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1979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5,058·2026/5/18

# 第329章1979 三月初,北京還刮著料峭的春風。   趙四收拾行李時,平安趴在床邊看:「爸,深圳在哪兒?」   「在廣東,最南邊,挨著香港。」趙四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帆布包,「坐火車要兩天一夜。」   「那麼遠啊……」平安託著腮,「那裡有海嗎?」   「有,南海。」趙四摸摸兒子的頭,「等爸爸回來,給你帶貝殼。」   蘇婉清在一旁疊衣服,輕聲問:「這次去多久?」   「半個月左右。考察團行程排得滿,要去深圳、珠海、汕頭三個特區看看。」趙四拉上包鏈,「主要是學習經驗,看看特區怎麼搞,對咱們電子產業發展有什麼啟發。」   張氏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個煮雞蛋:「帶著路上吃。南方熱,注意別中暑。」   「媽,您別忙了。」趙四接過雞蛋,「我這一走,家裡就您和婉清、平安……」   「放心去。」張氏擺擺手,「工作重要。」   趙四鼻子一酸。   現在自己四十多了,還要母親操心。   「行了,趕緊走吧,別誤了火車。」張氏轉過身,偷偷抹了下眼角。   火車站,月臺上擠滿了人。   考察團二十多人,大多是各部委的幹部,也有幾個像趙四這樣的技術專家。   團長姓劉,五十多歲,說話帶點南方口音:「大家抓緊上車,咱們這趟是硬臥,條件艱苦,克服一下啊。」   趙四的鋪位在下鋪。   剛放好行李,對面鋪位的人也上來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著不到三十。   「您是趙四同志吧?」年輕人主動伸手,「我叫李文斌,計委的,早就聽說過您。」   兩人握手。火車緩緩啟動,北京站漸漸後退。   「趙工,我讀過您寫的《關於發展民用電子工業的建議》,很有遠見。」李文斌從包裡拿出幾份材料,「這次去特區,我就是想看看,您說的『市場活力』到底是什麼樣。」   趙四笑了:「我也在摸索。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   火車咣當咣當地行駛。窗外,北方的田野還是一片枯黃,偶爾能看到農民在整地,準備春耕。   夜裡,趙四睡不著,爬起來坐在窗邊。李文斌也沒睡,遞給他一支煙。   「不會。」趙四擺手。   「我也不抽,裝著應酬用。」李文斌把煙收起來,「趙工,您說特區能成嗎?現在爭議很大,有人說這是『資本主義復闢』。」   趙四望著窗外的黑暗:「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知道,再按老路子走,肯定不成。」   他頓了頓:「咱們搞晶片,搞計算機,最缺什麼?不是技術,不是人才,是市場。沒有市場,技術就沒辦法迭代,人才就沒辦法成長。特區,也許就是培育市場的試驗田。」   李文斌若有所思:「可萬一試錯了呢?」   「試錯也比不試強。」趙四說,「咱們中國人不笨,也不懶,缺的是機會。給點陽光,就能燦爛。特區,就是那縷陽光。」   兩人聊到後半夜。李文斌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學經濟,滿腔熱血想為國家做點事。趙四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陳星那種光——那種相信未來會更好的光。   第二天下午,火車進入湖南。南方的綠意撲面而來,水田像鏡子一樣,倒映著天光。農民在田裡插秧,彎腰,起身,動作整齊如舞蹈。   「看,拖拉機!」平安指著窗外。   確實,田埂上停著幾臺拖拉機,雖然老舊,但實實在在的機械化。趙四想起在陝北時,老鄉們還是靠人拉犁。   地域差距,發展差距,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   而這,正是他們這一代人要解決的問題。   第三天傍晚,火車抵達廣州。   南方的熱浪湧進車廂,混著潮溼的空氣,像一床溼棉被裹在身上。考察團在廣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前往深圳的大巴。   路很顛簸,是土路,還沒修成柏油路。車窗外,景象漸漸變化——農田少了,工地多了。到處是腳手架,是推土機,是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   「這就是深圳?」車上有人問。   「深圳原來是個縣,現在劃了特區,327平方公裡。」劉團長介紹,「中央給了政策,可以吸引外資,可以搞來料加工,可以嘗試新的經濟模式。」   