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泣盡繼血
88.泣盡繼血
賈琮病了?還特麼病得厲害!
賈母一傳喚賈琮,賈琮就病了,還病的厲害,能病得如此及時,如此恰到好處,不是裝病都沒人信!
賈琮能裝病,可眾人能裝傻麼?肯定不能啊。[看本書最新章節
於是,王夫人咦了一聲,面露幾分驚訝之色,關懷道:“琮哥兒病的厲害?先時在老太太這裡還好好的,怎麼回去就病了?怕是在二姑娘那裡不曾留意,過了病氣。”
賈琮連迎春的面都沒見,也特麼能過了病氣,王夫人這話聽著像是給賈琮分辯,可實際上,就是傻大姐也能聽出來是說賈琮在裝病。
但落在邢夫人耳朵裡,邢夫人卻不高興了,賈琮去看迎春乃是她的吩咐,如今賈琮病了,王夫人卻說賈琮是從迎春那裡過的病氣,敢情賈琮這病,都是她的錯?
邢夫人眼皮一胎,忍不住就要上前同王夫人分辨分辨,可眼角餘光掃過賈母的臉色,邢夫人又垂下頭來,是了,對於這個府上來說,千錯萬錯,都是她的錯。
賈珍聽著,恐賈赦面上無光,忙笑著打圓場:“琮兄弟打小身子就弱,再著這人食五穀,哪有不得病的。要我說,他的身子要緊,既然病了,很該請太醫來看診服藥,等他病好了,老太太還有什麼話不能問的。”
賈珍是想著一團和氣,找太醫的找太醫,回家補覺回家補覺,大家糊弄過去完了,他才不想管榮府的糟心事,回頭榮府愛怎麼撕就怎麼撕,只有別找上他,什麼都好說。
可耐不住賈政讀不懂空氣,賈政眉頭一皺,手一背,擺出二老爺的架勢,拈著鬍鬚點頭道:“珍哥兒這話也有些道理。方才琮哥兒連作幾首詩詞,人人稱妙……這從古至今,好詩大多自苦吟而來,依我想來,他這是耗費心神過度,又受了驚悸,未免支援不住,方才如此病勢洶洶。”
賈政如此一說,賈母又想起了賈赦鬧事的起因,登時連眼珠子都氣綠了,朝著賈赦冷笑道:“你養的好兒子。”
賈赦也頓時無語,他這個當老子的幫著賈琮出氣,回頭賈母問責,賈琮卻裝病逃脫,這算什麼事兒!
若有賈琮在,他假意呵斥幾句,賈琮在賈母跟前撒撒嬌,賈母難道還能真和孫子置氣不成。
從來只有賈赦坑兒子的,何時他叫兒子坑過,這尼瑪,真真是現世報。
賈赦終於體會了一把賈璉的感受,遇上一個豬隊友,還是企鵝會員踢不了那種,他這心,比黃連還苦啊。txt小說下載
見著賈赦不吭聲,賈母深吸了一口氣,當即拿出從重孫子媳婦做到老太君的威勢,冷靜地開口道:“琮哥兒既然病了,病的厲害,那就去請太醫來看看吧……”
裝病是吧,不管是真病還是假病,太醫還不得聽賈母的,賈母若把心一橫,就是華佗復生,賈琮也能立時病得斷了氣去。
當然,賈母也沒恨到要弄死自個親孫子的地步,但是餓上賈琮十天半月,清清腸胃,靜養幾月不許動彈這種事,都是來自賈母的關愛啊。
然而賈母才命人去請太醫,太醫到了,不過盞茶工夫,門上便有人來報了,哪家哪戶舊親聽得賈琮病了,忙薦了大夫和藥物來。
邢王二位夫人連釵環都沒卸下,便得出去理事,命人拿了上等封兒賞人,還不待問來人為何如此訊息靈通,來人已接了封兒笑道:“我們家老爺因在那府裡做客,接連聽了琮哥兒幾首好詩詞,正讚不絕口,就聽得琮哥兒病了。因念及書上所言,昔日聖人厄陳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離騷,左丘明失明,方有左傳云云,皆是意有所鬱結,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來者。再品琮哥兒這詩詞,字字句句盡訴胸中鬱結,想來正是如古聖賢一般,鬱結不平,發彷徨為文字,所謂深悲至痛,泣盡繼血,焉能不病。所以,才讓我們過來拜見。”
邢夫人和王夫人被這一連串的鬱結,砸得是眼內出火,喉嚨發甜,還深悲至痛,泣盡繼血,她們才真真是吐血的心都有了。
然而當著外人的面,邢夫人和王夫人面上還得擺出端莊得體的誥命夫人笑容,強忍著心中那一陣陣壓抑不住的翻滾,說道:“多謝府上費心了。七八歲的小孩子,哪裡說得什麼鬱結二字。不過是時氣變化,一時不適罷了。”
才說著,眼見著天色微明,便又有下人來回,兩位史侯爺聽聞賈琮病了,亦放心不下,又恐賈母憐惜子孫,悲傷過度,傷了身子,趕著差人過來勸問。
一時間,叫王夫人和邢夫人聽得是兩眼發怔,這話到了賈母跟前,賈母才真真要氣傷身子,如何說得?
