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荒地起灶火正旺,親朋早到情義長
# 第75章荒地起灶火正旺,親朋早到情義長
雄雞扯著嗓子叫了第三遍,天邊才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清冷的霧氣還罩在田埂上沒散。
何福香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動作利索地把長發往腦後一挽,隨手插了根木簪子。
「娘,起了。」她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李秀蓮其實一宿沒怎麼睡實,聽見動靜早就坐起來了。她揉了揉有些浮腫的眼皮,
手忙腳亂地去挑昨晚備好的擔子。
」娘,我來挑,你背那個背簍「
一個刷洗得乾乾淨淨的豬頭,雖然不大,但收拾得利索;一隻大公雞雞,兩刀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還有一疊黃紙、香燭,那是昨兒特意去鎮上請回來的。
最上頭,壓著兩掛紅彤彤的千響大鞭炮。
「香兒,這豬頭……真就要全供上了?」李秀蓮看著那豬頭,還是有些肉疼。
這年頭,誰家動土能供這麼實在的整豬頭?大多是用塊肉意思一下。
「供。」何福香把裝滿貢品的籃子挎在臂彎裡,又騰出一隻手拎起旁邊的鐵鍬,「給土地爺上供,
也是給活人看的。咱們四房立戶頭一遭大事,這排場得撐起來,不能讓人看輕了爹的名頭。」
提到亡夫,李秀蓮沒再言語,默默背起另一個裝雜物的背簍,跟在女兒身後出了門。
天還未亮,她經過南宮雲的房門時腳步放輕了些。
這種挖土和泥的活,人多手雜,用不著他那尊大佛。讓他歇著,關鍵時候,有的是他鎮場子的機會。
清晨的風帶著露水的溼氣,撲在臉上涼颼颼的。
母女倆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西頭那片荒地走。
離得老遠,何福香腳步一頓。
那片原本荒草叢生的地界上,竟影影綽綽地晃動著好些個人影,甚至還能聽見低低的說話聲和鐵鍬鏟土的動靜。
「這是……」李秀蓮嚇了一跳,「遭賊了?」
「賊能起這麼早?」何福香笑了,心裡湧上一股熱乎氣,「是五叔他們。」
走近了一看,果然。
何老五卷著褲腿,正揮鋤頭平整地面。旁邊還有個黑瘦的高個漢子,正跟另外幾個人在那搬石頭。
「五叔!柱子叔!」何福香緊走幾步,大聲招呼。
正忙活的幾人停下動作,轉過身來。
「福香丫頭來了!」那個黑瘦漢子把手裡的石頭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泥灰,露出一口大白牙,
「我想著今兒是個動土的大日子,怕誤了時辰,就早點過來把雜草清清。」
這人正是王柱子,也就是何全平的把兄弟,昨兒幫忙請裡正那個。但他跟何老四交情更深,
當年何老四還在的時候,沒少幫襯他王柱子家。
「柱子叔,勞煩各位長輩了。」何福香把籃子放下,真心實意地福了一禮。
「這孩子,客套啥!」柱子是個悶葫蘆,也不多話,只管悶頭幹活,
「你爹當年為了幫我修屋頂那是連命都豁得出去,如今你們娘倆辦事,我們要是不來,那還是人嗎?」
何老五把鋤頭往地上一杵,抹了把腦門上的汗:「福香,這地兒我剛才看過了。先在這把灶臺壘起來。
三十多張嘴等著吃飯,沒兩口大鍋可不行。。」
「對對對,先壘灶!」旁邊幾個漢子也附和著。
這可是每天二十文還管肉的活計!
