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答卷
# 第318章答卷
臘月二十三，小年。
香山基地的會議室裡，暖氣開得很足，但氣氛更熱。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圖表，紅色的曲線從底部艱難爬升，在1975年10月那個節點猛地跳了一下，然後繼續向上。
那是「長城一號」晶片的良品率曲線。從最初的5%，到8%，再到現在的15%。雖然依然低得可憐，但每一步，都是血汗。
趙四站在圖表前，手裡拿著雷射筆，其實是個手電筒加了個紅玻璃片，張衛東的土發明。
「各位領導，同志們，」他清了清嗓子，「我代表748工程組，匯報第一階段工作。」
臺下坐滿了人。楚老坐在第一排正中，旁邊是幾個穿中山裝的領導，趙四不認識，但從楚老的態度看，級別不低。後面是工程組的核心成員，陳啟明、林雪、張衛東、楊振華、王技術員……每個人都坐得筆直，但手心裡都是汗。
「第一階段，從1975年5月啟動，到今天，歷時一年零八個月。」趙四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蕩，「我們完成了三個目標。」
他按了下「雷射筆」，紅光點在第一張照片上，那是一臺改造後的X62W銑床，正在加工零件。
「第一，晶片應用試點。」趙四說，「我們在瀋陽第一工具機廠，用『長城一號』晶片改造了十二臺老式銑床，實現了簡易數控。改造後，加工精度從0.1毫米提升到0.02毫米，達到航空零件加工要求。廠裡老師傅說，『老夥計又年輕了』。」
臺下有人輕輕點頭。
紅光移到第二張照片，協和醫院內科診區，張主任正帶著年輕醫生在計算機前查病歷。
「第二，醫療信息系統試點。」趙四繼續，「在北京協和醫院內科，我們建立了基於『長城一號』的電子病歷管理系統。三個月試點期間，病歷調閱時間從平均15分鐘縮短到1分鐘，用藥差錯率下降87.5%，成功輔助診斷急症病例一起。」
「好。」一個領導低聲說。
第三張照片，實驗一小的計算機教室，平安和同學們圍在學習機前。
「第三，教育應用試點。」趙四的聲音溫和了些，「我們在北京實驗一小建立了計算機興趣小組，孩子們用『長城一號』學習機學習編程，開發了『小學數學題自動出題系統』。在剛結束的全市小學生編程比賽中，這個系統獲得一等獎。」
臺下響起低低的笑聲和議論聲。孩子們的事，總是讓人心裡一軟。
「而這一切的基礎，」趙四頓了頓，紅光回到那張良品率曲線圖，「是我們建成了中國第一條自主可控的4位微處理器實驗生產線，成功量產『長城一號』晶片。」
他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透明盒子。裡面整齊排列著十二顆晶片，從第一批粗糙的樣品，到後來逐漸規整的產品。
「這就是『長城一號』。」趙四打開盒子，取出一顆，遞給第一排的領導，「性能只有英特爾4004的60%，功耗高出一倍，良品率只有15%，按國際標準，它是個失敗品。」
領導接過晶片，在手裡掂了掂。很輕，幾克重。
「但它是我們自己的孩子。」趙四的聲音提高了，「是用完全自主的技術、完全自主的工藝、完全自主的材料，從無到有創造出來的。它證明了，中國人，能造晶片！」
掌聲響了。開始很克制，然後越來越響，最後整個會議室都在震動。
楚老慢慢站起來，等掌聲稍歇，才開口：「數據。」
陳啟明立刻站起來，手裡拿著厚厚的報告：「截止1976年12月20日，『長城一號』晶片累計生產1200片，合格180片，良品率15%。其中，100片用於工具機改造，30片用於醫療系統，20片用於教育試點，剩餘30片備用。」
「成本。」楚老又問。
林雪站起來：「單片晶片的直接物料成本，約80元人民幣。但算上設備折舊、研發投入、人力成本……實際成本在300元以上。而國際市場上，同類晶片的售價約50美元，按匯率不到100元人民幣。」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差距，赤裸裸的差距。
「所以，」楚老看向趙四，「下一步？」
趙四深吸一口氣：「向8位處理器進軍。」
他走到黑板前，寫下幾個大字：「長城二號，8位微處理器」。
「目標：對標英特爾8080，集成度5000電晶體，主頻1MHz，性能達到國際主流水平。時間：三年，1979年底前完成設計定型。」
