攤子,心跳就沉了下去。   集市東頭,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靠著柱子,手裡拿著根乾草莖,眼神漫無目的地在人羣裡掃。西頭,一個挑擔子的漢子停在原地太久,沒買過一樣東西。巷口,還有一個。   三個人,散開的位置恰好能把整個集市盯成一張網。   蘇青禾視線掃過去,收回來,買了兩文錢的蕎麥麵餅,往人羣深處鑽。   她沒慌,因為慌是沒用的。   她拐進一家染布坊。   竈臺上的大鐵鍋咕嘟嘟地冒著熱氣,老闆正在攪動一缸靛藍的染料,頭也沒抬。   蘇青禾在角落裡蹲下來,從布坊的草灰筐裡抓了一撮細灰,在鏡片大小的銅鏡碎片前,把灰慢慢揉進眉毛根部,再用拇指輕輕暈開眉峯,原本精緻的拱形就這樣被磨鈍了。   脂粉從地攤上買的,顏色發黃,往顴骨和兩側眼角按了幾下,壓出幾塊刻意做舊的暗沉色斑。   腰間束帶鬆開,換上寬大的粗布襖,把身形整個藏進去,腹部微凸的弧度反而顯得理所當然。   蘇青禾重新照了一眼那片銅鏡碎片。   鏡子裡的人老了十歲,是個尋常的山裡婦人,眼神渾濁,腰身走形,和「蘇青禾」三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她把碎鏡片壓進草灰堆裡,走出染布坊。   那個靠柱子的灰布男人和她擦肩而過,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毫無停頓地移開了。   蘇青禾心跳幾乎停了一拍,步子沒亂,甚至還停下來在旁邊的攤子上捏了捏一塊豆腐,問了個價,嫌貴,放下,走了。   一氣呵成。   她在集市裡多繞了兩圈,確認那三個人的視線都不在她身上,才拐進一條小巷。   牆根處有半截破磚,她把顧子瑜給的那塊玄鐵令牌從袖子裡摸出來,塞進磚縫,用泥土壓實,拍淨手上的灰。   這玩意留著就是禍根,藏到這裡,是為了讓蕭家的人發現一個死衚衕。   拍完手,她轉身準備往渡口走。   就在這時候,巷口那個賣雜貨的貨郎蹲在那裡,手裡剝著顆棗子,背對著她。   夕陽斜著打過來,他腰側掛著的東西在光裡一閃。   蘇青禾眼皮跳了一下。   玄鐵腰牌。制式統一,和那三個明哨腰間的一模一樣。   她沒動。   後頸的寒意像是被人從脊背底下往上灌,一寸一寸往上爬。   原來三個明哨是讓她走的。這個貨郎纔是真正盯著她的那一根釘子。   她在心裡把這個判斷過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買了兩個雜糧餅,找到一個賣草蓆的老婆婆,用山裡口音搭了幾句沒營養的話,兩人並排往渡口方向慢慢走。貨郎的視線在她背上掃了一下,沒有跟來。   蘇青禾到渡口的時候,身上只剩幾兩碎銀。   她一口氣全給了一條往南的漁船,船伕是個皮膚黝黑的老婦人,頭髮梳得極緊,說話簡短,收了銀子就讓她上船。   蘇青禾踏上船板,回頭往小鎮方向望了一眼。   渡口木樁上貼著一張新換的告示,風把紙邊翻起來又壓下去。她站在那裡,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楚了上面的臉。   是她。   原來的樣子,不是現在這張臉。   告示下方印著一個深紅的印章,字跡工整,落款是鎮北王府的私印,下面寫著「尋人,有重酬」。   蘇青禾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走進船艙。   江面漆黑,漁火零星。船晃起來,蘇青禾把膝蓋蜷進胸前,兩手捂住小腹,閉著眼聽水聲和蛙鳴。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月白碎布,繡著歪斜海棠的那塊,捏在掌心,沒哭,只是讓船晃著她。   「娘子。」   老婦人端著個粗陶碗從船頭走過來,碗裡是薑湯,熱氣往上飄。   她把碗放在蘇青禾面前,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往南的水路,三天前就被人封了。