昨晚五叔去村裡一張羅,那場面差點失控。聽說何家四房這丫頭給現錢,還管大肉,
村裡的壯勞力眼珠子都綠了。要不是五叔攔著挑人,怕是半個村的爺們兒都要扛著鋤頭來。
大傢伙兒心裡都有桿秤。拿了這麼高的工錢,要是再不賣力氣,那脊梁骨都得讓人戳彎了。
「裡正哥也到了。」柱子往旁邊一指。
只見荒地正北邊那個稍微高點的土坡上,裡正老頭正拿著個羅盤似的玩意兒在那比比劃劃。
何福香趕緊拉著李秀蓮過去。
「裡正叔。」
裡正把菸袋鍋子別在腰帶上,瞅了一眼何福香籃子裡的豬頭,緊繃的老臉舒展了些:
「嗯,是個懂規矩的。這三牲備得足,土地爺看了也高興。」
他指了指腳下:「這塊地氣正,我已經看好了方位。再過一刻鐘,就是吉時。先把供桌擺上。」
李秀蓮趕緊把籃子裡的東西往外掏。
豬頭擺中間,整雞在左,五花肉在右。酒盅一字排開,倒滿了昨兒打的燒刀子。
這陣仗一擺開,周圍幹活的漢子們眼神都直了。
乖乖,這四房是真的發了財了?就這祭祀的供品,趕上地主家過年了!
「都別愣著!」何老五也是一臉紅光,覺得自己這個管事當得特別有面子,
「柱子,帶幾個人去河溝裡搬點大鵝卵石,咱先把灶壘起來!那邊的黃泥和好了沒?」
「好了!黏糊著呢!」
「動作快點!大米白面一會兒就運過來,要是灶沒壘好,中午這頓肉你們是打算生吃?」
「那哪能啊!」
一陣鬨笑聲在荒地上炸開。
十幾個漢子立馬分成了兩撥。
一撥人跟著柱子去河邊搬石頭,另一撥人就在空地上挖坑。
這種臨時的土灶,村裡人都拿手。不用講究好看,只要火旺、鍋穩就行。
先在地上挖個淺坑做風道,再用那種大塊的黃泥摻了碎草根,把石頭一層層粘起來。
何福香也沒閒著,她雖然幹不了重活,但手腳勤快,一會兒遞水,一會兒幫忙搬磚。
沒多大功夫,兩口簡易卻結實的土灶就在荒地邊上立了起來。
兩個灶口大張著,像是在等著吞吐煙火氣。
「福香丫頭,柴火我都讓你大石哥從家裡拉了一車過來,都是幹透的硬木,耐燒!」
柱子指著不遠處的一輛獨輪車說道。
「多謝柱子叔想得周全。」
這邊灶剛壘好,那邊裡正也喊了話。
「時辰到!」
原本嘈雜的荒地瞬間安靜下來。
十幾個漢子,不管是正在和泥的還是搬石頭的,全都停下手裡的活計,摘了頭上的草帽,
恭恭敬敬地圍到了供桌後面。
裡正整了整衣襟,點了三炷香,對著正北方拜了三拜,嘴裡念念有詞。
「土神在上,今日何氏四房福香立戶動土,祈求家宅平安,諸事順遂……」
香菸嫋嫋升起,直衝雲霄。
何福香跪在蒲團上,身旁是母親李秀蓮。
她看著那升騰的煙霧,心裡默默念道:爹,您若是在天有靈,就看著女兒怎麼把這個家撐起來。
老宅沒給您的體面,女兒給您掙回來。
「禮成!動土!」
裡正大喝一聲,把手裡的酒碗往地上一潑。
何福香站起身,從籃子裡掏出那兩掛早已準備好的千響鞭炮。
栓子早就拿著根點著的香湊了過來。
「呲——」
引線瞬間冒出火星。
「噼裡啪啦——!!!」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瞬間在清晨的荒野上炸響。紅色的紙屑像是漫天花雨,紛紛揚揚地灑落在黃土地上,
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濃烈的硝煙味。
這聲音太響,太脆,順著風一直傳到了村子裡。
當然,也傳到了還在睡夢中的何家老宅。
荒地上,在一中漢子們的叫好聲中,剩下的十幾個做工的漢子也都到位了。
「好兆頭!這炮仗響得脆!」
「開工嘍!」
何老五扯著嗓子喊:「都精神點!先把院牆的地基給老子挖出來!按照福香丫頭畫的線,
這一圈都要挖到三尺深!誰要是敢偷懶,別說肉,連湯都沒有!」
「老五您就瞧好吧!」
眾人像是打了雞血,鋤頭鐵鍬揮得呼呼生風。
就在這時候,遠處的小路上,一輛吱扭吱扭的牛車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趕車的是個婦人,正是五嬸潘氏。車上坐著另外三個婦人,車鬥裡堆滿了鍋碗瓢盆,還有幾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讓讓!都讓讓!」潘氏大嗓門離得老遠就傳了過來,「送糧食的來了!」
幾個眼尖的漢子一眼就看見了車鬥裡那個露出一角的豬肉半扇。
那白花花的肥膘,在初升的太陽底下直反光。
「我的娘咧,真有肉啊!」
「那是半扇豬吧?得有好幾十斤!」
原本還只是為了工錢幹活的漢子們,這會兒是真的服氣了。這何家四房,說話是真算話,那是真沒把他們當外人使喚啊!
