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邀請
# 第262章邀請
陸振華的回信在臘月二十那天到了。
信很厚,但這次趙四沒有立刻拆開。
他把信封放在書桌左上角,那裡已經摞著三封待處理的信件。
一封是工業部關於「天河工程階段評審」的通知,一封是崑崙基地楚懷遠寄來的新年問候。
還有一封……是清華大學校長辦公室的邀請函。
邀請函是三天前收到的,大紅的封皮,燙金的校徽,內頁用端莊的楷書寫著。
「特邀趙明同志於一九七二年一月十五日蒞臨我校,做『信息技術發展前沿』專題報告,並與師生交流。」
落款處是親筆籤名,還蓋了校印。
趙四盯著那封邀請函看了很久。清華園,他兩輩子都沒去過的地方。
而現在,他們請他去「做報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四合院裡傳來過來帶平安的母親張氏和鄰居聊天的聲音,說的是年貨準備。
今年供應比往年好些,能買到帶魚和凍柿子。
趙平安在隔壁屋子寫作業,鉛筆划過紙張的沙沙聲很輕,但聽得出認真。
趙四終於拆開陸振華的信。
開頭是意料之中的激動:「老趙,你的信我反覆看了五遍。」
「圖形!對,就該是圖形!孩子們聽到這個方向,眼睛都亮了。」
「小楊立刻開始查資料,說國外已經有『矢量顯示器』的概念,用陰極射線管控制電子束偏轉,可以畫直線……」
接著是大段的技術討論:晶片需要增加哪些指令集來支持圖形計算,內存帶寬要達到什麼標準,時序控制要怎麼優化。
陸振華甚至還畫了個簡單的框圖,那是圖形處理單元的雛形,雖然粗糙,但思路清晰。
信的最後一頁,筆跡變得溫和:「老趙,聽聞你要去清華做報告了吧?」
「替我向母校問好。我是五三屆的,電機系。」
「那時候我們做實驗用的還是電子管,一個放大器有暖水瓶那麼大。」
「現在我的學生在研究指甲蓋大小的晶片……時代真的在變。」
趙四放下信紙,望向窗外。
暮色四合,鄰居家的窗子陸續亮起燈火,橙黃的一片,在冬夜裡格外溫暖。
他想起陸振華說的「五三屆」,那批人是新中國自己培養的第一代大學生。
他們畢業時正趕上「向科學進軍」的口號,很多人一頭扎進戈壁灘、深山溝,一紮就是一輩子。
楚懷遠也是那一代的,從美國回來時帶了一箱子資料,後來在崑崙山一待八年。
而現在,輪到他了。
他不是去戈壁灘,也不是去深山溝,他要去大學講堂,要把這些年摸爬滾打出來的東西,告訴那些更年輕的人。
「爸。」趙平安探進頭來,「奶奶問您晚上想吃麵條還是米飯。」
趙四招手讓兒子進來。
七歲的孩子已經到他胸口高了,棉襖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他拉過兒子的手,手掌心還有寫字留下的鉛筆印。
「平安,」他問,「你知道爸爸以前是做什麼的嗎?」
「造飛機的。」孩子毫不猶豫,「還造……造那個能傳信的天河。」
「那你知道,爸爸最早是學什麼的嗎?」
趙平安搖搖頭。
「爸爸沒上過大學。」趙四輕聲說,「爸爸是在工廠裡,跟著老師傅一點點學的。」
「車、銑、刨、磨,看圖紙,修機器。後來有機會去培訓班,才接觸到更深的學問。」
孩子似懂非懂,但聽得很認真。
「所以啊,」趙四摸摸兒子的頭。
「如果有人給你機會去學習,一定要珍惜。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趙平安用力點頭:「我們老師也說,要好好學習,將來建設祖國。」
很樸素的話,但從孩子嘴裡說出來,格外真誠。
一月十五日,北京是個難得的晴天。
趙四騎著自行車去清華。
從西直門往西北,穿過一片片灰瓦平房的胡同,漸漸看見農田,然後是大片的楊樹林。
冬天葉子落光了,枝幹筆直地刺向天空,像一幅木刻版畫。
清華園的牌坊出現在視野裡時,趙四捏了閘。
他在路邊停下,單腳撐地,看著那座青灰色的石坊。
陽光照在「清華園」三個字上,鎏金有些剝落,但依然莊嚴。
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校工,看了他的介紹信,又抬頭打量他。
「趙明同志?您就是今天來做報告的?」
「是我。」
「哎喲,禮堂那邊早坐滿了!」
老校工忙打開側門,「您快請進,順著這條路直走,看見紅磚樓右轉……」
趙四推車走進校園。
道路兩旁是高大的法國梧桐,葉子落盡了,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投下清晰的枝影。
偶爾有學生騎車經過,棉襖外面套著藍布外套,車把上掛著帆布書包。