趙四看著窗外。塵土飛揚中,能看到幾棟正在建的高樓,但更多的是簡陋的工棚。路邊有小攤販,賣茶水,賣香菸,賣煮玉米。人們行色匆匆,臉上有疲憊,也有期待。   下午,考察團來到深圳河邊。   河不寬,水渾濁,緩緩流淌。河對岸,就是香港。能看見高樓大廈,能看見車水馬龍,能看見繁華——與這邊工地的荒涼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當地幹部來接待,姓陳,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說話聲音很大:「歡迎各位領導!咱們這兒條件艱苦,多包涵!」   他帶大家參觀。所謂的「特區」,現在其實還是一片大工地。有幾個「三來一補」工廠——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生產服裝、玩具、塑料花。機器大多是香港淘汰的舊設備,工人大多是本地農民或內地來的打工者。   趙四走進一家電子裝配廠。車間裡,幾十個女工坐在流水線前,組裝收音機零件。動作熟練,但面無表情。   「她們一天工作幾個小時?」趙四問。   「十個小時,有時候趕工,十二個小時。」陳幹部說,「工資嘛,比種地強,一個月六十塊。」   趙四算了算。六十塊,在北京剛夠一個人吃飯,在這裡卻能養一家人——因為物價低。   「技術含量高嗎?」   「不高,就是擰螺絲,焊焊點。」陳幹部實話實說,「核心零件都是從香港運來的,咱們只負責組裝。但能賺外匯,能解決就業,這就夠了。」   趙四沒說話。他走到一個女工身邊,看她操作。女孩十八九歲,手指靈巧,幾秒鐘就裝好一個電容。但她顯然不知道這個電容是幹什麼的,只是機械地重複。   這就是「電子加工貿易」的起點——最底層,最辛苦,但也是第一步。   晚上,考察團住在臨時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其實是個兩層小樓,房間很小,只有床和桌子,風扇呼呼地轉。   趙四洗了澡,坐在桌前寫筆記。李文斌敲門進來,一臉興奮。   「趙工,我下午去看了幾個基建項目,了不得!深南大道要修成八車道,比長安街還寬!還有,聽說要建中國第一高樓,五十多層!」   「錢從哪兒來?」趙四問。   「銀行貸款,外資,還有國家撥款。」李文斌坐下來,「關鍵是政策靈活。比如土地,可以出租,可以轉讓,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壓低聲音:「我還聽說,有些香港商人,想把電子廠搬過來。不是組裝,是真正的製造,有技術含量的。」   趙四眼睛一亮:「具體什麼廠?」   「做電視機的,做錄音機的,還有……做計算器的。」李文斌說,「但人家有顧慮,怕政策變,怕配套跟不上,怕技術工人不夠。」   趙四在筆記本上記下:計算器、配套、技術工人。   「趙工,您說,如果咱們的『中華學習機』拿到這兒來生產,成本能降多少?」李文斌忽然問。   趙四心算了一下:「人工成本能降一半,廠房租金便宜,稅收還有優惠……總體成本能降40%左右。」   「那價格就能打下來了!」李文斌激動地說,「一千塊降到六百塊,普通家庭就買得起了!」   「但前提是,咱們的技術要過關,質量要穩定。」趙四冷靜地說,「不能光靠便宜,得靠好用。」   正說著,陳幹部敲門進來,手裡提著幾個椰子:「來來,嘗嘗咱們南方的椰子,解暑!」   三人坐在走廊裡,吹著夜風,喝椰子水。   「陳同志,你在深圳多久了?」趙四問。   「土生土長。」陳幹部用刀劈開椰子,「我原來是漁民,在海上打魚。後來特區成立了,讓我當幹部。我不懂經濟,不懂管理,就知道一點——不能再窮下去了。」   他喝了一大口椰子水:「對岸香港,六十年代跟咱們差不多窮。現在呢?高樓大廈,小汽車,電冰箱。咱們為什麼不行?」   「政策不一樣。」李文斌說。   「對,政策!」陳幹部一拍大腿,「現在中央給了政策,就看咱們怎麼用了。我的想法很簡單:先把人引來,把廠建起來,把經濟搞活。有了錢,再搞教育,搞科技,搞研發。」   他看向趙四:「趙工,您是專家,您說,這條路對嗎?」   趙四想了想:「大方向對。但要注意兩點:第一,不能只做低端加工,要往高端走;第二,要培養自己的技術人才,不能總依賴外人。」   「您說到點子上了!」陳幹部激動起來,「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技術人才!那些香港廠,管理層都是香港人,核心技術不教給咱們。工人只會操作,不懂原理。這樣下去,永遠是給人打工。」   夜風吹過,帶著海腥味。遠處工地上,燈還亮著,夜班工人在趕工。   「陳同志,如果我說,我們可以派人來,幫你們培訓技術工人,你願意嗎?」趙四忽然問。   「當然願意!」陳幹部站起來,「求之不得!你們需要什麼條件?場地?設備?經費?我們想辦法!」   趙四笑了:「條件可以談。