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名角兒

穿成蘇培盛了·四眼娃娃·4,946·2026/3/23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名角兒 康熙四十六年 二月初,聞風閣 蘇偉早聽說不少徽商能詩尚文,講究亦儒亦商,今日一見,倒還真是名不虛傳。 幾人一番寒暄後入座,小二們上了各色茶點,一壺碧螺春。蘇偉也沒急著跟人攀關係,特意裝出一副文人雅士的派頭,陪著吳雪松聽曲兒。 底下的簾子裡換了新角兒,單薄的身子,一身白衣,捧了古箏上臺後,靜默了半晌才撫上琴絃。 讓蘇偉沒想到的是,在這種場所,一張古箏,竟讓這人彈出了兵戈殺伐之聲,饒是不通音色的蘇大公公,聽起來都極有味道。 吳雪松閉著眼睛聽到曲末才長長地舒出口氣,從懷裡掏出二十兩一錠的銀元寶放進了盤子裡,“彈奏此曲之人頗有風骨,流落這風塵之地真是可憐了……” 鍾老闆連連稱是,出手不如吳雪松大方,卻也扔了十兩銀子進去。 蘇偉瞪了半天眼睛,暗暗地扁了扁嘴,認命地把手伸進荷包裡,誰知掏了半天,竟然只掏出一張紙! 揹著人打開一看,小英子明晃晃的筆跡上書,“王爺怒氣難當,徒弟命苦,這些身外之物權當報酬了!” 一股悶氣堵上胸口,蘇大公公連咳了兩下才緩過來,卻不想引著吳、鍾兩位掌櫃都看了過來。心下一橫,蘇財東一把拽下腰間的玉佩,放進了盤子裡,狀似悠然地開口道,“此曲頗有金陵之風,染上銅臭倒顯得俗了。所謂美玉贈良人,小弟也故作風雅一回。” 吳、鍾兩人俱是一愣,鍾老闆先反應過來,衝蘇偉連連擠眼睛,要知道玉佩無所謂,只蘇偉這一番話是把先拿銀子出來的吳雪松也歸到俗人一類中了。 蘇偉抿了抿唇,咬緊牙關沒鬆口,卻不想吳雪松回過神來,竟拊掌一笑道,“好,早聽說,蘇財東為人不同凡響,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蘇偉暗暗地鬆了口氣,頗不好意思地衝吳雪松拱了拱手。 接下來,兩人的商談自是水到渠成。吳雪松雖然一副文儒做派,談起生意來卻很是爽利。蘇偉如願以償地訂購了一批茶葉,只等日後門路打開了,他的吉盛堂就可以升級為商號了。 “蒙古雖看起來不如中原富庶,但卻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吳雪松端起茶碗道,“不說那些貴族之地,單是尋常的牧人部族,只需以物易物,換來的皮料山珍運到關內就都是有市無價。我的商隊也往歸化走過兩趟,可惜當地都被晉商把持著,價格抬得虛高,實在不合上算,最後只好作罷了。” 蘇偉一聽,連忙衝鍾老闆使眼色,鍾老闆會意道,“吳掌櫃倒是不必可惜,咱們蘇財東做的不就是蒙古人的生意嗎?鄙人的鋪子而今用的都是吉盛堂的皮料,不僅價格公道,那質量也都是極上乘的。” “這我倒是聽說了,”吳雪松彎著唇角,颳了刮茶末,卻沒有輕易鬆口,“日後鄙人進京,總有麻煩蘇財東的時候。這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咱們初次見面,賬面上已過了幾百兩,來日方長嘛。” 蘇偉硬生生地嚥了口唾沫,暗地裡把這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笑面虎罵了個底兒掉,臉上還得保持著笑意道,“那是,那是,咱們以後常來常往。吳記的商隊走南闖北,日後有什麼發財的門道,還請吳掌櫃不要忘了小弟才好。” “蘇財東客氣,”吳雪松抿了口茶,向椅背上靠了靠,長舒口氣道,“這茶葉、絲綢在不少人的眼裡已經是含了金鑰匙的買賣了,但其實不過爾爾。