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俗人心境
86.俗人心境
賈赦是什麼人?用賈琮的話來說,就一混吃等死的老廢宅,隔11區都能上新聞的那種。<strong>求書網
但是再廢再宅,賈赦也親眼目睹過當年他爹他爺爺兩代榮國公的威風,那時他的心態麼,不說效仿楚霸王彼可取而之,卻也有幾分劉邦的大丈夫當如是。
說白了,賈赦也年輕過,就如同窮酸秀才意淫自個中了進士,立馬有宰相千金宗室公主倒貼,當得兩年清貴翰林,便遇著皇帝臨終託孤,做了輔政權臣,醒掌天下權,醉臥美人膝,諸如此般的勢派。
得志便張狂,原是俗人心境,賈赦本就是個徹徹底底的俗人,自然也免不了俗。
年輕氣盛時,賈赦也想過他襲爵之後,要如何享受大老爺的派頭,要如何如何威風。
可賈赦的老子一掛,賈赦襲了爵,才明白過了,其實這個爵位並沒有他想象中的威風,或者說,一等將軍,在外人聽起來威風,但賈赦和他老子他爺爺比起來,他什麼也不是。
賈赦能甘心麼,自然是不甘心的,可他能怎麼著,作為一個廢宅,人脈沒有,威望沒有,本事沒有,只有一個空頭爵位,哦,還有一個偏心的老母親。
這樣的人,人家給面子,那是人家抬舉,人家要不抬舉,賈赦也只能幹瞪著。
所以,賈赦襲了爵之後,混得還不如沒襲爵的時候,至少那時候賈代善在,他賈赦出個門,旁人聽說他老子是誰,瞧在他老子的面上,也得高看他一眼吶。
至於那些下人,更不敢有一絲陽奉陰違,賈代善就兩個兒子,賈赦不成器歸不成器,誰敢錯待賈赦,賈代善也不答應啊。
沒了實權國公的老子罩著,賈赦自個頂著個空頭爵位,出門一交際,體驗了幾回冰火兩重天的待遇,社會恐懼症一發作,索性大門一關,摟著小老婆當起了古代版的宅男。
反正榮國府家大業大,又沒有擼出腱鞘炎的煩惱,當個古代宅男也未嘗不好。
可賈赦還有個老孃在啊,為人父母,誰特麼願意看見自個的兒子墮落不上進的,何況老子英雄兒好漢,賈赦有那樣一個權勢顯赫的老子,又有一個酷喜讀書,願意科舉晉身的兄弟,一作對比,越發顯得賈赦爛泥扶不上牆。<strong>求書網Http://
賈母一失望,自然更偏愛了賈政這房。
下人麼,對主子忠心也是有條件的,尤其是賈府這種幾輩子的家生子,便是沒見過,也聽說過榮寧二府當初的顯赫氣派,不求更進一步,也不能一蟹不如一蟹啊。
當主子的立不起來,還指望下人忠心耿耿,這不是搞笑麼?
不說見風使舵,當面一套背地一套,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卻是司空見慣。
賈赦未嘗咀嚼不出這點冷落味道來,可他親孃都明晃晃不待見他了,當沒他這個人了,這些下人,未嘗不是看他老孃的眼色行事,賈赦要想整治,就得面對賈母的責問,作為一個原著裡有名的大孝子,賈赦能和賈母辯駁嗎,不能啊?
所以賈赦只能脖子一縮,回屋喝酒去了,酒能忘憂啊。當然,如今賈赦大發其威,也不是說他不怕賈母責怪了。
說到底,這人的膽量麼,是隨境遇增減的。
賈赦現在怎麼說也是和諸位國公王爺談笑風生過的人,諸位國公王爺又不是看在賈母面子上,才客客氣氣稱賈赦一聲恩侯兄。
賈赦再是孝順,不代表他沒有脾氣,賈母那點兒權威,在皇權面前,實際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兒……
此時的賈赦,捋了捋修剪整齊的鬍鬚,摸了摸手上的白玉扳指,眯著眼睛,看著下人吆喝著到處查抄,當真是多年鬱氣一朝散盡,雖面作氣惱之色,但眼神亦掩不住得意的端倪,賈母沉一沉臉兒,他就嚇得面無血色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我到祠堂裡告太爺去了,我們這些奴才,便不算個人,當年也是服侍過老太爺老太太的……”
伴隨著淒厲的嘶叫聲,一陣陣風颳了起來,捲起幾瓣花葉,天也是越發冷起來了。
賈赦眉頭一皺,立刻有小廝上前去將還在掙扎的人壓在地上,啪啪幾個耳巴子就打了上去,邊打還邊不屑道:“告太爺。你還有臉告太爺。咱們家從來是仁厚待下,倒不想養出你們這些畜生來。吃著府裡的,穿著府裡的,不思盡忠職守,反而大肆偷盜,該死的東西,咱們這就送了你下去見太爺――”
一看情形不妙,那些下人最是見風使舵,也顧不得才捱了幾個嘴巴子,臉頰腫得老高,便大喊起冤報起屈來:“冤枉,小的冤枉,小的從來是勤勤懇懇,怎敢做出這樣的事來……”
那些小廝立馬陰陰一笑,伸手指了指,大聲道:“冤枉?那王老婆子可不是這麼說的。”說著,便報出迎春奶孃的供詞,哪時曾見什麼人偷藏了什麼東西,又是聽說什麼人在當鋪當了什麼東西?