但我想的是更長遠的事——在深圳建一個電子技術培訓中心,培養晶片設計、電路板製作、軟體編程的人才。這樣,等外資工廠來了,咱們有人才可用;等咱們自己的工廠建起來,更有基礎。」   李文斌眼睛亮了:「這個想法好!培訓中心可以和企業合作,一邊培訓,一邊接訂單,自己養活自己。」   「還可以和高校合作,搞產學研結合。」趙四補充,「深圳離香港近,信息靈通,知道國際市場需要什麼。咱們可以根據需求,定向培養人才,開發產品。」   三人越聊越興奮。椰子水喝完了,又倒了白開水,繼續聊。   陳幹部拿來地圖,鋪在桌上。趙四在上面畫圈:「這裡是培訓中心,這裡是配套工廠,這裡是研發基地……形成一個小的電子產業生態。」   「錢呢?」李文斌現實地問。   「國家撥一部分,企業投一部分,自己掙一部分。」趙四說,「關鍵是先幹起來。有了雛形,才能吸引更多資源。」   牆上的鐘指向十二點。工地上,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傳來——咚,咚,咚,像這個特區的心跳。   「趙工,您這話,給我吃了定心丸。」陳幹部握住趙四的手,「我以前總覺得,搞特區就是蓋樓、修路、開工廠。現在明白了,最根本的是培養人。有人,才有一切。」   「對,有人才有一切。」趙四重複道。   夜深了,各自回房。趙四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睡不著。   他想起了北京。想起了香山基地的實驗室,想起了「長城二號」晶片,想起了圍著「中華學習機」的孩子們。   那些是種子,是希望。   而深圳,是土壤,是試驗田。   把種子播在合適的土壤裡,給予陽光雨露,它們就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這不是幻想,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第二天,考察團繼續參觀。趙四特意去看了規劃中的科技園區——現在還是一片荒地,但圖紙上已經畫好了道路、廠房、辦公樓。   「這裡,將來要建電子大廈。」陳幹部指著圖紙,「二十層,全玻璃幕牆,裡面都是高科技公司。」   「什麼時候動工?」   「明年。」陳幹部說,「趙工,等你們培訓中心建起來,我第一個給你們留位置!」   趙四笑著點頭。他知道,這個承諾很重,但也很真誠。   離開深圳前,趙四去了一趟海邊。   南海遼闊,波濤洶湧。海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遠處,漁船點點,漁民在撒網。   一個老漁民在補網,見趙四過來,抬頭笑了笑:「同志,看海呢?」   「老人家,在這兒打漁多久了?」   「一輩子嘍。」老人手上的動作不停,「我爺爺在這兒打漁,我爸爸在這兒打漁,我也在這兒打漁。但現在,打漁的人越來越少嘍,都去工廠了。」   「您覺得是好是壞?」   老人想了想:「說不清。工廠掙錢多,但累,不自由。打漁自在,但窮,看天吃飯。」   他補好一個破洞,抬起頭:「不過,我孫子在學電子,說以後要造什麼……計算機。我不懂,但孩子喜歡,就讓他學吧。時代變了,不能總打漁。」   趙四心裡一震。是啊,時代變了。   從漁船到工廠,從工廠到計算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但向上的心,是一樣的。   「老人家,您孫子多大了?」   「十六,在技校。」老人驕傲地說,「老師說他有天賦,一學就會。」   「那讓他好好學。」趙四認真地說,「計算機是未來,學好了,大有可為。」   「借您吉言!」老人笑了,露出缺了的門牙。   離開時,趙四在沙灘上撿了幾個貝殼,準備帶給平安。貝殼很普通,但在陽光下泛著五彩的光。   就像這片土地,普通,但充滿希望。   回北京的路上,趙四一直在寫。寫考察報告,寫培訓中心方案,寫電子產業發展建議。   李文斌湊過來看:「趙工,您這寫得……也太細了吧?」   「不細不行。」趙四頭也不抬,「特區的事,多少人盯著。咱們得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不能光喊口號。」   「您覺得……上面能批嗎?」   「不知道。」趙四停下筆,「但不管批不批,咱們先做準備。技術培訓、教材編寫、師資培養……這些事,現在就可以做。」   他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李文斌,你信不信,十年後,深圳會是中國電子產業的中心?」   李文斌想了想:「我信。因為那裡有您這樣的人在謀劃,有陳幹部那樣的人在實幹,有千千萬萬想改變命運的人在奮鬥。」   趙四笑了。   是啊,有人謀劃,有人實幹,有人奮鬥。   這三股力量匯在一起,就是時代的洪流。   而他們,正站在這洪流的起點。   火車向北,向南方的風漸漸遠