只是可惜,那真正一本萬利的生意門檻太高,不才一介布衣,只能望洋興嘆了。” 蘇偉眨了眨眼睛,十分詫異道,“茶葉和絲綢的利潤還不夠看嗎?那吳掌櫃指的是——” 吳雪松轉頭看了蘇偉一眼,微彎起嘴角,以手指沾了已經溫熱的茶,在桌上寫了一個“鹽”字。 蘇偉神色微凜,腦中一時轉了十幾個念頭,還未待開口時,那邊包房的門卻被人輕輕推了開。 “幾位客官打擾了,”聞風閣的掌櫃弓著身子走了進來,衝幾人拱了拱手道,“客官們打賞的財物著實貴重,小的帶子墨來給幾位請安了。” 蘇偉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倒是吳雪松眼神一亮道,“哦?是剛才彈箏的那位?” 掌櫃的點了點頭,側身站到一旁,門外緩步走進一人,依然是一身白衣。讓蘇偉驚訝的是,來者竟是個男人,只頭上帶了斗笠,黑色的紗簾鋪在背上,蘇偉從上往下看時,下意識的以為是個女子。 “小生慕辭見過幾位公子,”來人抱著自己的箏,衝幾人彎了彎腰,淡漠的神情倒帶了幾分不卑不亢的意思。 “原來先生單名一個辭字,”吳雪松笑著迎上前道,“那掌櫃剛喚的子墨,是先生的字?” “是,”慕辭低下頭,並未多說。 吳雪松卻似興致盎然道,“先生的箏彈得真好,金戈之聲如雷貫耳,鄙人也多少通些音律,只是在先生面前,頗有些捉襟見肘了……” 眼見吳雪松拉著慕辭坐下,大有長聊一番的架勢,蘇偉頓時糾結自己要不要先告辭離去,卻又發現那聞風閣的掌櫃一直侯在門口,似乎在等著什麼,心下更為奇怪。 “蘇財東,”鍾老闆一連朝蘇偉使了好幾個眼色,蘇偉才回過神來。 鍾老闆壓著嗓子湊到蘇偉耳邊道,“包下他!” “什麼?”蘇偉怔愣地轉過頭。 鍾老闆頗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道,“你沒看出吳掌櫃很好這一口嗎?那聞風閣的掌櫃都等著呢。你今天出的那枚玉佩估計怎麼也得八十幾兩吧,掌櫃的肯定以為咱們相中了。” 蘇偉驚愕地瞪大眼睛,心頭千百隻羊駝呼嘯而過,一番輾轉反側,驚天動地後,蘇公公的滿腔怨言匯成一句話,“我沒帶錢。” “啥?”鍾老闆也愣在當場,片刻後襬著手道,“那你那玉——” “就是沒帶錢,才拿的玉嘛,”蘇偉搶過話頭,又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你跟聞風閣的掌櫃熟不熟?一會兒幫我把玉佩要回來好不好?” 在生意場上也算風雨來去幾十年的鐘老闆,還是第一次不知道怎麼拿話對付眼前這人,最後只得深吸兩口氣,偷著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塞到蘇偉手上,“今兒不管怎樣,你要麼給人贖身,要麼把人包下來。否則,吳記裡頭你就再難打通關竅了。不說吉盛堂的皮貨生意,就是吳雪松剛剛寫下的字,你難道不感興趣嗎?” 蘇偉抿了抿唇,沉吟半晌,下了決心上前道,“掌櫃的,不知慕公子是在你處掛單,還是委身於聞風閣的?” 一直低頭聽吳雪松說話的慕辭此時才抬起頭來,看向門邊。 掌櫃的衝蘇偉一躬身道,“回客官的話,子墨是與小店簽了身契的,平時住在後頭的小院裡,若是客官喜歡子墨的琴,可以——” “我替他贖身,”蘇偉摸出兩張銀票,統共一百兩,他打定了主意,乾脆做的利落些,“這些夠嗎?” 掌櫃的低頭看了看,尷尬一笑道,“不瞞客官,子墨的箏雖然單調,但還是很得客人們喜歡的。雖然給的賞錢不如幾位大方,但一天也總有幾兩銀子。