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49
紫鵑懷了心事,仍舊往稻香村李紈住處來,先將一隻小匣子遞給李紈,說:“這是前些天大奶奶拿來的蘭哥兒做的詩,林姑娘都看過,給改在上頭了,說讓大奶奶自己再看一遍。”
李紈笑著接了:“你家姑娘可是府裡的第一詩翁,她既看過了,我這粗識幾個字的,哪裡還用得著看?是太勞煩了她,回頭我定要登門道謝的。”
紫鵑笑而搖頭:“大奶奶未免太客氣,姑娘哪裡就這樣弱?她近來身子精神都好了許多,還直誇蘭哥兒詩做得好呢。”
“是麼,那敢情好庶女妖嬈最新章節。”李紈笑容欣慰,回思前事,仍不無感慨,“林姑娘能這樣,我也替她歡喜,不日老太太再給她擇個佳婿……”
李紈說到這裡,也省悟過來,自己一個寡婦人家,當著個丫頭的面,談論姑娘的姻緣,實是不大妥當,略歉意的笑了笑,閉口不說。
紫鵑本就牽掛著這事,聽李紈提到,哪裡肯輕輕放過?
她知道李紈性情善良溫和,又一向較為同情黛玉的,現在屋內只有自己跟她兩人,便一提裙裾,跪倒在李紈腳邊。
李紈被唬了一跳,忙退後兩步,吃驚地瞪著她:“紫鵑,你,你這是幹什麼?”
她伸手去拉紫鵑,誰知反被她握住手掌,一雙亮澄澄的眼睛,又是可憐,又是懇切得望著自己:“大奶奶,你是真心待林姑娘好的,你也知道她的性子,就算是老太太做的主,倘若是她不喜歡的人,只怕是寧死也不肯嫁的!”
李紈聽了一個“死”字,雙手一顫,就在兩個月前,她還親眼看見黛玉在大觀園入殮,一身白衣,面無血色,說不盡的悲苦絕望。
縱然大家都不敢說破緣故,心裡頭都明白,就是為了寶玉娶了寶釵,黛玉才了無生趣,棄了餘生。
要真是迫她嫁給自己不情願的人,莫非這一幕還要再來一次麼?
想到這裡,李紈不禁打了個寒噤,硬拉了紫鵑起來,好言相勸:“你也知道,老太太是最疼林妹妹的,能相中的孫女婿,必定也是拔尖兒的人物,再說你這樣拜,除了折煞我之外,又能頂什麼事?”
紫鵑聽得出李紈口風鬆動,順勢站了起來,掏出手絹摁了摁眼角,哀聲懇求:“大奶奶,你只消說你知道的,老太太給林姑娘相的人家,到底怎樣?若果然是好的,我回頭也好先慢慢兒勸了姑娘,省得回頭鬧起來。”
紫鵑這話,李紈倒真有幾分相信。
離開家裡,去往蓮花庵之前,林妹妹是一年裡頭,倒有十一個月是病歪著的,自寶玉失玉**之後,她更是跟著只吊了一口氣在,後來乾脆喜事喪事一齊辦。
可住到外頭去,身邊只跟著紫鵑一個貼身丫鬟伺候,回來之後,反倒脫胎換骨似的,身子和精神都好多了不說,前幾日還見了寶玉夫婦,竟然也相安無事?
故而李紈很信任紫鵑,這丫頭既然肯跟林妹妹同生共死,或許真是這世上唯一能勸服她的人。
李紈再三躊躇,經不起紫鵑一聲聲“大奶奶,大奶奶”地喚著,終於一咬牙,先去掩了門扇,回來在她耳邊低聲說:“這事也不知打誰哪裡最先傳出來的,我自己卻不知道。只那天大老爺房裡的嫣紅到我這裡閒聊,她一向嘴快的,說是個什麼王爺,請託了大老爺,想娶林姑娘為妃,嫣紅還好生羨慕,說也只有林姑娘,該是做娘娘的命。”
“王爺?可是忠順王麼?”
“咦,不是呀,嫣紅依稀說是什麼慎親王?她說得含糊,我也記得不真。”
“呀,慎親王?”
