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8章
57第58章
因賈母鬧了這麼一場,賈政唉聲嘆氣的去了,王夫人回自己院裡躺了半日,次日,府裡上下都知曉老太太並二太太身子不爽利,各院姑娘紛紛來探視,老太太都不見,只說怕過了病氣。
這日,王夫人正在院裡歇著,彩雲來進來回話:“太太,三姑娘家來了。”王夫人便問道:“是三姑娘一人來,還是幾位姑娘同來?”彩雲回道:“只有三姑娘。”王夫人又問道:“可有打聽三姑娘是自哪裡來的?”彩雲道:“此刻議事廳裡剛散了,三姑娘才放了對牌過來的。”
王夫人停頓一下,記起此刻正是各院來回家的時辰,想來是在屋裡待久了,一時連這個也記了,彩雲見王夫人不作聲,便低聲說:“太太若是身子乏我,我便去回三姑娘,叫她過幾日再來。”王夫人擺擺手,說道:“不必,你去請三姑娘進來。”
彩雲去了,一時賈探春進了裡間,王夫人歪在炕上見探春過來了,便強撐著身子起來,探春快步上前扶住王夫人,說道:“太太起得急了仔細頭暈。”探春將王夫人扶起,又接過彩雲手中的夾衣服侍她穿上,探春道:“太太覺著身子好些沒有,有沒有想吃的,我差廚房做來。”
王夫人搖了搖頭,說道:“哪裡還有胃口,這幾日我只覺得心跳得厲害,成日家不想動彈,略微鬧一些便覺得頭像針扎似的,如今精神越發不濟了。”探春見王夫人一臉的愁容,只以為是前日受東府牽連不自在,探春不好深勸,只道:“一直這麼臥床修養,終究不是正法,我問了周嫂子,說太醫道太太這病不礙,原是心思太重了,只放寬了心便是,太太素日不是時常叫上若寺的師父來說經麼,不如請師父過來陪太太說話解解悶兒也是好的。”
王夫人心中暗道,探丫頭這孩子果然是極好的,只可惜不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又有那樣一個道三不著兩的親孃,王夫人暗暗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是個有心的,只是現如今咱們家才被聖上罰了,我真真沒臉再見外人。”探春安慰道:“家裡的事原不該我這個女孩兒插嘴,只是常言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我過去又聽老太太說咱們家這一二百年裡甚麼陣仗沒經過,雖一時失勢,待日後否極泰來,自然又是一番新景。”
王夫人聽了探春所說塞翁失馬,又印證了前幾日元春懷上龍嗣的訊息,這一番話果然很合她的心意,便拉著探春的手說:“我的兒,怨不得老太太說這幾個女孩裡,你最出息,聽了你這麼說來,我竟覺得病已經好了一大半了。”探春陪笑道:“原本太太身子便無礙,只因近日家裡事多,多有勞累罷了。”
王夫人隱約記得前幾日是探春的生日,便對她憐愛的說道:“探兒,前幾日你生日,因家裡忙成一團,竟也沒個人提起,真是委屈你了。”
賈探春一怔,倒不想王夫人竟還記得幾日前是她生日,她生日恰巧府裡被聖上責罰,便沒那慶賀的心思,只趙姨娘親自送來一套衣衫鞋襪,並園子裡幾個姊妹們送來的手帕荷包等物。
探春笑著對王夫人說:“老太太跟太太都病著,我哪裡還有心思過生日呢。”王夫人笑著對探春道:“你這孩子是個大方性子,竟是隨了我。”
王夫人與探春說了一會子話,又朝著彩雲使了個眼色,彩雲便帶著探春的丫頭出去了,探春見王夫人如此鄭重,心知必是有事交待,便正色坐起身來,王夫人望著探春說道:“前日進宮見娘娘,娘娘有一件事交待下來了,因事關於你,我已於老太太並老爺回了,眼下老太太身子不好,不敢再去跟她討主意,老爺又向來不管事的,我只跟你直說罷了。”
賈探春見王夫人說與自己有幹係,心中頓時驚疑不定,便沉默不語,只等王夫人開口,而王夫人卻未開口說話,只細細端詳著賈探春,見她鴨蛋臉面,一雙杏核眼,兩道彎眉,唇若塗蜜,端得是個好相貌,能讀會寫,且又能管家,東西兩府再沒能比得上她的姑娘,這樣的人品,比那爺們更中用,只一樣,竟是趙姨娘那毒婦生出來的。
探春見王夫人這樣瞧著她,便羞紅了臉,只管低下頭撥弄裙帶,王夫人望著探春說道:“宮裡娘娘有了身子,素日又無人說話,說是想念你們幾個姊妹,只因天家規矩大,姊妹不得相聚。”探春聽後心中越發疑慮,心中暗道,閤府上下並未聽說娘娘的這件喜事,想來必是還瞞著,只是此刻太太對我提起卻是何意?