咱們小店不做那些腌臢生意,這店裡的唱角兒吃的用的也都矜貴些——” “行啦,”蘇偉扁了眼睛,不就是嫌少嘛,這銀子放到外頭都夠買一車丫鬟了,“三百兩,如何?” “哎唷,”掌櫃的接過銀票躬了躬身,“也是子墨有福氣,今日一看有以玉賞人的,小的便知是來了真正的雅士。” “好了,好了,去把慕公子的身契拿來吧,”蘇偉揮了揮手,回身坐到椅子上,一下花了三百兩,他有點暈…… “還是蘇財東爽利啊,”吳雪松笑了笑,“我本也有意幫慕公子脫離此地的,卻被蘇財東趕在了前頭。這樣也好,蘇財東此番美玉贈良人,我等本也是不如的。” “原來是這位客人賞的玉佩,”慕辭起身走到蘇偉跟前,長揖到地,“子墨在此謝過。” “額,不用謝,不用謝,”蘇偉連連擺手,心下卻開始暗暗叫苦,這人算是脫離苦海了,可他自己能不能活過今晚還是未知數呢。 “咱們聚這一遭,也算不虛此行呢,”鍾老闆笑著圓場道,“吳掌櫃既然喜歡慕公子的箏,以後常常入京就是,說不得咱們也能跟著洗洗耳朵呢。” 吳雪松聞言也是一笑,看了一眼慕辭道,“那還得藉著蘇老弟的光才是啊。” 蘇偉僵硬地彎起唇角,衝吳雪松拱了拱手道,“好說,好說……” 又聽慕辭彈了一曲,天色已晚,幾人這才起身作別。 慕辭只收拾了一個簡單的包裹,抱著箏跟著蘇偉出了聞風閣。 庫魁從車轅上跳下,小跑過來卻是一怔,壓著嗓子道,“蘇公公,這是——” 蘇偉噓了一聲,咳了兩下,回身指著馬車對慕辭道,“慕公子先上車吧,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慕辭低了低頭,自己上了馬車,看著簾子撂下,蘇偉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可怎麼整啊?” “蘇財東!”鍾老闆送走了吳雪松,轉身折了回來。 蘇偉只得又打起精神,迎了上去道,“銀票我明兒個派人給你送去。” “不是這事兒,”鍾老闆擺了擺手,看了後頭的馬車一眼道,“這位主兒,你打算怎麼安排啊?” “額……”蘇偉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讓他去吉盛堂當個賬房先生吧,看起來文縐縐的,應該會打算盤吧。” 鍾老闆徵愣地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道,“你讓他去當賬房先生?你忘了你花了多少銀子了?” “我記得啊,”蘇偉的眼睛很圓,“三百兩呢,給一整座宅門置辦下人都夠了——” “行了,行了,”鍾老闆連連喘了兩大口氣,“你給他贖身不是為了給你做工,是為了伺候吳雪松的。回頭你在吉盛堂附近置下一間院子,再買兩個小廝伺候,等吳雪松進京了,就把他接過去住,你那買賣十有*就成了。” “這樣啊,”蘇偉皺了皺眉,“我本來以為吃飯的時候,讓慕辭過去彈兩曲就行了呢。這麼一看,我不成拉皮條的嗎?” “什麼是拉皮條?”鍾老闆皺了皺眉,隨即一甩手道,“人家養角兒不都是這麼幹的嗎?京裡不少人家在外面置下院子,就是為了迎來送往。這比外頭的勾欄院乾淨,也不怕惹事兒。我跟你說,南邊來的這些富商,不少都好這一口。你聽我的,沒錯。” “哦,那我再尋思尋思……”蘇偉撓了撓後腦勺,他剛才因為吳雪松的一個字,一時腦熱答應了。如今回過味來,卻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帶進溝裡了。 等蘇偉上了馬車,駛上長街,鍾老闆才斂了神色往自己的鋪子走去。銀祥綢緞莊離聞風閣不算遠,鍾老闆邁進門檻時,屋裡還亮著燈。 “蘇財東走了?”吳雪松坐在方桌後,一手剪著桌上的蠟燭,“這人還真是奇怪,做起生意來有膽有識。