咱們這條船是老身相熟的渡頭,才通融過來的。」   她頓了一下。   渾濁的眼睛在搖曳的燈火裡看著蘇青禾,多停了一息。   「娘子往南走,不是去投奔親戚罷?」   船艙外,江水拍擊著木板,沉悶而單調。   「婆婆說笑了。」蘇青禾開口,聲音沙啞且厚重,帶著常年生活在山野間的粗礪感,「家裡男人死得早,肚子裡的又是個討債的,不投奔親戚,難不成在山裡等著餓死?」   老婦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盯著蘇青禾那張枯黃且布滿暗斑的臉看了許久。那眼神裡透著股看透世情的冷漠,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如今這世道,女人活命難。」老婦人收回視線,起身走向船頭,「待會兒靠了岸,跟著那羣挑夫走。官兵查得緊,別抬頭,越是縮著脖子,越是惹人疑。」   船頭晃了晃,靠岸了。   江州渡口,火把如龍。   兩隊穿著甲冑的官兵封鎖了所有的出口,長槍在火光下閃著森寒的光。每一個上岸的人,都要在那張巨大的畫像前站定。   蘇青禾低著頭,故意把腰往下塌了幾分,讓那本就隆起的小腹顯得更加笨重。她身上那件醬紫色的粗布襖子沾著泥點,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山裡人的草木灰味。   「下一個!」官兵的吼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挪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前。   「哪兒來的?去哪兒?」官兵手裡拿著畫像,那畫像上的人明豔動人,杏眼含春,正是蘇青禾原本的模樣。   「回……回官爺的話。」蘇青禾縮著肩膀,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江州山民口音,「俺是龍虎山的,男人被老虎叼走了,去南邊尋俺親哥哥……」   官兵皺著眉,把畫像往蘇青禾臉龐湊了湊。   畫像上的女子風華絕代,眼前的婦人面色蠟黃,眼角還帶著幾顆噁心的肉痣,尤其是那雙浮腫的眼,透著股子被生活壓垮的麻木。   「官爺……」蘇青禾像是被嚇到了,腿一軟,半跪在地上,手死死護著肚子,哭嚎起來,「俺這肚子裡可是老沈家唯一的苗了,官爺饒命,俺真不認識什麼王妃娘娘啊……」   那哭聲又尖又細,帶著一股子鄉野潑婦的勁兒,引得周圍的挑夫紛紛側目。   官兵厭惡地扇了扇鼻子,嫌棄地揮揮手:「走走走!一身的窮酸氣,別在這兒礙眼!下一個!」   蘇青禾踉蹌著站起身,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多謝官爺」,低著頭,順著人流鑽進了黑暗的小巷。   直到徹底甩開那些火把的光亮,蘇青禾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她沒敢在鎮上停留。   這種小鎮,到處都是蕭寒淵的眼線。顧子瑜說得對,蕭寒淵現在已經瘋了,他不僅是在搜人,他是在梳理整個大楚的人口。   借著微弱的月光,蘇青禾翻過了小鎮後方的亂葬崗,鑽進了一座半塌的破廟。   破廟裡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蛛網密佈。蘇青禾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撥開半爛的稻草,整個人癱坐了下來。   小腹處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痛。   「乖孩子,再忍忍。」蘇青禾輕撫著肚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異常冷靜。   