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82章
81第82章
只說剛剛入了冬,宮中的賈元春產下一位皇子,訊息傳到賈家,真真是闔府大喜,便是一連病了月月的王夫人也好了起來,她原本打算往宮裡去給元春請安,只是一時宮裡並未准奏。那新生的小皇子自然抱到中宮膝下充做嫡子來扶養,聖上下旨昭告天下,又因元妃有功,聖上覆了元妃妃位稱號。
賈家這裡正得意,都以為不日便可起復,宮中聖上卻因新得了皇子,要往潢海鐵網山上打圍去,又親命了元春隨帳,那元春還在月子裡,只是聖命難違,再者她又急著固寵,少不得強撐著身子隨大帳去了。
大軍行了二十幾日才到了鐵網山的行宮處,這賈元春自產後惡露不淨,連日來又舟車勞頓,路上她大半時日都在昏睡,這日,元春正在行宮裡歇息,此時剛入睡便聽到外頭雷聲轟鳴,元春唬了一跳,便坐起身往帳外喊了一聲:“抱琴!”
抱琴進來,打起帳子問道:“娘娘醒了,可是要吃茶?”元春搖了搖頭,問道:“外頭在下雨麼?怎的聽到有雷聲。”抱琴笑著說:“並未下雨,是前頭點在爆竹,可惜外頭寒氣重,娘娘不好出去看。”
元春聽說是外頭點爆竹,一顆心這才落回肚裡,她自言自語說道:“這不年不節的竟放起了爆竹。”抱琴點點頭道:“聖上說叫點起的。”抱琴見元春臉色沉悶,便湊趣說道:“說起爆竹,倒記起舊年元宵節,咱們送到府裡的一盞宮燈,娘娘出了個謎語,我還記得謎面呢,說是能使妖魔膽盡催,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道相看…”話未說完,抱琴驚覺這謎語竟是大不詳之兆,於是連忙住了嘴,又勉強笑道:“娘娘新生的皇子長了一副吉相,甚麼妖魔鬼怪也不怕,等皇子長大後,娘娘要享大福呢。”
元春聽抱琴提起皇子心裡很是熨帖,這皇兒還是產下那日匆匆瞧了一眼,雖說養在中宮膝下,只是日後卻前途無量,她笑了笑又記起從宮裡帶出來的臘油凍佛手,便問:“我那佛手呢。”
抱琴尋了出來,呈給元春,元春手裡摩挲著佛手,打發抱琴出去,獨自歪在榻上養神,不想後半夜,元春被外頭的喧譁聲驚醒,正在這時,抱琴急急忙忙跑了進來,扶起元春說道:“娘娘快逃,外頭殺起來了。”
賈元春一驚,手中的佛手掉到地上,她怔了一怔,連忙問道:“聖上呢?”“奴婢不知,只是聽到殺聲,只怕要到內殿了,咱們趕緊躲起來是正經。”元春此時早已六神無主,匆匆穿了衣裳便要扶著抱琴的手往外逃,正這時,只見殿門被大力撞開,一隊凶神惡煞的內侍進來了,元春一看,為首的正是聖上身旁的大太監張總管。
張總管見元春想要逃走,便厲聲說道:“賈妃母族勾結亂黨,意圖謀逆,聖上下令賜死。”賈元春如雷轟頂,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半日不能言語,抱琴撲在她身上大哭一聲:“姑娘!”
張總管上前一腳踢開抱琴,又舉劍剌入抱琴胸口,又有兩個內侍上前架起元春,在她頸上纏了白綾,元春竟是連反抗也不及,瞬間便葬送這如花性命,只此時遠處卻恍惚有曲聲傳來,細細去聽,只聽那曲子唱道:“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眼睜睜,把萬事全拋。盪悠悠,芳魂銷耗。望家鄉,路遠山高。故向爹孃夢裡要尋告: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啊,須要退步抽身早!”
內侍們檢視了元春已死便來回稟張總管,張總管指著地上的臘油凍佛手說道:“把這個帶回去,聖上還有用呢!”
