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71章
70第71章
卻說因榮府被參,連王史薛三家亦被參了一本,且不提王史兩家,只單說薛家,被參罪名是縱容族中子弟行兇傷人,然則薛謙這支多年前因族中各房爭奪族長之位,早已自請出宗,此事實與他不相干,那薛謙亦知此次是被賈府所累,只因現下是非常時期,一個處理不當便會惹下大禍,當日薛謙上了請罪折,便待在家中等信兒。
又說榮寧兩府裡,賈母與王夫人自聽聞賈元春被貶為才人,府裡又被參了一本後便病倒在床,鳳姐兒更是病了數月不曾好過,原先倒是有賈探春與李紈幫著協理家裡,自家中壞了事以來,李紈每日躲在稻香村不出,只守著賈蘭讀書過活,探春在宮裡,迎春嫁了孫家,自歸寧那日,再不曾過府來,惜春成日關在藕香榭裡,留了貼身的丫鬟,越發連自己的奶嬤嬤也打發走了,那黛玉病歪歪的身子,除了早晚往賈母房中服侍湯藥,輕易不出瀟湘館,寶玉更是自迎春出嫁後,瘋一時魔一時,閤府上下竟無半個主子來主事,每日下人偷懶耍滑,打架抖嘴兒,更聽聞府裡已跑了幾個下人,雖說已報了官,只到底也不曾尋著。
那王熙鳳此時更是眾叛親離,原先她因治家過嚴便不得人心,此時聽說因她府裡被參,下人更是當著平兒的面也敢抱怨起來,這幾日連吃的湯藥也隨意糊弄一二,平兒無法,只得拿了爐子每日親自煎藥,偏鳳姐兒病得要死,邢夫人每日還要上院裡來譏諷幾句,賈璉更是多日不曾回府。
這日院裡爐子上正在煎藥,小丫頭不知哪裡偷懶去了,平兒不得已,叫了巧姐兒來瞧著,又囑咐她有事喊人,因鳳姐兒吃藥看醫都要花銀子,只是如今府裡連此事亦不管,平兒不得不拿了鳳姐兒的簪環往外頭換銀子去,前幾日剛用一對金鐲換了二十兩銀子,此時平兒竟是遍地換不著銀子,又細細回想一番,記起早上姨娘秋桐往屋裡來過,頓時氣得紅了眼圈兒,跑到院裡西廂房隔著窗子喊道:“秋姨娘,奶奶房裡丟了銀子,你可見著了?”
屋裡半晌沒有聲動,平兒又問了一句,這才見裡面傳來一聲冷笑;“奶奶屋裡丟了銀子,怎的找到我這裡來了?你合該去問問還有誰進了屋子。”平兒便說道:“早上只有你進去過,不問你問誰?”秋桐在裡面頂了一句;“好姑娘,你是大忙人,日日不在家裡,保不準沒看好家裡,又怕二奶奶罵你,這才怪到我身上來,逼急了我,我只去告訴二爺,如今家裡上下沒了規矩,奴才都竄到主子頭上去了。”
平兒又氣又急,現下鳳姐兒失了勢,家裡一個小老婆也敢欺上頭來,隻眼下她又等著銀子去買藥,便強忍了怒氣,說道:“你也別嚷,不是你拿的,你心虛甚麼?那銀子都有印號,你若是清白的,只叫我進去尋一尋,若沒有,我給姨娘磕頭賠罪。”
這時,只見秋桐甩了簾子氣沖沖的走出來,指著平兒罵道說道:“小蹄子,你何曾見過我心虛?今日莫說這銀子錢不是我拿的,便是我拿了,你又能拿我如何,往日你主子奴僕兩人佔了我們的還少麼?現下又想拿我開刀,你們以為我跟前面兒的尤二姐一樣好性兒便打錯了主意!”說罷,又朝著王熙鳳的院子高聲喊道:“你素日做了多少黑心爛肝的醃臢事?不是你,府裡爺們兒怎會丟了差事,二爺顧念舊情,還留了你在家裡,換誰不是休了送回孃家去?你不心存感激,反倒挑撥的合宅不寧,今兒看我不去回了二爺,你這等的毒婦留在家裡一日,二爺的名聲也跟著臭一日。”