可對這商賈之間來往的規矩,卻又知之甚少。” “其實也不算奇怪,”鍾老闆招呼著夥計關上店門,坐到吳雪松跟前,“這人要真是伺候那位貴人的,肯定不常跟咱們這一行當接觸。初一入門就能有這般成就,也是經商的天才了。” 吳雪松抿著唇角,眉眼間略帶了笑意道,“他對那個字可是動心了?” “那是自然,”鍾老闆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納悶地道,“吳兄若是想跟蘇財東合作直說便是,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呢。” “我只是想借他的手要一張引窩罷了,”吳雪松低頭抿了口茶,“若是敞開了談,憑他的背景,這筆買賣我還有什麼好賺的?就是讓他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才好,我能端著吳記的架子,他為了跟我合作,只能予取予求。今天看他贖人的態度,確實是不想太過暴露和張揚。西來順的那碼事兒,估計也是被人逼得急了。反正沒人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你我就當只在心裡存個疑影就是。” “可是,”鍾老闆皺了皺眉,“之前跟吉盛堂作對的幾家可都沒什麼好下場,我就怕讓他知道了咱們的真正意圖——” “怕什麼?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更何況,”吳雪松放下茶碗,“你知道兩淮鹽業有多大的暴利?咱們只要從指縫裡露出點兒,就夠堵他的嘴了。如今,看在那位貴人的份上,我也是給他多開了條財路。既沒坑他,也沒害他,只是一張引窩,權當學費了。” 與此同時,另一頭,蘇偉讓人把馬車駕到了之前四阿哥給他置下的小院裡。 “現在這個院子裡沒有人住,不過我的人常常過來打掃的,”蘇偉把慕辭領進小院,“我回頭讓人派個小廝過來,你有什麼事兒吩咐他們就行了。” “多謝蘇公子,”慕辭衝蘇偉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蘇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有些尷尬地拽著手指道,“你那個……那什麼……” 慕辭抬起頭看他,眼眸中一片清明。 蘇偉臉上騰地一紅,抿了抿唇道,“你會打算盤嗎?” 回到王府時,已將要宵禁。蘇偉磨蹭著進了東小院,四阿哥正在書桌後練大字。 “過來!”看見門口衣角一閃,四阿哥立時冷下嗓音開口道。 蘇偉心裡一通天人交戰,最後牙關一咬,邁進了門檻。 “這個時候才回來,你說怎麼辦吧?”四阿哥頭也沒抬地筆走龍蛇。 “禁足一個月,天天跟在主子後頭,”蘇偉垂著腦袋,異常乖巧地答道。 四阿哥一時驚愕,抬起頭看向某人,“你是怎麼了?這麼自覺,在外頭受委屈了?” 蘇偉連連搖頭,晃盪著腦袋蹭到四阿哥身邊,“那個,主子,那個,我——” “幹什麼支支吾吾的?有話就說,”四阿哥皺起眉頭。 蘇偉重重地嚥了口唾沫,看著四阿哥躊躇了半天,把心下一橫道,“我買了一個名角兒!” 屋內一時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蘇偉看著四阿哥直愣愣的眼睛,漸漸縮起脖子。半晌後,一片沉寂中,突然咔嚓一響。 蘇偉低頭一看,四阿哥手中握著的,有一個指頭粗的湖州毛筆,斷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名角兒