紫鵑的雙眼霎時瞪圓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那個在蓮花庵的時候,拜訪過賈母的年輕皇子,竟然也對林姑娘有意?
慢著,如果說求親的是慎親王,那那個忠順王,又是怎麼回事?
饒是她一貫腦子轉得快,這會子也只能一頭霧水。
李紈卻不敢再說了,反覆叮嚀紫鵑:“這話未必就確切,切莫再去外頭說,只瞅著沒人的時候,從旁給林姑娘略提一提就好絕代廢材傾天下。”
紫鵑猶自沉浸在震驚之中,心不在焉地答應了,跟李紈道了別,匆匆回瀟湘館而來。
紫鵑回到瀟湘館,看見黛玉正在廊下調弄鸚鵡,忙春纖正看著婆子們灑掃庭院,忙避開她們的耳目,在黛玉袖子上一扯,使了個眼神,瞟向書房那邊。
黛玉儘管訝異,但見紫鵑神情似有些緊張,猶豫了一下,還是和她一起走了。
進了書房,紫鵑頭一件事就是關門。
屋子裡的光線黯淡下來,黛玉不禁皺眉:“怎麼了,什麼話又不能給人聽,給人瞧的?”
紫鵑走到黛玉對面,雙手撐了桌面,身體略向她前傾,比先前更加急切的模樣,問:“姑娘真就一點兒訊息也沒聽說?”
黛玉一哂,撇了嘴角笑她:“你又從哪個媽媽嫂子那裡,打聽來閒話了?我不想知道。”
她只道,紫鵑又要說那些閒磕牙的道聽途說,平時聽來了,也時常拿來逗自己開心。
“我的姑娘,這次可不是閒話,是大事了!”只她和黛玉兩人,紫鵑也顧不上禮數,拖了椅子緊挨黛玉坐下,悄聲說;“我從好幾處都聽說,老太太和老爺在給姑娘議親,想來十之□是準信了。”
黛玉臉上的笑容一僵,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老太太和舅舅都沒提,該是沒有的事……”
“還沒有呢!就姑娘你被瞞著,外頭連姑爺家是誰,都傳得漫天飛了!”
黛玉的瞳仁略有放大,閃過一絲恐慌,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問話,卻終究忍住沒說。
“姑娘,你就不想知道,老太太和老爺給姑娘相的是誰?”
黛玉心中早有注意,一時驚恐過去,便不大在乎,只薄薄一笑:“任他是誰,我跟你說過了,我只不嫁,老太太也必不會勉強的,你又慌張什麼?”
紫鵑緊緊追問:“老太太疼姑娘,或許不勉強,那老太太過世之後呢?其他人也不勉強麼?”
“怎麼勉強呢?身子和心都是我的,心能勉強麼?天地之大,哪裡沒有容納個皮囊的地方?”
紫鵑聽黛玉又說得如此超然,面上也是淡淡然的,對於這個不肯隨波逐流,偏偏又力量微薄的女子,她又是同情,又是佩服,又無可奈何,只好“噯”地一聲嘆息:“不管將來姑娘怎樣,我只跟了你吧?”
黛玉的眼波一亮,似乎感動了,但也只是極快的一瞬,便託了下巴,故作輕鬆地打趣紫鵑:“很不必,你若覺得哪家哥兒或小子好,我自會替你回了老太太去。”
紫鵑被她氣笑了:“姑娘,這個節骨眼兒了,你倒有心情捉弄我呢!”
她卻不知道,黛玉既決意了,今生今世,再不沾惹情之一字,任別人怎樣折騰,自己只堅定此心,自然一切不怕。
黛玉本就是世外仙姝,暫留塵世,故能將一切都想得詩情畫意,超然脫俗,紫鵑就不同了。她是現實慣了的,說什麼櫳翠庵也好,蓮花庵也好,或者找個別的地方都好,就算是尼姑道姑,也是要吃飯穿衣的,姑娘嘴上說得稀鬆容易,這萬一老太太不在了,誰還管她的吃穿用度?
她百思不得其解,林姑娘明明是公侯家的小姐,父親又是那麼大的一個官兒,怎麼除了江南老家那點兒薄地,就什麼也沒留給她呢?