「兄弟們!加把勁!」柱子吐了口唾沫在手心裡,搓了搓,「為了這頓肉,這牆咱們今兒必須得壘出一半來!」
「幹!」
泥土翻飛,號子聲此起彼伏。
何福香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面,嘴角微微揚起。
這就是金錢的力量,也是人心的力量。
她轉身走向剛剛壘好的土灶,潘氏正指揮著幾個婦人把那口從五叔家借來的大鐵鍋往灶臺上架。
「五嬸,這頭一火,我來點。」何福香手裡抓著一把乾草。
「行!這新灶第一火,得主家來點,日子才能紅紅火火!」潘氏笑得合不攏嘴,側身讓開。
何福香蹲下身,劃著火摺子。
乾草遇火即燃,火苗舔著灶膛裡的硬木,發出「噼啪」的脆響。
沒多一會兒,煙囪裡就冒出了第一縷青煙。
這煙氣混著泥土的芬芳,在這片屬於她自己的土地上盤旋上升。
「香兒!」潘氏一邊往鍋裡倒水,一邊湊到她耳邊小聲說,
「剛才來的路上,我瞧見老宅那邊有人探頭探腦的。好像是二房的。」
何福香把手裡的乾草塞進灶膛,火光映得她臉龐通紅。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平靜得像是一口深井。
「讓她看。」
「咱們這灶裡的火越旺,肉味飄得越遠,有些人這心裡頭啊,就越像是被油煎了一樣。」
她站起身,看著鍋裡漸漸升起的熱氣。
「五嬸,待會兒做飯別省著佐料。蔥姜蒜多放,大料花椒給我狠狠地擱。我要讓這肉香味兒,
順著風飄進老宅每一個人的鼻子裡。」
「讓他們聞得著,吃不著。」
潘氏一愣,隨即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後合:「這招損!但是我喜歡!你就擎好吧,今兒這燉肉,我保準做得十裡飄香!」
何福香眯著眼,望向東邊老宅的方向。
這第一巴掌是分家,第二巴掌是立戶。
現在這第三巴掌,就是讓他們看著被他們棄如敝履的四房,怎麼把日子過得讓他們高攀不起。
「對了五嬸,」何福香像是想起了什麼:」早上時間比較緊張,就簡單做點麵條給大傢伙對付一下,
麵條裡面擱點肉和青菜放進去,好了就叫大傢伙對付一口,等中午吃好的。那個大豬頭,中午也滷了。切成大薄片,給叔伯們加菜。」
旁邊正路過的柱子腳下一軟,差點摔了個跟頭。
豬頭都給吃了?
這丫頭,這手筆,簡直是個敗家……不對,是個做大事的主啊!
一時間,荒地上的幹勁兒更足了,那鐵鍬鏟土的聲音,比過年敲鑼鼓還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