康熙四十六年

二月初,聞風閣

蘇偉早聽說不少徽商能詩尚文,講究亦儒亦商,今日一見,倒還真是名不虛傳。

幾人一番寒暄後入座,小二們上了各色茶點,一壺碧螺春。蘇偉也沒急著跟人攀關係,特意裝出一副文人雅士的派頭,陪著吳雪松聽曲兒。

底下的簾子裡換了新角兒,單薄的身子,一身白衣,捧了古箏上臺後,靜默了半晌才撫上琴絃。

讓蘇偉沒想到的是,在這種場所,一張古箏,竟讓這人彈出了兵戈殺伐之聲,饒是不通音色的蘇大公公,聽起來都極有味道。

吳雪松閉著眼睛聽到曲末才長長地舒出口氣,從懷裡掏出二十兩一錠的銀元寶放進了盤子裡,“彈奏此曲之人頗有風骨,流落這風塵之地真是可憐了……”

鍾老闆連連稱是,出手不如吳雪松大方,卻也扔了十兩銀子進去。

蘇偉瞪了半天眼睛,暗暗地扁了扁嘴,認命地把手伸進荷包裡,誰知掏了半天,竟然只掏出一張紙!

揹著人打開一看,小英子明晃晃的筆跡上書,“王爺怒氣難當,徒弟命苦,這些身外之物權當報酬了!”

一股悶氣堵上胸口,蘇大公公連咳了兩下才緩過來,卻不想引著吳、鍾兩位掌櫃都看了過來。心下一橫,蘇財東一把拽下腰間的玉佩,放進了盤子裡,狀似悠然地開口道,“此曲頗有金陵之風,染上銅臭倒顯得俗了。所謂美玉贈良人,小弟也故作風雅一回。”

吳、鍾兩人俱是一愣,鍾老闆先反應過來,衝蘇偉連連擠眼睛,要知道玉佩無所謂,只蘇偉這一番話是把先拿銀子出來的吳雪松也歸到俗人一類中了。

蘇偉抿了抿唇,咬緊牙關沒鬆口,卻不想吳雪松回過神來,竟拊掌一笑道,“好,早聽說,蘇財東為人不同凡響,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啊。”

蘇偉暗暗地鬆了口氣,頗不好意思地衝吳雪松拱了拱手。

接下來,兩人的商談自是水到渠成。吳雪松雖然一副文儒做派,談起生意來卻很是爽利。蘇偉如願以償地訂購了一批茶葉,只等日後門路打開了,他的吉盛堂就可以升級為商號了。

“蒙古雖看起來不如中原富庶,但卻是個做生意的好地方,”吳雪松端起茶碗道,“不說那些貴族之地,單是尋常的牧人部族,只需以物易物,換來的皮料山珍運到關內就都是有市無價。我的商隊也往歸化走過兩趟,可惜當地都被晉商把持著,價格抬得虛高,實在不合上算,最後只好作罷了。”

蘇偉一聽,連忙衝鍾老闆使眼色,鍾老闆會意道,“吳掌櫃倒是不必可惜,咱們蘇財東做的不就是蒙古人的生意嗎?鄙人的鋪子而今用的都是吉盛堂的皮料,不僅價格公道,那質量也都是極上乘的。”

“這我倒是聽說了,”吳雪松彎著唇角,颳了刮茶末,卻沒有輕易鬆口,“日後鄙人進京,總有麻煩蘇財東的時候。這做生意講究細水長流,咱們初次見面,賬面上已過了幾百兩,來日方長嘛。”

蘇偉硬生生地嚥了口唾沫,暗地裡把這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笑面虎罵了個底兒掉,臉上還得保持著笑意道,“那是,那是,咱們以後常來常往。吳記的商隊走南闖北,日後有什麼發財的門道,還請吳掌櫃不要忘了小弟才好。”

“蘇財東客氣,”吳雪松抿了口茶,向椅背上靠了靠,長舒口氣道,“這茶葉、絲綢在不少人的眼裡已經是含了金鑰匙的買賣了,但其實不過爾爾。只是可惜,那真正一本萬利的生意門檻太高,不才一介布衣,只能望洋興嘆了。”