蕭寒淵既然已經封鎖了水路,說明他篤定自己會往南走。   「既然你覺得我會走水路,那我就偏走陸路。」   蘇青禾攤開那張有些發皺的輿圖。   從江州往南,翻越南嶺,全是崇山峻嶺。那裡瘴氣橫行,野獸出沒,但也同樣是官府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她要從陸路進入雲州,那裡地形複雜,民族聚居,只要進了雲州,蕭寒淵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從大山裡把她摳出來。   她把那塊月白色的碎布重新塞進袖口,眼神變得決絕。   與此同時,江州城內。   一座臨時闢出的行館內,燈火通明。   蕭寒淵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塊玄鐵令牌。那是蘇青禾在巷口丟掉的那塊。   「王爺。」雷烈低著頭,不敢看男人的背影,「令牌是在巷口發現的,但……人跟丟了。」   「跟丟了?」蕭寒淵轉過身,燭火映照著他那張冷峻如冰的臉,眼底的戾氣幾乎要化作實質。   「渡口的守衛說,見過一個龍虎山的寡婦,懷著孕,口音很重。但畫像對不上。」雷烈聲音發顫。   蕭寒淵冷笑一聲。   寒淵緩緩轉過身,眼底的紅血絲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他沒說話,只是走到桌前,提起筆,在宣紙上重重落下一個「殺」字。   「傳令下去。」蕭寒淵的聲音低沉得讓人毛骨悚然,「傳書各州府,張貼告示。七日之內,蘇青禾若不出現在『歸雲客棧』,本王便屠了顧家滿門,再平了青河鎮桃源村。」   雷烈渾身一顫:「王爺,桃源村的百姓無辜……」   蕭寒淵手中狼毫筆應聲而斷,「你只需要傳令下去就好。」   「是。」   ……   此時,距離江州三十裡外的荒山古道。   蘇青禾穿著那身醬紫色的粗布襖子,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枯葉堆裡。她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蠟黃的易容粉底下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小腹隱隱作痛,那是長途跋涉後的抗議。   「乖孩子,再撐撐,翻過這道嶺,咱們就進雲州了。」她扶著樹幹,大口喘著氣。   山腳下有個涼亭,不少趕路的腳夫和流民正圍在那裡,對著一根石柱指指點點。蘇青禾壓低帷帽,本想繞路而行,卻在風中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彙。   「……鎮北王瘋了……」   「……顧家一百多口人,還有個什麼桃源村……」   「……說是要血洗,嘖嘖,造孽啊。」   蘇青禾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呼吸瞬間停滯。她顧不得暴露,踉蹌著擠進人羣。   石柱上,一張嶄新的告示赫然入目。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透骨的殺伐之氣。那上面不僅有她的畫像,更有那一行字:【七日為限,蘇青禾不至,顧氏滅門,桃源村寸草不生。】   落款處,鎮北王私印鮮紅如血。   「這蘇青禾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惹得王爺如此動怒?」   「聽說是拐了王府的寶貝跑了,連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   「哎,桃源村那地方我知道,全是些老實巴丁的農戶,這下怕是要全填了坑咯。」   周圍的議論聲像是一根根毒針,扎進蘇青禾的耳膜。   她臉色慘白,手死死扣住石柱的邊緣,指甲陷進石縫裡,滲出絲絲血