# 第329章1979

三月初,北京還刮著料峭的春風。

  趙四收拾行李時,平安趴在床邊看:「爸,深圳在哪兒?」

  「在廣東,最南邊,挨著香港。」趙四把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帆布包,「坐火車要兩天一夜。」

  「那麼遠啊……」平安託著腮,「那裡有海嗎?」

  「有,南海。」趙四摸摸兒子的頭,「等爸爸回來,給你帶貝殼。」

  蘇婉清在一旁疊衣服,輕聲問:「這次去多久?」

  「半個月左右。考察團行程排得滿,要去深圳、珠海、汕頭三個特區看看。」趙四拉上包鏈,「主要是學習經驗,看看特區怎麼搞,對咱們電子產業發展有什麼啟發。」

  張氏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幾個煮雞蛋:「帶著路上吃。南方熱,注意別中暑。」

  「媽,您別忙了。」趙四接過雞蛋,「我這一走,家裡就您和婉清、平安……」

  「放心去。」張氏擺擺手,「工作重要。」

  趙四鼻子一酸。

  現在自己四十多了,還要母親操心。

  「行了,趕緊走吧,別誤了火車。」張氏轉過身,偷偷抹了下眼角。

  火車站,月臺上擠滿了人。

  考察團二十多人,大多是各部委的幹部,也有幾個像趙四這樣的技術專家。

  團長姓劉,五十多歲,說話帶點南方口音:「大家抓緊上車,咱們這趟是硬臥,條件艱苦,克服一下啊。」

  趙四的鋪位在下鋪。

  剛放好行李,對面鋪位的人也上來了,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看著不到三十。

  「您是趙四同志吧?」年輕人主動伸手,「我叫李文斌,計委的,早就聽說過您。」

  兩人握手。火車緩緩啟動,北京站漸漸後退。

  「趙工,我讀過您寫的《關於發展民用電子工業的建議》,很有遠見。」李文斌從包裡拿出幾份材料,「這次去特區,我就是想看看,您說的『市場活力』到底是什麼樣。」

  趙四笑了:「我也在摸索。理論是理論,實際是實際。」

  火車咣當咣當地行駛。窗外,北方的田野還是一片枯黃,偶爾能看到農民在整地,準備春耕。

  夜裡,趙四睡不著,爬起來坐在窗邊。李文斌也沒睡,遞給他一支煙。

  「不會。」趙四擺手。

  「我也不抽,裝著應酬用。」李文斌把煙收起來,「趙工,您說特區能成嗎?現在爭議很大,有人說這是『資本主義復闢』。」

  趙四望著窗外的黑暗:「我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我知道,再按老路子走,肯定不成。」