幸而王夫人處事老成,忙道賈母昨兒擔憂了一夜,方才剛睡下了,並不好驚動,方圓了過去。
只是這裡兩家人還沒打發走,又有數家老親,遣人上門來,或給賈琮送藥,或探問病情,滿滿皆是好意,教邢王二位夫人是忙得連喝口水的工夫也沒有。
這也罷了,偏偏來人總不忘提及賈琮昨日幾首詩詞如何了得,勸著邢王二位夫人道:“依琮哥兒如是才華,他日必成偉器,少不得芥拾青紫。這病,也不過一時,並無什麼,再著哥兒詩詞裡志氣縱橫,想來沒什麼不可看破的,二位太太只管叫哥兒保養身體為重,自有後福呢。”
芥拾青紫?
王夫人心中頓時不忿極了,賈琮不過作的幾篇破文章,旁人便這麼吹捧,她生的寶玉,還是含玉而誕,天生的祥瑞,也沒見什麼人奉承她說,寶玉日後身著青紫,居高官顯位如俯身拾草一般輕鬆。
當然,以王夫人的見識,絕對不會想到,含玉而誕這樣的祥瑞,如何和政治扯上關係,會有怎樣的大恐怖?
就連北靜親王誇讚一下寶玉龍駒鳳雛,也不忘描補一句雛鳳清於老鳳聲。
這裡頭的意思麼,何嘗不是寶玉日後能比賈政優秀就得了。
而以賈政這種恩蔭主事,遞補員外的幾十年為官經歷,在正常情況下,寶玉不青出於藍,才困難啊。
雖然來探病的人字字句句點著賈琮憂憤成疾的意思,但終究不曾明說,邢王二位夫人也只能當著不知道,客客氣氣地謝過好意,命人備席款待。
邢王二位夫人這裡探問的人來往不停,賈珍賈赦賈政那裡,也不得清閒。
族中幾位年高有德的老太爺,不知如何也聽說賈琮病了,忙忙來找賈珍賈赦賈政三人,見面也不敘客套,只一個勁兒依老賣老的質問道:“自古才氣秀達之輩,多有祿祚不終者,究其原因,不過是深負重名,天亦摧折之。如今琮哥兒所做文章,人皆贊之,以詩詞文章觀其性情,亦似修竹青松般清正磊落,我家有此接天樹,可謂數世積來的福氣。怎麼,我竟聽說,你們家裡,竟還有奴輩無禮,妄言誣衊折辱他,生生把個好孩子都氣病了,你們也太糊塗了!”
一番話說得賈珍等人,是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幸而賈珍機智,便往賈母頭上一推,說道:“老太爺們想是誤會,口角是有,但老太太當時已評斷過了,琮哥兒這病實不與那事相關,只是小孩子體弱,湊巧罷了。”
料想抬了賈母出來,幾位老太爺總不至於再多話罷了,哪知幾位老太爺素習便有看不管賈母作為的,因冷笑道:“休說此話,天下豈有這樣的巧事!”
說著,又說道:“婦人處閨閣之中,有什麼見識,豈知家門榮枯的道理。尤其心軟偏見,最是可恨,婦人之言,慎不可聽。”
諸位老太爺對賈母是大不滿意啊,少不得諄諄善誘的對著賈珍賈赦賈政道,興吾家者必此兒也,勿復以無禮折之云云。
這話是什麼意思,賈琮這樣的出息,難道能刻意和奴僕過不去?他受了委屈,必然是奴僕無禮。有什麼可評斷的,一個奴僕和闔家前途比起來,孰輕孰重?
無怪古人云,頭髮長見識短,好好的家業,都叫這些婦人給敗壞了。
這邊幾位老太爺的話一說出口,便有下人腳步飛快地稟知了賈母,當然沒人敢照原話複述給賈母。
只是賈母本來就不大順心,聽了下人描補的話,也覺大丟臉面,又念及族中的老太爺只顧著賈琮,竟是一句也沒提有大氣運的寶玉,不由越發糟心,忍不住在心中咬牙道:什麼興家福氣?這般不分好歹的溺愛,日後不亡我家,便阿彌陀佛了。
當然,這時候的賈母,是想不到自己,要論溺愛,她對寶玉的溺愛,旁人萬不能及的。
心裡雖不舒坦,但賈母這身為祖母的,素來慈悲,此刻亦關懷賈琮不已,連忙吩咐下人道,賈琮病了,需得好生將養,且他老人家聽僧道說,賈琮這病,乃是撞客邪崇之災,因祈福送神,需一段時日,不見外人。親戚朋友好意來看視,只能謝絕了。
賈母這一吩咐,倒苦了邢王二位夫人。
上門送醫贈藥都是各家權貴的一番好意,來的也是權貴府中的體麵人,冷不丁連病人的面也不讓見,便打發人走。
雖說都是老親故交,不會多思多想,但落在旁人眼中,終歸不成規矩,說不得以為榮國府門第太高,瞧不起人呢。
王夫人素來口拙,邢夫人又是個出名的尷尬人,兩人忙得團團轉,也自覺不能周全的應付過去,只得打發人去寧府喚鳳姐兒出面。
鳳姐兒在寧府亦不得清閒,正分派料理雜事,忽見榮國府的人找來,聞說王夫人傳喚,只得親身過來。
幸而這段時日,她向來忙碌,到寧府時,有榮國府的人跟來,在榮國府時,亦有寧府的找來,竟已成慣例,雖王夫人命其在榮國府出面照應,但有平兒幫襯,以鳳姐兒之玲瓏心智,處事手腕,倒也週週全全的應付過去了。
於是,鳳姐兒之才越發得人稱道。
有鳳姐兒出面,賈母再無不放心之處,連頭暈也好了,因夜裡操勞過度,便想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誰知一閉眼,竟睡到了次日早晨。
因復想起賈琮之病,少不得叫了邢夫人到跟前來,細問問賈琮的病情,囑咐著邢夫人讓賈琮好生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