山道顛得厲害。

  車輪軋過一塊凸起的石頭,車廂猛地一顛,蘇青禾整個人撞在廂板上,眼前發了一瞬的黑。

  她兩手死死護著小腹,牙關咬緊,半個字沒出聲。

  窗縫裡漏進來的風是涼的,帶著松針和泥土的潮氣。秋天來得很快,昨日還是薄衣,今晨就已經能看見路邊草尖上掛著霜。

  第三日傍晚,馬車在江州地界的小鎮停下。

  蘇青禾下車的時候,腿軟了半秒,她扶著車轅站穩,把帷帽壓低,混進了入夜前最後一波趕集的人流裡。

  她刻意挑了最亂的地方走——攤販堆裡,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炭爐子的噼啪聲全攪在一起,廉價的脂粉氣和生藥的苦味混成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正是藏人的好地方。

  粗布襖子,褪色的絹帕,木梳,一小包草藥。

  她買得很慢,口音壓下去,學著山裡婦人的調子,磨磨蹭蹭地還價,貨主一抬眼,看見的不過是個面色普通的外鄉婦人。

  可她走過三個攤子,心跳就沉了下去。

  集市東頭,一個穿灰布長衫的男人靠著柱子,手裡拿著根乾草莖,眼神漫無目的地在人羣裡掃。西頭,一個挑擔子的漢子停在原地太久,沒買過一樣東西。巷口,還有一個。

  三個人,散開的位置恰好能把整個集市盯成一張網。

  蘇青禾視線掃過去,收回來,買了兩文錢的蕎麥麵餅,往人羣深處鑽。

  她沒慌,因為慌是沒用的。

  她拐進一家染布坊。

  竈臺上的大鐵鍋咕嘟嘟地冒著熱氣,老闆正在攪動一缸靛藍的染料,頭也沒抬。

  蘇青禾在角落裡蹲下來,從布坊的草灰筐裡抓了一撮細灰,在鏡片大小的銅鏡碎片前,把灰慢慢揉進眉毛根部,再用拇指輕輕暈開眉峯,原本精緻的拱形就這樣被磨鈍了。

  脂粉從地攤上買的,顏色發黃,往顴骨和兩側眼角按了幾下,壓出幾塊刻意做舊的暗沉色斑。

  腰間束帶鬆開,換上寬大的粗布襖,把身形整個藏進去,腹部微凸的弧度反而顯得理所當然。

  蘇青禾重新照了一眼那片銅鏡碎片。

  鏡子裡的人老了十歲,是個尋常的山裡婦人,眼神渾濁,腰身走形,和「蘇青禾」三個字沒有半點關係。

  她把碎鏡片壓進草灰堆裡,走出染布坊。

  那個靠柱子的灰布男人和她擦肩而過,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不到一秒,毫無停頓地移開了。