那鳳姐兒正在屋裡靜養,聽到外頭秋桐的罵聲,頓時眼裡氣得冒火,強撐著要起身,卻覺身子渾身發軟,那外頭的平兒怕吵醒了鳳姐,便攔著秋桐,說道:“二奶奶正在養身子,你若惹得她不好,幾條命也不夠你來賠。”
秋桐心道,現如今家裡老太太與二太太都病倒了,眼下倒還有個大太太,偏鳳姐兒又不得大太太歡心,我本是從她院裡出來的,索性鬧她一場,說不得大太太還要站在我這邊,心裡如是想著,便朝著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罵道:“說是養身子,誰不知是做了這等沒臉的事,正藉著由頭躲著呢,只可憐了咱們二爺,平白要代你受這罪過,這幾日人瘦得脫形,你不心疼二爺,那老太太,大太太還心疼呢。”
秋桐正吵嚷的起勁兒,四周下人有聽到信兒的都趕來瞧熱鬧,便是連邢夫人也扶了婆子的手往這邊來了,秋桐一見邢夫人來了,撲上去抱著她的腿哭訴道:“太太,求您還帶我回去罷,在這院裡連個下人也能欺負我,我若再待這裡一日,只怕連命也沒有呢。”
邢夫人怒瞪著平兒說道:“你們主僕兩個也忒不把人放在眼裡,需知秋桐是大老爺賞給璉兒的,便是璉兒也不能輕易動她一根指頭,她縱是有個甚麼錯處,還有大老爺與我來罰她呢。”說罷又扶起了秋桐:“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快別哭了,今日我定為你做主!”
邢夫人轉頭厲聲問平兒:“你二奶奶呢?如今好大的派場,連我來了也躲在屋裡不出,虧了她還是大家族裡教養出的小姐?竟養出這等張狂善妒弄權作勢的女人?”
平兒還未答話,一旁巧姐兒暗暗看了半日,雖心裡滿是酸楚,卻連忙強忍著,上前對邢氏說道:“回太太的話,我媽如今病得起不了炕,老太太擔待些,媽明兒好了,叫她過去給太太磕頭。”
邢夫人見是巧姐兒,臉色稍微和緩了一些,只仍沉著臉對巧姐兒的奶嬤嬤說道:“糊塗東西,你二奶奶既是病了,怎的還要姐兒住在這裡,去拿了姐兒的東西搬到我院裡去,等姐兒好了再說。”平兒臉色一白,巧姐兒自她鳳姐兒病了以來,最會察顏觀色,又怕說不去惹惱了邢夫人,便陪著笑說道:“我倒是想陪太太住在一處,只怕您那院子裡住的人多,沒得去擠著太太,太太若想我過去說話,我每日必定去請安,只怕到時您又該嫌我吵人了。”
邢夫人便拉著巧姐兒的手道;“好孩子,難為你是個有心的,只是我如今年紀大了,總巴望著你們年輕女孩在我跟前兒說說話,橫豎我那裡服侍的人都是現成的,你只帶了貼身的嬤嬤便是。”巧姐兒心中一沉,臉上卻笑眯眯的說道:“太太要是不嫌我,我便去陪著太太住。”邢夫人卻笑著說道:“這才是好孩子。”
巧姐兒三言兩語哄住了邢夫人,邢氏這才未管會鳳姐兒,只轉頭對秋桐說道:“你到我院子裡去住兩日,待璉兒回來了,我打發人叫他來接你。”說罷望著平兒說;“你二奶奶若真是身子不好,該叫她屋裡好生養病,再這麼挑三撥四的,叫璉兒休了她也罷,省得閤府叫她鬧得雞犬不寧。”
邢氏自去了,平兒獨自立在院裡垂了一會子淚,猛然記起院裡這場大鬧,只怕鳳姐兒早該聽到了,便急忙跑進內室,果真見她氣的渾身發抖,正伏在引枕上大口喘氣,平兒倒了一杯茶喂她吃下,眼裡流下淚來,卻默默不語,鳳姐兒喘了一時,便望著平兒吃力的問道:“姐兒叫她帶走了?”