臺下響起吸氣聲。
「趙四同志，」一個穿中山裝的領導開口了，聲音很溫和，但透著分量，「步子是不是太大了？4位剛走穩，就要跑？」
「領導，我們沒時間慢慢走。」趙四轉過身，目光坦蕩，「國際上的步伐，比我們快得多。英特爾已經推出了8位的8080，正在研發16位的8086。如果我們滿足於4位，等我們造出來，市場已經淘汰了。」
「可技術難度……」
「我們知道難度。」陳啟明站起來，接過話頭，「8位處理器的設計複雜度，是4位的十倍以上。但這一年多，我們積累的不只是技術，更是信心，相信自己能攻克難關的信心。」
林雪也站起來：「工藝上，我們已經在改造第二代生產線。光刻精度從10微米提升到5微米，擴散爐溫度控制精度提升一倍。雖然還是落後，但夠用。」
張衛東第三個站起來：「軟體工具也在跟進。我們自主開發了簡易的電路設計軟體、邏輯仿真工具。雖然簡陋，但能支撐8位處理器的設計需求。」
楊振華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但清晰：「算法上，我們研究了指令集優化、流水線設計。雖然現在用不上，但為未來儲備。」
王技術員最後一個站起來，這個老實巴交的女技術員，手還在抖，但聲音很穩：「原料……原料我們還是不行。高純矽、特種氣體、光刻膠，都靠進口，而且越來越難買。但是領導，我們在想辦法，矽自己提純，氣體自己合成，膠……膠我們自己熬！」
她說「熬」這個字時，眼圈紅了。沒人知道，為了那鍋土膠，她掉了多少頭髮，熬了多少夜。
會議室裡很安靜。
楚老慢慢掃視著這些年輕人，陳啟明28歲，林雪26歲，張衛東27歲，楊振華32歲，王技術員51歲。他們眼裡有疲憊，有血絲，但更有一種光，那種知道自己為什麼而奮鬥的光。
「趙四，」楚老緩緩開口，「你要多少人？」
「現有團隊翻一倍。」趙四早有準備，「我們需要更多電路設計師、工藝工程師、軟體工程師。還需要材料專家、設備專家、測試專家……8位處理器不是一顆晶片的事，是一個系統工程。」
「經費呢？」
「現有經費的三倍。」趙四說得直接，「而且要快。設備改造、材料採購、人員培訓……都需要錢。」
「如果給不了這麼多呢？」
「那就慢一點。」趙四坦然，「但慢的代價，是差距越拉越大。領導，晶片這個領域，一步慢，步步慢。等我們造出8位，別人可能已經到32位了。那時候再追，就不是三倍經費的問題，是三十倍、三百倍都追不上的問題。」
這話很重，重得像錘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幾個領導低聲商量起來。
楚老沒參與討論，他只是看著趙四，看了很久，然後問：「趙四，如果給你這些，你能保證什麼？」
「不能保證一定成功。」趙四實話實說，「但我保證，第一，全力以赴，不留餘地；第二，每一分錢，都花在刀刃上；第三，三年後，不管成不成，我們都給國家交出一份完整的答卷，成了，是產品；不成，是經驗。」
會議室裡又安靜下來。
終於，那個穿中山裝的領導站了起來。他走到趙四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年輕二十歲，但鬢角已有白髮的技術負責人。
「趙四同志，」他說，「你知道國家現在多難嗎？」
「知道。」趙四點頭。
「知道還要這麼多錢？」
「要。」趙四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因為今天不投入，明天會更難。晶片是資訊時代的基礎，就像鋼鐵是工業時代的基礎。咱們不能在基礎問題上，永遠受制於人。」
領導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看向楚老：「楚老，您的意見？」
楚老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圖表前，手指點在那個紅色的爬升曲線上。
「同志們，看看這個。」他說，「一年前，這條線還在最底下。那時候，沒人相信咱們能造出晶片。現在，它爬上來了。雖然不高，但畢竟爬上來了。」
他轉過身，目光銳利：「為什麼能爬上來？不是因為設備多好，不是因為材料多純，是因為有一群人，一群不信邪、不服輸、不怕死的人。」