  蘇青禾心跳幾乎停了一拍,步子沒亂,甚至還停下來在旁邊的攤子上捏了捏一塊豆腐,問了個價,嫌貴,放下,走了。

  一氣呵成。

  她在集市裡多繞了兩圈,確認那三個人的視線都不在她身上,才拐進一條小巷。

  牆根處有半截破磚,她把顧子瑜給的那塊玄鐵令牌從袖子裡摸出來,塞進磚縫,用泥土壓實,拍淨手上的灰。

  這玩意留著就是禍根,藏到這裡,是為了讓蕭家的人發現一個死衚衕。

  拍完手,她轉身準備往渡口走。

  就在這時候,巷口那個賣雜貨的貨郎蹲在那裡,手裡剝著顆棗子,背對著她。

  夕陽斜著打過來,他腰側掛著的東西在光裡一閃。

  蘇青禾眼皮跳了一下。

  玄鐵腰牌。制式統一,和那三個明哨腰間的一模一樣。

  她沒動。

  後頸的寒意像是被人從脊背底下往上灌,一寸一寸往上爬。

  原來三個明哨是讓她走的。這個貨郎纔是真正盯著她的那一根釘子。

  她在心裡把這個判斷過了一遍,確認無誤,然後深吸了一口氣。

  買了兩個雜糧餅,找到一個賣草蓆的老婆婆,用山裡口音搭了幾句沒營養的話,兩人並排往渡口方向慢慢走。貨郎的視線在她背上掃了一下,沒有跟來。

  蘇青禾到渡口的時候,身上只剩幾兩碎銀。

  她一口氣全給了一條往南的漁船,船伕是個皮膚黝黑的老婦人,頭髮梳得極緊,說話簡短,收了銀子就讓她上船。

  蘇青禾踏上船板,回頭往小鎮方向望了一眼。

  渡口木樁上貼著一張新換的告示,風把紙邊翻起來又壓下去。她站在那裡,借著最後一點天光,看清楚了上面的臉。

  是她。

  原來的樣子,不是現在這張臉。

  告示下方印著一個深紅的印章,字跡工整,落款是鎮北王府的私印,下面寫著「尋人,有重酬」。

  蘇青禾把視線收回來,低下頭,走進船艙。

  江面漆黑,漁火零星。船晃起來,蘇青禾把膝蓋蜷進胸前,兩手捂住小腹,閉著眼聽水聲和蛙鳴。

  她從袖子裡摸出那塊月白碎布,繡著歪斜海棠的那塊,捏在掌心,沒哭,只是讓船晃著她。

  「娘子。」

  老婦人端著個粗陶碗從船頭走過來,碗裡是薑湯,熱氣往上飄。

  她把碗放在蘇青禾面前,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往南的水路,三天前就被人封了。咱們這條船是老身相熟的渡頭,才通融過來的。」

  她頓了一下。

  渾濁的眼睛在搖曳的燈火裡看著蘇青禾,多停了一息。

  「娘子往南走,不是去投奔親戚罷?」

  船艙外,江水拍擊著木板,沉悶而單調。

  「婆婆說笑了。」蘇青禾開口,聲音沙啞且厚重,帶著常年生活在山野間的粗礪感,「家裡男人死得早,肚子裡的又是個討債的,不投奔親戚,難不成在山裡等著餓死?」

  老婦人渾濁的眼珠轉了轉,盯著蘇青禾那張枯黃且布滿暗斑的臉看了許久。那眼神裡透著股看透世情的冷漠,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如今這世道,女人活命難。」老婦人收回視線,起身走向船頭,「待會兒靠了岸,跟著那羣挑夫走。官兵查得緊,別抬頭,越是縮著脖子,越是惹人疑。」

  船頭晃了晃,靠岸了。

  江州渡口,火把如龍。

  兩隊穿著甲冑的官兵封鎖了所有的出口,長槍在火光下閃著森寒的光。每一個上岸的人,都要在那張巨大的畫像前站定。

  蘇青禾低著頭,故意把腰往下塌了幾分,讓那本就隆起的小腹顯得更加笨重。她身上那件醬紫色的粗布襖子沾著泥點,散發著一股淡淡的、屬於山裡人的草木灰味。

  「下一個!」官兵的吼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蘇青禾深吸一口氣,挪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前。

  「哪兒來的?去哪兒?」官兵手裡拿著畫像,那畫像上的人明豔動人,杏眼含春,正是蘇青禾原本的模樣。

  「回……回官爺的話。」蘇青禾縮著肩膀,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江州山民口音,「俺是龍虎山的,男人被老虎叼走了,去南邊尋俺親哥哥……」

  官兵皺著眉,把畫像往蘇青禾臉龐湊了湊。

  畫像上的女子風華絕代,眼前的婦人面色蠟黃,眼角還帶著幾顆噁心的肉痣,尤其是那雙浮腫的眼,透著股子被生活壓垮的麻木。

  「官爺……」蘇青禾像是被嚇到了,腿一軟,半跪在地上,手死死護著肚子,哭嚎起來,「俺這肚子裡可是老沈家唯一的苗了,官爺饒命,俺真不認識什麼王妃娘娘啊……」

  那哭聲又尖又細,帶著一股子鄉野潑婦的勁兒,引得周圍的挑夫紛紛側目。

  官兵厭惡地扇了扇鼻子,嫌棄地揮揮手:「走走走!一身的窮酸氣,別在這兒礙眼!下一個!」

  蘇青禾踉蹌著站起身,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多謝官爺」,低著頭,順著人流鑽進了黑暗的小巷。