平兒點點頭,鳳姐兒兩眼急得直淌淚,說道:“是我害了姐兒,我若死了,只怕你跟姐兒的處境還強些。”平兒便拿手帕擦著淚哭道:“奶奶快別說這話,我聽了心疼。”鳳姐兒便拉著平兒的手哭著說:“我只恨我先前做事太絕了,沒給你跟姐兒留一條後路,我去了倒便宜,姐兒以後可怎麼是好啊,現下竟是連個託付的人都沒有。”
平兒陪著哭了一會子,又見鳳姐兒迷迷糊糊的又睡下,這才去外面收拾那煎的湯藥,那砂鍋裡早被煎幹了,自然只得倒了,眼下又無藥,平兒只得清點著鳳姐兒的首飾,盤算著要出去當了換銀子。
到了午後,鳳姐兒又醒了過來,喊了平兒進來問話;“我的頭面首飾還剩多少?”平兒紅著眼圈道:“還剩下兩三套赤金點翠的頭面,兩三個金頭箍,七八個項圈兒,並有手環,戒指不等。”鳳姐兒狠狠心,說道:“明兒叫來旺拿去全當了,存在銀莊裡,留給姐兒。”平兒一驚,半晌才說道:“二奶奶,咱們就全靠著這幾個錢吃藥呢。”鳳姐兒絕決的對平兒說道:“甭費心了,我是好不了的,眼下家裡甚麼樣兒,你不比我門清兒?璉二爺跟我孃家幾個哥哥已不能指望了,這幾兩銀子留給姐兒,也叫她日後有個依靠的。”
平兒聽鳳姐兒提起這話,便嗚咽哭個不住,鳳姐兒看著她,說道:“好平兒,你跟了我一場,只可惜我甚麼東西都沒留給你,你幫我辦妥了這件事,下輩子我投身做丫頭服侍你。”平兒哭著說:“奶奶,你快別說這話了,可折煞我了。”
當日平兒便收拾了鳳姐兒的首飾,又喚了來旺進來,託他將東西當了,哪知等了半日,也不見來旺來回話,平兒心裡正不安時,恍忽聽見外頭有小丫頭說府裡又有人家跑了,平兒連忙喊住那小丫頭,問道:“你剛才說哪個跑了,家裡是可有去報官?”
小丫頭回道:“聽說是園子裡掃地的周婆子一家並廚房的秦顯家的,兩家加起來有二三十人呢,屋裡除了粗笨的傢俱,搬得乾乾淨淨,如今只報到大太太那裡去了,太太正打發人外頭去尋璉二爺回來報官呢。”平兒聽後如雷轟頂,來旺跟來旺家的是鳳姐兒的陪房,周婆子與秦顯家的是姻親,那來旺正是周婆子的孫子,眼下來旺擺明也是捲了銀子跑了,只她心裡猶自存了一絲僥倖,便問道:“可有人瞧見來旺回來了沒有?”
那小丫頭笑著對平兒說道:“姐姐糊塗了,來旺一家都跑了,他再留在府裡還能活命麼?”平兒一聽臉色慘白的癱軟在地,小丫頭見了吐吐舌頭一溜煙跑了,平兒失魂落魄的坐了半日方回了院裡,剛回去鳳姐兒又問換銀子的事,平兒哪裡敢告訴鳳姐兒來旺一家跑了,只得含含糊糊的敷衍兩句,鳳姐兒也不曾懷疑。
這一夜,平兒竟是不得閤眼,到次日,叫了小丫頭守在鳳姐兒屋裡。自己悄悄出門往薛府去了,到了薛府敲門,那屋裡聽說是榮府來的,連門也不開,平兒吃了閉門羹還不死心,一連幾日去了薛府,終究是未見著王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