  他頓了頓:「咱們搞晶片,搞計算機,最缺什麼?不是技術,不是人才,是市場。沒有市場,技術就沒辦法迭代,人才就沒辦法成長。特區,也許就是培育市場的試驗田。」

  李文斌若有所思:「可萬一試錯了呢?」

  「試錯也比不試強。」趙四說,「咱們中國人不笨,也不懶,缺的是機會。給點陽光,就能燦爛。特區,就是那縷陽光。」

  兩人聊到後半夜。李文斌是恢復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學經濟,滿腔熱血想為國家做點事。趙四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陳星那種光——那種相信未來會更好的光。

  第二天下午,火車進入湖南。南方的綠意撲面而來,水田像鏡子一樣,倒映著天光。農民在田裡插秧,彎腰,起身,動作整齊如舞蹈。

  「看,拖拉機!」平安指著窗外。

  確實,田埂上停著幾臺拖拉機,雖然老舊,但實實在在的機械化。趙四想起在陝北時,老鄉們還是靠人拉犁。

  地域差距,發展差距,就這樣赤裸裸地展現在眼前。

  而這,正是他們這一代人要解決的問題。

  第三天傍晚,火車抵達廣州。

  南方的熱浪湧進車廂,混著潮溼的空氣,像一床溼棉被裹在身上。考察團在廣州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上前往深圳的大巴。

  路很顛簸,是土路,還沒修成柏油路。車窗外,景象漸漸變化——農田少了,工地多了。到處是腳手架,是推土機,是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在忙碌。

  「這就是深圳?」車上有人問。

  「深圳原來是個縣,現在劃了特區,327平方公裡。」劉團長介紹,「中央給了政策,可以吸引外資,可以搞來料加工,可以嘗試新的經濟模式。」

  趙四看著窗外。塵土飛揚中,能看到幾棟正在建的高樓,但更多的是簡陋的工棚。路邊有小攤販,賣茶水,賣香菸,賣煮玉米。人們行色匆匆,臉上有疲憊,也有期待。

  下午,考察團來到深圳河邊。

  河不寬,水渾濁,緩緩流淌。河對岸,就是香港。能看見高樓大廈,能看見車水馬龍,能看見繁華——與這邊工地的荒涼形成鮮明對比。

  一個當地幹部來接待,姓陳,四十來歲,皮膚黝黑,說話聲音很大:「歡迎各位領導!咱們這兒條件艱苦,多包涵!」

  他帶大家參觀。所謂的「特區」,現在其實還是一片大工地。有幾個「三來一補」工廠——來料加工、來樣加工、來件裝配和補償貿易,生產服裝、玩具、塑料花。機器大多是香港淘汰的舊設備,工人大多是本地農民或內地來的打工者。

  趙四走進一家電子裝配廠。車間裡,幾十個女工坐在流水線前,組裝收音機零件。動作熟練,但面無表情。

  「她們一天工作幾個小時?」趙四問。

  「十個小時,有時候趕工,十二個小時。」陳幹部說,「工資嘛,比種地強,一個月六十塊。」

  趙四算了算。六十塊,在北京剛夠一個人吃飯,在這裡卻能養一家人——因為物價低。

  「技術含量高嗎?」

  「不高,就是擰螺絲,焊焊點。」陳幹部實話實說,「核心零件都是從香港運來的,咱們只負責組裝。但能賺外匯,能解決就業,這就夠了。」

  趙四沒說話。他走到一個女工身邊,看她操作。女孩十八九歲,手指靈巧,幾秒鐘就裝好一個電容。但她顯然不知道這個電容是幹什麼的,只是機械地重複。

  這就是「電子加工貿易」的起點——最底層,最辛苦,但也是第一步。

  晚上,考察團住在臨時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其實是個兩層小樓,房間很小,只有床和桌子,風扇呼呼地轉。