王夫人見探春紅著臉不語,便說道:“這事老太太本來交待不要聲張,因你素來謹慎,倒還無礙,不日便是宮中選秀之期,娘娘的意思,是報上你的名字參選。”
探春一聽,猶如著了一個驚雷,半邊身子都是麻的,那王夫人再說話,她已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了,王夫人見探春怔了半日,便紅著眼圈道:“我的兒,我何嘗捨得你進去,只是眼下你姐姐宮中日子艱難,再不進去幫襯一下她,是要看著她,看著咱們家遭難麼,家裡爺們兒不通外務,幾個女孩裡,獨獨你還有點子出息,眼下不靠你,又能如何呢?”
探春並不回王夫人的話,只管坐在一旁垂淚,王夫人陪著流淚,長嘆道:“我只恨你珠哥哥走得早,若他還在,何須娘娘與你走這條路呢?難道我不知一入了宮門親骨肉一世便不得見面麼?眼下你當了幾日家,還有甚麼不知道的,咱們家只知一味的享樂,萬事講究派場,偏又不事生產,平日過日子已然是拆了東牆補西牆。”王夫人越說越悲,直拍著炕桌哭道:“菩薩啊菩薩,信女每日貢奉從不斷您的,緣何要我受此等大罪?竟要如此坑害我親身兒女。”
探春默默站起來,給王夫人倒了一杯茶,王夫人只嗚咽哭個不住,待過了一會子,探春悲慼的說道:“太太何須問我,兒女終身大事,本來便是由父母做主!”王夫人眼裡含著淚泣道:“我的兒,你果然是個明理的!”
一時探春又喚了彩雲取水來服侍王夫人淨面,因王夫人哭了一場,精神已有些不濟,待她歇下後,探春便扶著丫頭的手回園子裡去了,不提這一路探春是如何的悲不自勝,待走到沁芳閘時,遠遠見寶玉與黛玉兩人在不遠處一個籬笆旁摘玫瑰,身邊並無丫頭服侍,黛玉提了一個小花籃,寶玉正拿著剪子剪花兒,兩人說說笑笑竟讓賈探春稱羨不已,她心內暗道;我賈探春活了十幾年,卻沒有一個知已,我只恨自己是個女兒身,萬事由不得自己,以後若進了那地方,便跟活死人一般,大姐姐歸寧時又恨又怨的神情至今難忘,如今這世道是怎麼了?倒興起女子替家裡奔前程的道理?
那探春猶在花蔭裡立了半日,又暗自垂淚不已,翠墨小心翼翼的問道:“姑娘,要不要過去跟寶二爺並林姑娘說說話?”探春搖了搖頭,又看著對面寶玉與黛玉兩人方了一會子怔,這才扶著丫頭的手自回秋爽齋去了。
六月,宮裡下了旨,令各府適齡女子備選,因大選的日子是八月,各府便四處尋了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教導女孩兒學習宮裡的規矩,薛家尋的一位嬤嬤姓楊,三四十歲的年齡,二十五歲出宮後便一直未嫁人,如今在京裡租賃了一所小院子獨自過活。
這日,寶釵往王氏院裡來頑,一進門便見一位身穿月白色菊花紋樣比甲的婦人正坐在吃茶,髮髻上只插了一根包銀簪子,戴了一對耳墜,雖已是婦人年齡,卻見她保養得十分好,衣服雖素淨,卻打扮得體,見寶釵等人進來,只略微抬了一下眼皮,仍隱隱的坐在椅子。
寶釵見有外人在場,先恭恭敬敬的給王氏行了一禮,便立在一旁,王氏笑望著寶釵指著那婦人說道:“這是楊嬤嬤,請她過來教你幾日規矩,要跟著嬤嬤好生學,不許頑皮。”
薛寶釵道了一聲是,又上前兩步,給那婦人行了一個萬福禮,楊嬤嬤側身避過一禮,說道:“姑娘客氣了,老身很不該受姑娘的禮。”寶釵見楊嬤嬤起身時,耳邊戴的墜子紋絲不動,身上雖是半舊衣裳,卻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便暗暗驚訝果然是宮裡出來的教養嬤嬤,寶釵對那楊嬤嬤笑了笑,說道:“家裡老爺太太既然請了嬤嬤來教我規矩,嬤嬤便是正經的老師,這禮自然該受!”說罷仍對著她行了一禮,楊嬤嬤還了寶釵一禮,轉頭對王氏說道:“姑娘規矩都是齊整的,況且一張小嘴也很討人喜歡。”
王氏聽後果然喜笑顏開,唯獨一旁的寶釵見楊嬤嬤面上仍是淡淡的,便心道,這嬤嬤既然說我討人喜歡,為何面上絲毫沒有喜歡的神情,莫不是進屋的時候甚麼舉動礙了她的眼?寶釵又將自己進屋時的舉動細細回想了一遍,只卻仍是沒有頭緒。寶釵不知的是正當她獨自一人陷入沉思時,楊嬤嬤正暗中觀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