  直到徹底甩開那些火把的光亮,蘇青禾才發覺,後背已經被冷汗溼透了。

  她沒敢在鎮上停留。

  這種小鎮,到處都是蕭寒淵的眼線。顧子瑜說得對,蕭寒淵現在已經瘋了,他不僅是在搜人,他是在梳理整個大楚的人口。

  借著微弱的月光,蘇青禾翻過了小鎮後方的亂葬崗,鑽進了一座半塌的破廟。

  破廟裡供奉的神像早已看不清面目,蛛網密佈。蘇青禾找了個避風的角落,撥開半爛的稻草,整個人癱坐了下來。

  小腹處傳來一陣細微的抽痛。

  「乖孩子,再忍忍。」蘇青禾輕撫著肚子,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又變得異常冷靜。

  蕭寒淵既然已經封鎖了水路,說明他篤定自己會往南走。

  「既然你覺得我會走水路,那我就偏走陸路。」

  蘇青禾攤開那張有些發皺的輿圖。

  從江州往南,翻越南嶺,全是崇山峻嶺。那裡瘴氣橫行,野獸出沒,但也同樣是官府力量最薄弱的地方。

  她要從陸路進入雲州,那裡地形複雜,民族聚居,只要進了雲州,蕭寒淵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沒法從大山裡把她摳出來。

  她把那塊月白色的碎布重新塞進袖口,眼神變得決絕。

  與此同時,江州城內。

  一座臨時闢出的行館內,燈火通明。

  蕭寒淵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塊玄鐵令牌。那是蘇青禾在巷口丟掉的那塊。

  「王爺。」雷烈低著頭,不敢看男人的背影,「令牌是在巷口發現的,但……人跟丟了。」

  「跟丟了?」蕭寒淵轉過身,燭火映照著他那張冷峻如冰的臉,眼底的戾氣幾乎要化作實質。

  「渡口的守衛說,見過一個龍虎山的寡婦,懷著孕,口音很重。但畫像對不上。」雷烈聲音發顫。

  蕭寒淵冷笑一聲。

  寒淵緩緩轉過身,眼底的紅血絲讓他看起來像是一尊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他沒說話,只是走到桌前,提起筆,在宣紙上重重落下一個「殺」字。

  「傳令下去。」蕭寒淵的聲音低沉得讓人毛骨悚然,「傳書各州府,張貼告示。七日之內,蘇青禾若不出現在『歸雲客棧』,本王便屠了顧家滿門,再平了青河鎮桃源村。」

  雷烈渾身一顫:「王爺,桃源村的百姓無辜……」

  蕭寒淵手中狼毫筆應聲而斷,「你只需要傳令下去就好。」

  「是。」

  ……

  此時,距離江州三十裡外的荒山古道。

  蘇青禾穿著那身醬紫色的粗布襖子,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枯葉堆裡。她臉色比前幾日更差了,蠟黃的易容粉底下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蒼白。

  小腹隱隱作痛,那是長途跋涉後的抗議。

  「乖孩子,再撐撐,翻過這道嶺,咱們就進雲州了。」她扶著樹幹,大口喘著氣。

  山腳下有個涼亭,不少趕路的腳夫和流民正圍在那裡,對著一根石柱指指點點。蘇青禾壓低帷帽,本想繞路而行,卻在風中捕捉到了幾個破碎的詞彙。

  「……鎮北王瘋了……」

  「……顧家一百多口人,還有個什麼桃源村……」

  「……說是要血洗,嘖嘖,造孽啊。」

  蘇青禾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呼吸瞬間停滯。她顧不得暴露,踉蹌著擠進人羣。

  石柱上,一張嶄新的告示赫然入目。

  字跡蒼勁有力,透著一股透骨的殺伐之氣。那上面不僅有她的畫像,更有那一行字:【七日為限,蘇青禾不至,顧氏滅門,桃源村寸草不生。】

  落款處,鎮北王私印鮮紅如血。

  「這蘇青禾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惹得王爺如此動怒?」

  「聽說是拐了王府的寶貝跑了,連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

  「哎,桃源村那地方我知道,全是些老實巴丁的農戶,這下怕是要全填了坑咯。」

  周圍的議論聲像是一根根毒針,扎進蘇青禾的耳膜。

  她臉色慘白,手死死扣住石柱的邊緣,指甲陷進石縫裡,滲出絲絲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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