這件事情本來她已暫時擱到腦後,眼前隨著黛玉議親,很自然得又想起來了,。
姑娘肯嫁,也得有一注豐厚的嫁妝,到了夫家才好說話,姑娘不肯嫁,就更得有財物傍身,方能長遠、穩妥地過日子重生之軍醫。
哼哼,賈璉夫婦那邊八成有鬼,怎生想個法子,給他套問些端倪出來呢?
黛玉不想多談,獨自出去了,剩下紫鵑獨自一人,趴在桌上,捧著腮幫子,苦思冥想了半晌,仍是一點兒頭緒沒有,要論起精明,王熙鳳肯認第二,這偌大榮國府,就沒有第一的了。
這一日,因薛蟠的案子審結,他只判了個滋事毆鬥,罰了五千兩銀子,輕輕打了三十下板子,就由親屬領回。
而替他頂罪之人,虧了薛家使錢周旋,堂上判了毆鬥雙方均有過錯,也只得了六年一千里的流役了事,奇怪的是,忠順王府和趙順兒竟然也沒有異議。
薛家固然不明白,賈家卻是心中有數,忠順王多半是為了想娶黛玉,這才樂得賣個人情。
寶釵得知哥哥放了出來,前一天晚上就回了王夫人,說要回孃家一趟,王夫人自然沒有不肯的,還反覆叮嚀,要寶釵代她告誡薛蟠,從此務要循規蹈矩,振興家業,毋再和那些不正經的人往來,惹得老母妻室不安,寶釵一一恭謹地答應了。
但薛蟠之事,到底不祥,王夫人又以寶玉大病初癒為由,不叫他跟著去,只打發陪房周瑞一家護送,並鶯兒一道,跟著寶釵回去了。
家塾裡的塾師賈代儒,因這幾天病著,寶玉、賈蘭也只在家用功,加上寶釵不在,寶玉獨自讀了一會兒書,便覺得百無聊賴。
襲人見他悶悶的沒精神,有些心疼,又沒有寶釵在跟前督促,便勸他稍歇半日,到處走走也好。
寶玉應了,一出門,腳下很自然地就往大觀園而來,然而遠遠看見“大觀園”的牌樓,心頭又是一酸,想著縱然進了院子,也沒法子再去林妹妹那裡,就算是給她遇見,也是無顏無話而已。
想到這裡,他又轉了身子,不辨方向,隨意地往賈政、王夫人處去了。
才走到正房外圍牆的拐角處,寶玉就聽見另一邊牆下有人說話,仔細一聽,卻是他兄弟賈環和王夫人的丫鬟彩雲的聲音。
寶玉知道,賈環素來跟彩雲要好,莫非此刻正避了人,在這裡說私房話?自己還是莫要聽得好。
他剛要走開,忽然聽見賈環說什麼“林姐姐”,寶玉聽得不大真,心下一震,反而往前又湊近兩步,貼耳傾聽。
原來,賈環正跟彩雲說:“我媽說了,只等林姐姐嫁出去,就求了太太,把你收在我房中。”
彩雲並不高興,幽幽地嘆了口氣:“同樣是做妾,林姑娘怎樣也是忠順王的側妃,可我呢?罷了,林姑娘那樣出挑的人兒,我只是個卑微的小丫頭子罷了……”
聽動靜是賈環一把抱住了她,嘻嘻而笑:“好姐姐,你怎麼就篤定我將來肯定不出息?只要我疼你,妾不妾的又有什麼關係?大姐姐都還是皇上的妾呢!”
“要死了,胡說八道,當心砍腦瓜子的!呀,快,快放開,叫人看見……”
後頭賈環和彩雲再說再鬧什麼,寶玉是一句都沒有聽進去,他腦子裡一片空白,只不停的追問:“林妹妹要給忠順王做妾?林妹妹要被那樣的人糟蹋了?林妹妹她又怎麼能情願?”
黛玉站在廊下,迎面微風吹來雨後綠植清新溼潤的氣息,牆外的天空湛藍、高遠、澄澈,一如她此刻寬闊的胸懷。
她固然是心意已決,靈珠在握,故而無驚無懼,卻萬萬沒有想到,為了她,一場又一場的平地風波,將接踵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