不必細究此次潢山打圍之事,只說皇駕忽然近京,正當京中各司詫異不已時,皇駕的先遣隊伍送到訊息,原是隨駕的賈妃娘娘因產後身子不調,又偶感風寒,遂成不起,賈家接到如此噩耗猶如塌了天一般,原本便在病中的賈母經次一喜一悲更是意外中了風,如今闔府大亂。
只說王熙鳳這邊,早已得知來旺家的捲了銀子跑了,身子因此慪的越發病重了,這日,鳳姐兒正昏睡著聽到耳旁有人說話,於是睜開眼細細一看,竟是那遠處屯上的劉姥姥,劉姥姥見鳳姐兒醒了,擦著淚說道:“可憐兒見的,怎麼瘦成這副樣子了?”
鳳姐兒見劉姥姥來了,強自掙扎著要坐起來,一旁的平兒連忙扶起來說道:“奶奶,你躺著罷,劉姥姥又不是旁人。”鳳姐兒卻一定要起身,又叫平兒拿了一口茶給她吃,方拉著劉姥姥的手說道:“姥姥怎的今日家來了?”劉姥姥說道:“莊上秋收完了,我便收拾著來看奶奶,只是到了府上,不知怎麼那守門的小哥兒不許我進來,我又去找周嫂子,那周嫂子也不知是搬走還是怎的,也不見人,我繞到後門守了大半日,見了平姑娘出來,這才得以進來,又平姑娘聽說了府上的事。”說罷,她嘆了一口氣,望著王熙鳳說道:“奶奶病成這副樣子,我合該早些來看看的,雖說沒甚麼東西孝敬,到底也能來陪奶奶說說話。”
王熙鳳流著淚哭道:“姥姥,你再遲些日子來,只怕就看不到我了。”劉姥姥拉站鳳姐兒的手勸道:”奶奶年輕巴巴的何需如此說話,只需好生養著身子,不怕好不了。“鳳姐兒搖了搖頭,轉頭對平兒說道:“你悄悄到大太太院裡,去尋了巧姐兒過來。”平兒答應一聲,便往邢氏院裡去了。
鳳姐兒又見劉姥姥身後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哥兒,便問道:“姥姥,我是板兒罷?”劉姥姥笑眯眯的說道:“奶奶這樣的大忙人倒還記得他。”說罷,對板兒說道:“快上來給你奶奶磕個頭。”
鳳姐兒看了板兒半晌,便對劉姥姥說;“可曾上個學?”劉姥姥笑著說道:“還是託奶奶的福,那年與了我們救命的銀子,他爹回去買了些田地,又狠幹了兩年,這才攢了幾兩銀子,我心道,往年窮的揭不開鍋那是沒法兒,現有了閒錢便送孩子去識兩個字,好歹也別做那睜眼的瞎子才是!”
鳳姐兒讚了他兩句,又細細問了他幾句話,見板兒雖生了一副老實像,只是卻極有規矩。過了一會子,平兒領了巧姐兒進來,鳳姐兒幾日未見巧姐兒,問了她在邢氏那邊吃穿之事,便指著劉姥姥問她:“姐兒,你可認得這是誰?”