他指了指陳啟明他們：「就是這些年輕人，用最土的設備、最差的材料、最笨的辦法，硬是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現在，他們說要向8位進軍。要錢，要人，要時間。」楚老頓了頓，「我給。不但我給，我希望在座的各位領導，也給。」
「為什麼？」有人問。
「因為，」楚老一字一句，「這是國運之爭。今天我們在晶片上投入的每一分錢，培養的每一個人，積累的每一點經驗，都是在為未來投資。投資一個不被卡脖子的未來，投資一個能在資訊時代挺直腰杆的中國。」
他看向趙四：「趙四，你剛才說，不能保證一定成功。我現在告訴你，成功與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敢想，敢幹，敢闖。」
「這條路，註定艱難。但再難，也得走。」
「因為這是咱們這一代技術人的使命，為後來者，鋪路。」
掌聲再次響起。這次，更熱烈，更持久。
散會後，領導們先走了。會議室裡只剩下工程組的人。
陳啟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長長吐了口氣：「我的媽呀……緊張死我了。」
「我也是。」林雪手還在抖，「剛才說話的時候，腿都軟了。」
張衛東卻興奮得很：「領導們同意了！咱們真的可以向8位進軍了！」
「別高興太早。」趙四給大家潑冷水，「錢還沒到位，人還沒到位，困難還在前面等著呢。」
「怕什麼！」王技術員難得地豪邁起來，「4位都造出來了，8位還能難到天上去？」
楊振華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從技術複雜度看，8位確實是4位的幾何級數增長。但……既然走了這條路，再難也得走完。」
「對！」陳啟明站起來，「趙總工，您說，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趙四說，「明天就開項目啟動會。陳啟明，你負責組建8位處理器設計組；林雪，你負責工藝升級組；張衛東，軟體工具組；楊振華，架構算法組；王工，你繼續帶材料攻關組。」
「明白！」
「還有，」趙四補充，「要帶新人。每個組，至少帶三個新人。技術要傳承，隊伍要壯大。」
「是！」
夜幕降臨，香山靜了下來。
趙四最後一個離開會議室。他關燈前，又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圖表。
紅色的曲線，還在向上爬。
雖然慢，雖然難，但方向是對的。
這就夠了。
走出大樓時，楚老的車還在等著。老人搖下車窗：「上來，捎你一段。」
車上，楚老問：「壓力大吧？」
「大。」趙四實話實說，「三年，8位……說實話，我心裡也沒底。」
「沒底就對了。」楚老笑了，「有底的事，還用得著咱們這些人拼死拼活？」
他望向窗外，北京城的燈火在冬夜裡明明滅滅。
「趙四，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什麼？」
「你不是在跟技術較勁，你是在跟時間賽跑。」楚老緩緩說，「你知道這個國家等不起，知道這個民族等不起。所以你拼命往前趕，哪怕摔得頭破血流，也要趕。」
趙四沒說話。
「但是，」楚老轉過頭，看著他，「也別把自己逼太狠。路要一步步走，飯要一口口吃。8位難，咱們就一點點啃。今天啃一點，明天啃一點，總有一天能啃下來。」
「我明白。」
車到胡同口，趙四下車。
楚老叫住他：「趙四，家裡都好吧？平安那孩子，聽說編程比賽拿了一等獎？」
「您怎麼知道？」趙四驚訝。
「我什麼不知道？」楚老笑了，「好好培養。咱們這一代鋪路，他們那一代，要跑起來。」
「嗯。」
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胡同盡頭，趙四站了很久。
夜風很冷，但他心裡有一團火。
三年，8位。
路很難，但必須走。
因為身後，是無數雙期待的眼睛。
因為前方，是一個民族在資訊時代的黎明。
他轉身，走進家門。
屋裡，平安已經睡了，桌上攤著作業本和編程筆記。
蘇婉清在燈下看書，見他回來，抬起頭：「會開得怎麼樣？」
「成了。」趙四說，「向8位進軍，批了。」
「那接下來……」
「接下來，」趙四脫掉外套，「得更忙了。」
但他眼裡有光。
那是一種知道自己在為什麼而奮鬥的光。
微弱，但堅定。
而且，會越來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