蘇偉眨了眨眼睛,十分詫異道,“茶葉和絲綢的利潤還不夠看嗎?那吳掌櫃指的是——”

吳雪松轉頭看了蘇偉一眼,微彎起嘴角,以手指沾了已經溫熱的茶,在桌上寫了一個“鹽”字。

蘇偉神色微凜,腦中一時轉了十幾個念頭,還未待開口時,那邊包房的門卻被人輕輕推了開。

“幾位客官打擾了,”聞風閣的掌櫃弓著身子走了進來,衝幾人拱了拱手道,“客官們打賞的財物著實貴重,小的帶子墨來給幾位請安了。”

蘇偉一時沒反應過來,愣在原地,倒是吳雪松眼神一亮道,“哦?是剛才彈箏的那位?”

掌櫃的點了點頭,側身站到一旁,門外緩步走進一人,依然是一身白衣。讓蘇偉驚訝的是,來者竟是個男人,只頭上帶了斗笠,黑色的紗簾鋪在背上,蘇偉從上往下看時,下意識的以為是個女子。

“小生慕辭見過幾位公子,”來人抱著自己的箏,衝幾人彎了彎腰,淡漠的神情倒帶了幾分不卑不亢的意思。

“原來先生單名一個辭字,”吳雪松笑著迎上前道,“那掌櫃剛喚的子墨,是先生的字?”

“是,”慕辭低下頭,並未多說。

吳雪松卻似興致盎然道,“先生的箏彈得真好,金戈之聲如雷貫耳,鄙人也多少通些音律,只是在先生面前,頗有些捉襟見肘了……”

眼見吳雪松拉著慕辭坐下,大有長聊一番的架勢,蘇偉頓時糾結自己要不要先告辭離去,卻又發現那聞風閣的掌櫃一直侯在門口,似乎在等著什麼,心下更為奇怪。

“蘇財東,”鍾老闆一連朝蘇偉使了好幾個眼色,蘇偉才回過神來。

鍾老闆壓著嗓子湊到蘇偉耳邊道,“包下他!”

“什麼?”蘇偉怔愣地轉過頭。

鍾老闆頗恨鐵不成鋼地嘆口氣道,“你沒看出吳掌櫃很好這一口嗎?那聞風閣的掌櫃都等著呢。你今天出的那枚玉佩估計怎麼也得八十幾兩吧,掌櫃的肯定以為咱們相中了。”

蘇偉驚愕地瞪大眼睛,心頭千百隻羊駝呼嘯而過,一番輾轉反側,驚天動地後,蘇公公的滿腔怨言匯成一句話,“我沒帶錢。”

“啥?”鍾老闆也愣在當場,片刻後襬著手道,“那你那玉——”

“就是沒帶錢,才拿的玉嘛,”蘇偉搶過話頭,又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你跟聞風閣的掌櫃熟不熟?一會兒幫我把玉佩要回來好不好?”

在生意場上也算風雨來去幾十年的鐘老闆,還是第一次不知道怎麼拿話對付眼前這人,最後只得深吸兩口氣,偷著從懷裡掏出幾張銀票塞到蘇偉手上,“今兒不管怎樣,你要麼給人贖身,要麼把人包下來。否則,吳記裡頭你就再難打通關竅了。不說吉盛堂的皮貨生意,就是吳雪松剛剛寫下的字,你難道不感興趣嗎?”

蘇偉抿了抿唇,沉吟半晌,下了決心上前道,“掌櫃的,不知慕公子是在你處掛單,還是委身於聞風閣的?”

一直低頭聽吳雪松說話的慕辭此時才抬起頭來,看向門邊。

掌櫃的衝蘇偉一躬身道,“回客官的話,子墨是與小店簽了身契的,平時住在後頭的小院裡,若是客官喜歡子墨的琴,可以——”

“我替他贖身,”蘇偉摸出兩張銀票,統共一百兩,他打定了主意,乾脆做的利落些,“這些夠嗎?”

