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會議
# 第308章會議
正月初七,年味兒還沒散盡,趙四就收拾行李了。
蘇婉清在床邊疊衣服,一件件放進那個半舊的旅行包裡。「這次要去多久?」
「說不準。」趙四把幾本厚厚的筆記本塞進包側袋,「啟動會開三天,但會後肯定要留下來落實分工、制定詳細計劃。少說也得十天半個月。」
蘇婉清手頓了頓,沒說話,繼續疊衣服。
「怎麼了?」趙四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她。
「沒什麼。」蘇婉清靠在他懷裡,「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年還沒過完呢,你又要走。」
「工程不等人。」趙四輕聲說,「748拖了大半年才正式啟動,已經晚了。再不起步,怕趕不上趟。」
「我知道。」蘇婉清轉過身,看著他,「我就是心疼你。一年到頭,在家待不了幾天。」
「等這陣子忙完……」
「你每次都這麼說。」蘇婉清笑了,笑得有些無奈,「然後每次都有新的事情,更忙。」
趙四無言以對。她說的是實話。
「好了,不說了。」蘇婉清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放進包裡,「去吧,做你該做的事。家裡有我呢。」
「婉清……」
「真沒事。」她拍拍他的臉,「我就是發發牢騷。你做的那些事,我懂,也支持。就是有時候……算了,不說這些。平安那邊我跟他說,你安心去工作。」
趙四緊緊抱了抱妻子。
院門外有汽車喇叭聲。楚老派的車來了。
「走了。」趙四提起包。
「等等。」蘇婉清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袋,塞進他包裡,「路上吃的。饅頭和鹹菜,還給你煮了幾個雞蛋。」
趙四眼眶一熱,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車是一輛老式吉普,司機是個年輕戰士,話不多。出了城,往西開,路越來越窄,山越來越密。
「同志,咱們這是去哪兒?」趙四問。
「香山。」司機簡短地回答。
趙四心裡有數了。香山有保密單位,選址在那裡,說明這次會議的級別不低。
車在山路上盤旋了兩個多小時,最後拐進一條不起眼的小路,停在一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戰士按了三聲喇叭,一長兩短。鐵門緩緩打開。
裡面是個廢棄的療養院,幾棟老式磚樓掩在松柏間,很安靜,安靜得有些肅穆。
楚懷遠已經在主樓門口等著了。老人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拄著拐杖,但腰板挺得很直。
「來了?」他迎上來。
「楚老,您怎麼親自等?」趙四趕緊下車。
「等得起。」楚懷遠拍拍他的肩,「走吧,人都到齊了,就等你了。」
會議室在三樓,是個不大的房間,原先可能是療養院的餐廳。桌椅都舊了,但擦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中國地圖,旁邊是新掛上去的橫幅,白底紅字:「自力更生,搶佔資訊時代制高點」。
屋裡坐滿了人。趙四掃了一眼。有認識的,陳啟明、林雪、張衛東、楊振華、周明、吳曉芸、劉志遠……都來了。還有更多不認識的,老少都有,有的穿著工裝,有的穿著中山裝,有的戴著厚厚的眼鏡,有的頭髮已經花白。
所有人都看著他。
楚懷遠走到前面,清了清嗓子:「同志們,都到齊了。我簡單說兩句。」
屋裡安靜下來。
「今天坐在這裡的,有從北京來的,有從上海來的,有從西安、成都、武漢趕來的。」楚老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你們有的是大學教授,有的是研究所的研究員,有的是工廠的技術骨幹,還有幾個……是剛從農村插隊點調上來的知青。」
趙四注意到,角落裡有幾個特別年輕的,穿著洗得發白的軍便服,坐得筆直,眼神裡有種饑渴的光。
「把大家召集到這裡,只為一件事。」楚老頓了頓,「一件可能改變這個國家未來命運的事。發展我們自己的微電子和計算機產業。」
他走到地圖前,用手指著:「我們現在是什麼情況?全國能造集成電路的單位,不超過十個。能設計稍微複雜點電路的,一隻手數得過來。至於微處理器?零。我們沒有。」
「國外呢?英特爾去年已經出了8位的8080,集成度幾千個電晶體。我們呢?還在為幾十個門的邏輯晶片頭疼。」
「差距大不大?大。大得讓人絕望。」
屋裡鴉雀無聲。
「但能不能追?」楚老忽然提高了聲音,「我說,能!」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每一個人:「因為我們有你們。有坐在這裡的,全中國在這個領域最優秀的一批人。你們或許沒有最好的設備,沒有最全的資料,沒有最充裕的經費。但你們有一樣東西。」