他們好奇地看他一眼,又匆匆騎走,趕著去上課或自習。
紅磚樓前果然立著指示牌:「信息技術前沿報告——主樓禮堂」。
箭頭指向一條林蔭道。
趙四鎖好車,整了整身上的中山裝。
這是蘇婉清特意給他熨的,說「去清華園要體面些」。
其實他更想穿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但最終還是聽了妻子的。
禮堂門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教師正在張望,看見他快步迎上來。
「趙明同志!我是校辦的李老師,一路辛苦!」
「校長本來要親自迎接,但臨時有個外事活動……」
「沒關係。」趙四和他握手,「直接開始吧。」
「好好,這邊請。」
走進禮堂時,趙四愣了一下。
能容納八百人的禮堂,坐滿了。
不只座位上,連過道、窗臺、後排空地都站著人。
年輕人居多,也有不少中老年教師,前排甚至能看到白髮蒼蒼的老教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期待的,審視的。
講臺已經布置好,麥克風,黑板,粉筆,還有一杯冒著熱氣的茶。
趙四走到講臺中央。
燈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適應了一下。
臺下安靜下來,八百多雙眼睛注視著他。
他開口,沒有講稿:「同學們,老師們,今天站在這裡,我很惶恐。」
聲音通過擴音器傳出去,在禮堂裡迴蕩。
「我惶恐,不是因為臺下坐著這麼多比我學問深的人。」
「我惶恐,是因為我要講的東西,信息技術,它發展得太快了。」
「我在這裡講的每一句話,可能三年後就會過時。」
「我今天畫的每一個框圖,可能五年後就會顯得幼稚。」
他頓了頓,拿起粉筆,轉身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速度。
「這就是信息技術的核心特徵:快。」
「快到我們剛掌握一項技術,下一代已經在敲門。快到我們剛建好一個系統,新的需求已經提出。」
粉筆又寫下兩個字:連接。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這種『快』和『連接』,為我們的國家服務。」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趙四沒有講高深的理論。
他講「天河」工程怎麼從一封電子公函開始,講衛星中繼怎麼在簡陋條件下實現,講上海微電子學組怎麼做出第一塊可編程晶片。
他講崑崙基地的工程師怎麼通過網絡修改圖紙,講蘇婉清的醫療筆記本怎麼啟發他思考信息為民所用。
他畫簡單的示意圖,衛星軌道,中繼站,晶片結構,網絡拓撲。
他講失敗:光刻膠配比錯了十七次,衛星信號失鎖後連夜排查,山區中繼站被雷劈壞天線。
他也講成功:第一個波形出現時年輕人的眼淚,崑崙基地傳回修改意見時的激動,晶片測試通過那夜的徹夜不眠。
臺下鴉雀無聲。
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人打瞌睡。
年輕學生們伸長脖子,生怕漏掉一個字。
老教授們時而點頭,時而沉思。
講到「計算機輔助設計」的構想時,趙四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交互界面。
「將來,設計師坐在這裡,用一支光筆在屏幕上畫線。」
「這邊畫,那邊的工具機就開始加工。這邊改一個尺寸,那邊的應力分析結果實時更新。」
他轉身,面向臺下:「這需要什麼?需要懂計算機的人,懂圖形學的人,懂電子技術的人,懂機械設計的人。」
「更需要你們。」
禮堂裡響起第一次騷動。
是低聲的議論,是椅子挪動的聲音,是年輕人眼睛裡的光被點燃的聲音。
報告的最後,趙四放下粉筆:「我部知道,現在學校還有沒有『計算機科學』這個專業。」
「但我想問:在座的同學們,有多少人願意學這個?願意去探索這個全新的領域?」
沉默了幾秒。
然後,後排一個男生站起來:「我願意!」
像是按下了開關,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的人站起來。
起初只是男生,後來女生也站起來。
起初只是學生,後來年輕教師也站起來。
最後,連前排一位白髮老教授都顫巍巍地起身,雖然沒說話,但眼神說明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