掌櫃的低頭看了看,尷尬一笑道,“不瞞客官,子墨的箏雖然單調,但還是很得客人們喜歡的。雖然給的賞錢不如幾位大方,但一天也總有幾兩銀子。咱們小店不做那些腌臢生意,這店裡的唱角兒吃的用的也都矜貴些——”

“行啦,”蘇偉扁了眼睛,不就是嫌少嘛,這銀子放到外頭都夠買一車丫鬟了,“三百兩,如何?”

“哎唷,”掌櫃的接過銀票躬了躬身,“也是子墨有福氣,今日一看有以玉賞人的,小的便知是來了真正的雅士。”

“好了,好了,去把慕公子的身契拿來吧,”蘇偉揮了揮手,回身坐到椅子上,一下花了三百兩,他有點暈……

“還是蘇財東爽利啊,”吳雪松笑了笑,“我本也有意幫慕公子脫離此地的,卻被蘇財東趕在了前頭。這樣也好,蘇財東此番美玉贈良人,我等本也是不如的。”

“原來是這位客人賞的玉佩,”慕辭起身走到蘇偉跟前,長揖到地,“子墨在此謝過。”

“額,不用謝,不用謝,”蘇偉連連擺手,心下卻開始暗暗叫苦,這人算是脫離苦海了,可他自己能不能活過今晚還是未知數呢。

“咱們聚這一遭,也算不虛此行呢,”鍾老闆笑著圓場道,“吳掌櫃既然喜歡慕公子的箏,以後常常入京就是,說不得咱們也能跟著洗洗耳朵呢。”

吳雪松聞言也是一笑,看了一眼慕辭道,“那還得藉著蘇老弟的光才是啊。”

蘇偉僵硬地彎起唇角,衝吳雪松拱了拱手道,“好說,好說……”

又聽慕辭彈了一曲,天色已晚,幾人這才起身作別。

慕辭只收拾了一個簡單的包裹,抱著箏跟著蘇偉出了聞風閣。

庫魁從車轅上跳下,小跑過來卻是一怔,壓著嗓子道,“蘇公公,這是——”

蘇偉噓了一聲,咳了兩下,回身指著馬車對慕辭道,“慕公子先上車吧,我送你去住的地方。”

慕辭低了低頭,自己上了馬車,看著簾子撂下,蘇偉長長地嘆了口氣,“這可怎麼整啊?”

“蘇財東!”鍾老闆送走了吳雪松,轉身折了回來。

蘇偉只得又打起精神,迎了上去道,“銀票我明兒個派人給你送去。”

“不是這事兒,”鍾老闆擺了擺手,看了後頭的馬車一眼道,“這位主兒,你打算怎麼安排啊?”

“額……”蘇偉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讓他去吉盛堂當個賬房先生吧,看起來文縐縐的,應該會打算盤吧。”

鍾老闆徵愣地瞪大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道,“你讓他去當賬房先生?你忘了你花了多少銀子了?”

“我記得啊,”蘇偉的眼睛很圓,“三百兩呢,給一整座宅門置辦下人都夠了——”

“行了,行了,”鍾老闆連連喘了兩大口氣,“你給他贖身不是為了給你做工,是為了伺候吳雪松的。回頭你在吉盛堂附近置下一間院子,再買兩個小廝伺候,等吳雪松進京了,就把他接過去住,你那買賣十有*就成了。”

“這樣啊,”蘇偉皺了皺眉,“我本來以為吃飯的時候,讓慕辭過去彈兩曲就行了呢。這麼一看,我不成拉皮條的嗎?”