他重重地敲了敲桌子:「有想把這件事做成的決心!」
「今天這個會,就是『748工程』的啟動大會。」楚老看向趙四,「趙四同志是工程的技術總負責人。下面,請他給大家講講,咱們到底要做什麼,怎麼做。」
掌聲響起來,不熱烈,但很紮實。
趙四走到前面。他看著下面那些面孔,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眼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紅星廠第一次帶徒弟時的情景。
那時他教的是車螺絲。現在,他要帶著這些人,車出這個國家資訊時代的脊梁。
「同志們好。」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清了清嗓子,「我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四,以前在工廠幹過車工,後來搞過工具機,搞過航空,現在……要跟大家一起搞晶片。」
有人笑了,氣氛鬆動了些。
「楚老剛才說了差距,我說點具體的。」趙四拿起粉筆,在黑板上畫了一條線,「這是時間軸。現在是1975年。我們的目標是,到1980年,建成第一條自主可控的4位微處理器生產線,並實現小批量應用。」
下面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我知道大家在想什麼。」趙四放下粉筆,「五年,從幾乎零基礎到建成生產線,可能嗎?」
他頓了頓:「我說,可能。但前提是,咱們得用對方法,拼盡全力。」
「先說目標產品。」趙四在黑板上寫下「4位微處理器」,「我們以英特爾的4004為對標,但不止於仿製。我們要吃透它的設計思想,然後做出適合我們工藝水平的版本。性能可以低一些,但必須能造出來,能用起來。」
「然後是技術路線。」他又寫了幾行字,「設計、製造、封裝、測試、應用,五個環節,缺一不可。我們要組建五個攻關組,齊頭並進。」
「設計組,負責晶片架構和電路設計。製造組,負責工藝開發和生產線建設。封裝測試組,負責晶片的後道工序。應用組,負責開發示範系統,驗證晶片能用、好用。」
「最後是人。」趙四看向下面,「在座的各位,就是這五個組的核心骨幹。但還不夠,我們需要更多的人。所以每個組都要帶徒弟,培養新人。這個工程不僅要出晶片,還要出人才。」
他講得很細,把每個組的具體任務、技術難點、時間節點都說了。沒有豪言壯語,全是實實在在的東西。
講了一個多小時,終於講完。趙四喝了口水:「我說完了。大家有什麼問題,現在可以提。」
沉默了幾秒鐘,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舉手:「趙總工,我是上海元件廠的劉工。您說的工藝開發,我想問問,咱們現在有什麼設備?光刻機有嗎?擴散爐有嗎?離子注入機有嗎?」
問題很尖銳。
趙四如實回答:「有,但很舊,不夠用。上海微電子學組那邊有幾臺六十年代初的老設備,還能運轉。我們正在通過特殊渠道,想辦法引進一些二手的先進設備。但最重要的,不是設備有多新,而是我們能不能把現有設備的潛力挖盡。」
「怎麼挖?」劉工追問。
「土法上馬,技術改造。」趙四說,「比如光刻機,精度不夠,我們能不能改進光學系統?能不能優化工藝參數?能不能開發新的光刻膠?這些事,需要咱們製造組的同志一點點摸索。」
又一個年輕人舉手,是那個穿軍便服的知青之一:「趙總工,我叫陳星,從陝北來的。我想問,設計組需要懂什麼?我現在只會一點電晶體原理,能行嗎?」
趙四看著他:「陳星同志,你自學過什麼?」
「我……我看了能找到的所有電子學書。」陳星有些不好意思,「還自己裝過收音機,畫過電路圖。但集成電路……沒見過。」
「沒見過沒關係。」趙四說,「設計組會從最基礎的教起。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條路很苦,要學的很多,而且可能很長時間看不到成果。」
「我不怕苦!」陳星站起來,聲音有些激動,「在陝北插隊,什麼苦沒吃過?我就想……就想學真本事,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他的話引起了一陣共鳴。那幾個知青都用力點頭。
「好。」趙四點點頭,「要的就是這個勁頭。」
問題一個接一個。有問經費的,有問材料的,有問協作單位的,有問保密規定的。趙四一一解答,答不上的就記下來,承諾會後研究。
氣氛漸漸熱起來。剛開始的拘謹和疑慮,慢慢被一種混合著焦慮和興奮的情緒取代。
楚懷遠一直坐在旁邊聽,這時才又站起來:「好了,問題提得差不多了。我說幾句實在話。」