  趙四洗了澡,坐在桌前寫筆記。李文斌敲門進來,一臉興奮。

  「趙工,我下午去看了幾個基建項目,了不得!深南大道要修成八車道,比長安街還寬!還有,聽說要建中國第一高樓,五十多層!」

  「錢從哪兒來?」趙四問。

  「銀行貸款,外資,還有國家撥款。」李文斌坐下來,「關鍵是政策靈活。比如土地,可以出租,可以轉讓,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他壓低聲音:「我還聽說,有些香港商人,想把電子廠搬過來。不是組裝,是真正的製造,有技術含量的。」

  趙四眼睛一亮:「具體什麼廠?」

  「做電視機的,做錄音機的,還有……做計算器的。」李文斌說,「但人家有顧慮,怕政策變,怕配套跟不上,怕技術工人不夠。」

  趙四在筆記本上記下:計算器、配套、技術工人。

  「趙工,您說,如果咱們的『中華學習機』拿到這兒來生產,成本能降多少?」李文斌忽然問。

  趙四心算了一下:「人工成本能降一半,廠房租金便宜,稅收還有優惠……總體成本能降40%左右。」

  「那價格就能打下來了!」李文斌激動地說,「一千塊降到六百塊,普通家庭就買得起了!」

  「但前提是,咱們的技術要過關,質量要穩定。」趙四冷靜地說,「不能光靠便宜,得靠好用。」

  正說著,陳幹部敲門進來,手裡提著幾個椰子:「來來,嘗嘗咱們南方的椰子,解暑!」

  三人坐在走廊裡,吹著夜風,喝椰子水。

  「陳同志,你在深圳多久了?」趙四問。

  「土生土長。」陳幹部用刀劈開椰子,「我原來是漁民,在海上打魚。後來特區成立了,讓我當幹部。我不懂經濟,不懂管理,就知道一點——不能再窮下去了。」

  他喝了一大口椰子水:「對岸香港,六十年代跟咱們差不多窮。現在呢?高樓大廈,小汽車,電冰箱。咱們為什麼不行?」

  「政策不一樣。」李文斌說。

  「對,政策!」陳幹部一拍大腿,「現在中央給了政策,就看咱們怎麼用了。我的想法很簡單:先把人引來,把廠建起來,把經濟搞活。有了錢,再搞教育,搞科技,搞研發。」

  他看向趙四:「趙工,您是專家,您說,這條路對嗎?」

  趙四想了想:「大方向對。但要注意兩點:第一,不能只做低端加工,要往高端走;第二,要培養自己的技術人才,不能總依賴外人。」

  「您說到點子上了!」陳幹部激動起來,「我們現在最缺的就是技術人才!那些香港廠,管理層都是香港人,核心技術不教給咱們。工人只會操作,不懂原理。這樣下去,永遠是給人打工。」

  夜風吹過,帶著海腥味。遠處工地上,燈還亮著,夜班工人在趕工。

  「陳同志,如果我說,我們可以派人來,幫你們培訓技術工人,你願意嗎?」趙四忽然問。

  「當然願意!」陳幹部站起來,「求之不得!你們需要什麼條件?場地?設備?經費?我們想辦法!」

  趙四笑了:「條件可以談。但我想的是更長遠的事——在深圳建一個電子技術培訓中心,培養晶片設計、電路板製作、軟體編程的人才。這樣,等外資工廠來了,咱們有人才可用;等咱們自己的工廠建起來,更有基礎。」