原是這些小廝查抄迎春奶孃家還不知足,便在賈赦耳邊說到,一個奶孃便是膽大包天,偷了這御賜物品,也換不成銀子,必是同人有所勾連,想借機陷害賈赦,禍害賈琮的前程。
隱隱約約便是在指說二房,這一說,便將賈赦的心頭舊火給勾了起來,賈赦一聽陷害二字,便想起那回《太上京》一事,新仇舊恨一齊湧上來,由不得賈赦不怒火中燒。
當時賈赦跺著腳,指著迎春奶孃就大叫該死,命人往死裡打,眼珠子都紅得滴血了,竟是有生吞活剝之恨意。
迎春奶孃並著王住兒媳婦,唬得是膽戰心驚,生怕一不留神,小命就嗚呼了。
然後就有小廝出來誘供說,你們家犯了大罪了,就是老太太聽說,老爺要發賣你們全家,老太太還能不讓老爺出氣。
不過,老爺念在二姑娘的面上,只要你們交代的仔細,或許可以將功折罪云云。
王住兒媳婦人年輕,見識短,連嚇帶驚,才捱了幾下打,哭著喊著立刻有了話說,當即就說她婆婆老糊塗了,抱怨跟著二姑娘沒銀子沒好處,有幾回聽著人說,二奶奶把這一府的家當都搬回家去了,又有何人何人藉著當差的便,肥了自家的。二奶奶管個家尚如此,她婆婆好歹還奶大二姑娘呢,吃些拿些也是常情……
這回她婆婆同琮哥兒過不去,也被人拿話激的,同是什麼大老爺的種兒……
至於偷盜御賜金筆之事,她實在不知,不過府裡那些當差的下人,也慣常藏些器物出府,逢著管事媳婦,懼府裡查出,也有四處丟棄的,或許是她婆婆沒見過金筆,從哪裡撿來的。
這王住兒媳婦也是見得她婆婆得罪賈赦賈琮,絕對是不中用了,索性心一橫,將屎盆子往她婆婆身上一扣,將自家兩口子的幹係脫開。
從哪裡撿來的?這話簡直是在開國際玩笑啊。從這一句話,就能反推王住兒媳婦的話不大可信。
可那些小廝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整人的藉口啊,賈赦威風八面,他們也能狐假虎威一把。真相這玩意,就好像是平西王和王護士長的三角戀一樣,不重要啊。
所以,一聽著有了整人的理由,那些小廝再殺氣騰騰一審,唬得王住兒媳婦又吐了許多平時聽來的話,什麼這些東西留給賈赦也是白糟蹋,大老爺那樣沒出息的東西,能認得什麼真假,還不是白花銀子上當吃藥,倒不如濟了他們這些下人的貧困云云。
又說賈赦成日家吃酒,躲著不見人,他們也省事不少,省得賈母見了賈赦便生氣。
接著又說賈琮能寫幾筆粗俗文章,賈赦便得意洋洋,也不怕把福祿折騰盡了,有賈赦這樣的老子,賈琮能有多大出息……
刺得賈赦又急又怒,好懸一口血沒噴出來,賈赦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給我抓。
於是乎,大半夜裡,榮國府裡便上演了一出出雞飛狗跳的鬧劇,幾十個男男女女,光著膀子,赤著小腿,哭爹叫娘被人從屋裡趕出來,再捱上一頓棍棒,最後像狗一樣被綁著跪在地上。
這些男女下人,自然不可能個個都溫順如綿羊,自恃體面要與賈赦理論的從來不少見,可是小廝們的棍棒巴掌,宣告了體面這玩意兒,徹底沒用。
不管是老太爺用過的,還是老太太用過的,都只有一個下場,跪下捱打。
賴大從溫暖的被窩裡爬出來,頂著寒風領著人跑過來,眼裡看到就是這樣慘不忍睹的場面,賴大難免物傷其類,連忙大聲道:“大老爺,大老爺,且息怒。這些人便有不是,也是幾輩子的陳人,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賈赦立時哼了一聲,看著賴大,忽然冷笑起來:“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