所有人看向他。
「這個工程,很難。」楚老說,「難到什麼程度?難到可能我們投入五年時間、無數心血,最後造出來的晶片,性能還不如人家三年前的產品。」
「那我們還幹嗎?」有人小聲問。
「幹!」楚老斬釘截鐵,「因為這是從無到有的一步。你不邁出這一步,就永遠不會有第二步、第三步。現在性能差,沒關係。先解決有無問題,再解決好壞問題。」
「同志們,咱們這一代人,註定是鋪路的一代。」他的聲音沉下來,「可能我們看不到晶片普及的那天,可能我們造出的第一代產品很快就會被淘汰。但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條路鋪起來,把基礎打牢,把人才培養出來。這樣,下一代人才能跑得更快,才能追上,才能超越。」
「這就是我們的使命。做鋪路石。」
屋裡久久沉默。
然後,不知誰先鼓的掌。掌聲從零落變得密集,最後響成一片。
陳星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我……我願意做鋪路石!」
「我也願意!」又一個年輕人站起來。
「算我一個!」
「幹吧!再難也要幹!」
看著這一幕,趙四眼眶發熱。他想起了系統離開時說的那句話:「未來,在你們手中。」
是的,在他們手中。在每一個願意做鋪路石的人手中。
會議開了三天。
分組討論,制定計劃,分配任務,落實責任。三天裡,這個小院裡燈火常常亮到後半夜。走廊裡、院子裡、甚至食堂飯桌上,隨時都有人在討論技術問題。
趙四幾乎沒怎麼睡。他要協調各組,要解決矛盾,要拍板決策。楚老年紀大了,撐不住,但每天早晚都要來轉一圈,看看進展。
第三天下午,最後一次全體會議。
五個組的組長分別匯報了初步計劃。設計組計劃用半年時間吃透4004架構,一年內完成自主設計;製造組要改造現有設備,同時籌建簡易潔淨室;封裝測試組要開發簡易測試系統;應用組已經列出了三個示範系統。醫療管理、數控工具機、教育輔助。
雖然還很粗糙,雖然還有很多不確定,但框架搭起來了。
「好。」楚老最後總結,「從今天起,『748工程』正式啟動。同志們,記住咱們牆上的那句話。」
所有人看向橫幅:「自力更生,搶佔資訊時代制高點」。
「這不是口號。」楚老一字一句,「這是誓言。是我們這一代技術工作者的誓言。五年後,1980年,我們要用實實在在的成果,兌現這個誓言。」
「有沒有信心?」
「有!」吼聲震得窗戶嗡嗡響。
散會後,人們陸續離開。有的要趕火車,有的要回單位交接工作。每個人走前,都來跟趙四握手。
「趙總工,我們上海組回去就開工。」
「趙總工,設計組那邊有問題隨時聯繫。」
「趙總工,保重身體。」
趙四一一回應,手都握麻了。
最後走的陳啟明、林雪、張衛東他們。年輕人眼圈都紅紅的,不知是熬夜熬的,還是激動的。
「趙總工,我們……」陳啟明嗓子啞了。
「什麼都別說。」趙四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幹。記住,你們現在不是學生了,是組長,要帶團隊,要擔責任。」
「明白!」
「去吧。」
人都走了。院子裡一下子空了,只有松濤聲。
楚老走過來,和趙四並肩站著:「累了吧?」
「還行。」趙四揉了揉太陽穴,「就是腦子有點亂,太多事要想了。」
「別急,一件件來。」楚老望著遠山,「趙四啊,我今天特別高興。」
「高興什麼?」
「高興看到那麼多人,尤其是年輕人,眼睛裡都有光。」楚老緩緩說,「那種光,我很多年沒見過了。那是相信未來、願意為未來拼命的光。」
趙四點點頭。他也看到了。
「這光,是你點起來的。」楚老轉頭看他,「所以你得護著它,讓它燒旺,別滅了。」
「我會的。」
「還有,」楚老頓了頓,「你也得護著自己。這條路還長,你得留著勁,走到最後。」
「我知道。」
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遼遠。那是載著剛剛散會的工程組成員們,駛向四面八方的聲音。
他們帶著同一個目標,回到各自的崗位,開始各自的戰鬥。
而戰鬥的號角,今天在這裡吹響了。
「楚老,」趙四忽然說,「您說,五年後,咱們能成嗎?」
楚懷遠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成不成,得幹完了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
「就算不成,這條路也得走。因為不走,就永遠沒可能成。」
趙四也笑了。是啊,不走,怎麼知道成不成?
他抬起頭,看向天際。最後一縷夕陽正沉入山後,但天邊已經亮起了第一顆星。
雖然微弱,但很堅定。
就像他們剛剛點燃的這簇火。
微弱,但堅定。
而且,終將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