  李文斌眼睛亮了:「這個想法好!培訓中心可以和企業合作,一邊培訓,一邊接訂單,自己養活自己。」

  「還可以和高校合作,搞產學研結合。」趙四補充,「深圳離香港近,信息靈通,知道國際市場需要什麼。咱們可以根據需求,定向培養人才,開發產品。」

  三人越聊越興奮。椰子水喝完了,又倒了白開水,繼續聊。

  陳幹部拿來地圖,鋪在桌上。趙四在上面畫圈:「這裡是培訓中心,這裡是配套工廠,這裡是研發基地……形成一個小的電子產業生態。」

  「錢呢?」李文斌現實地問。

  「國家撥一部分,企業投一部分,自己掙一部分。」趙四說,「關鍵是先幹起來。有了雛形,才能吸引更多資源。」

  牆上的鐘指向十二點。工地上,打樁機的聲音隱約傳來——咚,咚,咚,像這個特區的心跳。

  「趙工,您這話,給我吃了定心丸。」陳幹部握住趙四的手,「我以前總覺得,搞特區就是蓋樓、修路、開工廠。現在明白了,最根本的是培養人。有人,才有一切。」

  「對,有人才有一切。」趙四重複道。

  夜深了,各自回房。趙四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睡不著。

  他想起了北京。想起了香山基地的實驗室,想起了「長城二號」晶片,想起了圍著「中華學習機」的孩子們。

  那些是種子,是希望。

  而深圳,是土壤,是試驗田。

  把種子播在合適的土壤裡,給予陽光雨露,它們就會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這不是幻想,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第二天,考察團繼續參觀。趙四特意去看了規劃中的科技園區——現在還是一片荒地,但圖紙上已經畫好了道路、廠房、辦公樓。

  「這裡,將來要建電子大廈。」陳幹部指著圖紙,「二十層,全玻璃幕牆,裡面都是高科技公司。」

  「什麼時候動工?」

  「明年。」陳幹部說,「趙工,等你們培訓中心建起來,我第一個給你們留位置!」

  趙四笑著點頭。他知道,這個承諾很重,但也很真誠。

  離開深圳前,趙四去了一趟海邊。

  南海遼闊,波濤洶湧。海風很大,吹得衣服獵獵作響。遠處,漁船點點,漁民在撒網。

  一個老漁民在補網,見趙四過來,抬頭笑了笑:「同志,看海呢?」

  「老人家,在這兒打漁多久了?」

  「一輩子嘍。」老人手上的動作不停,「我爺爺在這兒打漁,我爸爸在這兒打漁,我也在這兒打漁。但現在,打漁的人越來越少嘍,都去工廠了。」

  「您覺得是好是壞?」

  老人想了想:「說不清。工廠掙錢多,但累,不自由。打漁自在,但窮,看天吃飯。」

  他補好一個破洞,抬起頭:「不過,我孫子在學電子,說以後要造什麼……計算機。我不懂,但孩子喜歡,就讓他學吧。時代變了,不能總打漁。」

  趙四心裡一震。是啊,時代變了。

  從漁船到工廠,從工廠到計算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但向上的心,是一樣的。

  「老人家,您孫子多大了?」

  「十六,在技校。」老人驕傲地說,「老師說他有天賦,一學就會。」

  「那讓他好好學。」趙四認真地說,「計算機是未來,學好了,大有可為。」

  「借您吉言!」老人笑了,露出缺了的門牙。

  離開時,趙四在沙灘上撿了幾個貝殼,準備帶給平安。貝殼很普通,但在陽光下泛著五彩的光。

  就像這片土地,普通,但充滿希望。

  回北京的路上,趙四一直在寫。寫考察報告,寫培訓中心方案,寫電子產業發展建議。

  李文斌湊過來看:「趙工,您這寫得……也太細了吧?」

  「不細不行。」趙四頭也不抬,「特區的事,多少人盯著。咱們得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不能光喊口號。」

  「您覺得……上面能批嗎?」

  「不知道。」趙四停下筆,「但不管批不批,咱們先做準備。技術培訓、教材編寫、師資培養……這些事,現在就可以做。」

  他看著窗外飛馳的景色:「李文斌,你信不信,十年後,深圳會是中國電子產業的中心?」

  李文斌想了想:「我信。因為那裡有您這樣的人在謀劃,有陳幹部那樣的人在實幹,有千千萬萬想改變命運的人在奮鬥。」

  趙四笑了。

  是啊,有人謀劃,有人實幹,有人奮鬥。

  這三股力量匯在一起,就是時代的洪流。

  而他們,正站在這洪流的起點。

  火車向北,向南方的風漸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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