“什麼是拉皮條?”鍾老闆皺了皺眉,隨即一甩手道,“人家養角兒不都是這麼幹的嗎?京裡不少人家在外面置下院子,就是為了迎來送往。這比外頭的勾欄院乾淨,也不怕惹事兒。我跟你說,南邊來的這些富商,不少都好這一口。你聽我的,沒錯。”

“哦,那我再尋思尋思……”蘇偉撓了撓後腦勺,他剛才因為吳雪松的一個字,一時腦熱答應了。如今回過味來,卻總覺得自己好像被帶進溝裡了。

等蘇偉上了馬車,駛上長街,鍾老闆才斂了神色往自己的鋪子走去。銀祥綢緞莊離聞風閣不算遠,鍾老闆邁進門檻時,屋裡還亮著燈。

“蘇財東走了?”吳雪松坐在方桌後,一手剪著桌上的蠟燭,“這人還真是奇怪,做起生意來有膽有識。可對這商賈之間來往的規矩,卻又知之甚少。”

“其實也不算奇怪,”鍾老闆招呼著夥計關上店門,坐到吳雪松跟前,“這人要真是伺候那位貴人的,肯定不常跟咱們這一行當接觸。初一入門就能有這般成就,也是經商的天才了。”

吳雪松抿著唇角,眉眼間略帶了笑意道,“他對那個字可是動心了?”

“那是自然,”鍾老闆點了點頭,隨即又有些納悶地道,“吳兄若是想跟蘇財東合作直說便是,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呢。”

“我只是想借他的手要一張引窩罷了,”吳雪松低頭抿了口茶,“若是敞開了談,憑他的背景,這筆買賣我還有什麼好賺的?就是讓他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身份才好,我能端著吳記的架子,他為了跟我合作,只能予取予求。今天看他贖人的態度,確實是不想太過暴露和張揚。西來順的那碼事兒,估計也是被人逼得急了。反正沒人大張旗鼓地昭告天下,你我就當只在心裡存個疑影就是。”

“可是,”鍾老闆皺了皺眉,“之前跟吉盛堂作對的幾家可都沒什麼好下場,我就怕讓他知道了咱們的真正意圖——”

“怕什麼?你不說我不說誰會知道?更何況,”吳雪松放下茶碗,“你知道兩淮鹽業有多大的暴利?咱們只要從指縫裡露出點兒,就夠堵他的嘴了。如今,看在那位貴人的份上,我也是給他多開了條財路。既沒坑他,也沒害他,只是一張引窩,權當學費了。”

與此同時,另一頭,蘇偉讓人把馬車駕到了之前四阿哥給他置下的小院裡。

“現在這個院子裡沒有人住,不過我的人常常過來打掃的,”蘇偉把慕辭領進小院,“我回頭讓人派個小廝過來,你有什麼事兒吩咐他們就行了。”

“多謝蘇公子,”慕辭衝蘇偉點了點頭,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蘇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有些尷尬地拽著手指道,“你那個……那什麼……”

慕辭抬起頭看他,眼眸中一片清明。

蘇偉臉上騰地一紅,抿了抿唇道,“你會打算盤嗎?”

回到王府時,已將要宵禁。蘇偉磨蹭著進了東小院,四阿哥正在書桌後練大字。

“過來!”看見門口衣角一閃,四阿哥立時冷下嗓音開口道。

蘇偉心裡一通天人交戰,最後牙關一咬,邁進了門檻。

“這個時候才回來,你說怎麼辦吧?”四阿哥頭也沒抬地筆走龍蛇。

“禁足一個月,天天跟在主子後頭,”蘇偉垂著腦袋,異常乖巧地答道。

四阿哥一時驚愕,抬起頭看向某人,“你是怎麼了?這麼自覺,在外頭受委屈了?”

蘇偉連連搖頭,晃盪著腦袋蹭到四阿哥身邊,“那個,主子,那個,我——”

“幹什麼支支吾吾的?有話就說,”四阿哥皺起眉頭。

蘇偉重重地嚥了口唾沫,看著四阿哥躊躇了半天,把心下一橫道,“我買了一個名角兒!”

屋內一時陷入了可怕的沉默,蘇偉看著四阿哥直愣愣的眼睛,漸漸縮起脖子。半晌後,一片沉寂中,突然咔嚓一響。

蘇偉低頭一看,四阿哥手中握著的,有一個指頭粗的湖州毛筆,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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