巧姐兒搖了搖頭說道:“不認得。”劉姥姥笑著說:“那年來時姐兒還小,自然不記得,姐兒現如今真是長的越發齊整了,跟奶奶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鳳姐兒便對巧姐兒說道:“這是你劉姥姥,你的名字還是她取的呢。”巧姐兒喊了一聲‘劉姥姥’劉姥姥應了一聲,拉著巧姐兒問了半日話,過了一會子,鳳姐兒打發巧姐兒跟板兒出去頑,便對劉姥姥說道:“姥姥,我這裡有一件事求你。”劉姥姥一聽,對鳳姐兒說:“若不是舊年得奶奶相助,咱們一家就得餓死了,奶奶莫說是一件,便是十件,只要我能幫得上的,一定應下。”
鳳姐兒便指著巧姐兒對劉姥姥說:“我這一輩子就得了這麼個獨苗,我的身子眼看不中用了,求姥姥帶了姐兒到你們屯上去,終身大事也隨姥姥做主。”
平兒和劉姥姥一聽大驚,平兒急著說道:“奶奶,家裡自還有老太太,太太和二爺呢,奶奶不與他們仔細商議一番便叫劉姥姥帶了姐兒到鄉下去,只怕二爺聽見了不依呢。”
鳳姐兒紅了眼圈兒,她倒是想商議,眼下卻也沒人肯聽她的,她試著淚對平兒說道:“我雖是女人,卻也有些小見識,前幾個月家裡幾位老爺被參的本子還壓在大理寺沒下個定論,若是元妃娘娘還在,憑著她生下皇子有功,我也不會做下這決定,只是眼下元妃娘娘去了,只怕聖上要秋後算帳,況且姐兒留在大太太那房裡我總不放心,這幾日我雖病了,卻恍惚聽誰說大太太要給姐兒許人家,不是我不尊敬她,她是個目光淺薄的,能識的甚麼好人?沒的倒把我的姐兒耽誤了,還不如叫姥姥帶到鄉下去,只要是那踏實忠厚的,我也就能放心了。”
劉姥姥聽了很是為難,她說道:“若是叫姐兒去住些日子倒罷了,只是說起姐兒的終身大事,我卻不肯做主,我們鄉下地方能有甚麼好人家?這不是叫姐兒去受罪麼!”鳳姐兒流著淚哀求道:“姥姥,你就幫我一回罷,日後姐兒過的好不好我不怪你,這全憑她的造化。“劉姥姥還在猶豫時,鳳姐兒又求了幾回,劉姥姥便長嘆一口氣說道:”奶奶說了一場,姐兒我就帶回去了,只是咱們鄉下窮地方,怕要委屈姐兒了。“
鳳姐兒一聽,放下心下來,又心中暗道,我一生做了許多錯事,幸虧還幫了劉姥姥一回,也算是為姐兒積了些陰德。她又叫了巧姐兒過來,對她說道:”姐兒,你隨著劉姥姥回鄉下去住些日子好麼?“
巧姐兒點點頭說道:“好是好,剛才聽了板兒哥哥講了許多鄉下的趣事,我也想去瞧瞧,只是不知幾時能回來,我還惦記著媽媽的身子呢。”鳳姐兒聽後心發刀割一般,她忍著淚說道:“你甭惦記著媽媽,待我身子好了,自去接你,只是你到了姥姥家,需聽她的話,不可淘氣。”
巧姐兒一一答應了,平兒見鳳姐兒已下了決心,便問她:“我去大太太屋裡將姐兒的東西收拾過來。”鳳姐兒攔住她,說道:“不必了,只怕大太太問起來倒不好,你在咱們屋裡找幾件姐兒舊時的衣裳就完了。”一時,平兒便去尋衣裳去了,鳳姐兒又對劉姥姥說道:“姥姥,巧姐兒我就託給你了。”劉姥姥說道:“奶奶放心,咱們家雖是粗茶淡飯,我必不叫姐兒餓著。”鳳姐兒感激的落下淚來,又在炕上拜謝了劉姥姥一回,劉姥姥連忙攔住,對她說道:“二奶奶也別謝我,橫豎姐兒還小,若是日後府上又好了,再來接姐兒家來不遲。”
鳳姐兒又看外面天時不早了,便打發著劉姥姥家去,平兒親自送著劉姥姥她們從角門處出了榮府,待她們走後方回了鳳姐兒院裡,那鳳姐兒強撐了一日,又了了心中一樁大事,到了夜裡身子病的越發厲害了,可憐巧姐兒不見了一日,也不見邢氏院裡來尋人,次日,邢氏聽說王熙鳳將巧姐兒送到鄉下大為不悅,只是現下家裡正忙亂,一時也不得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