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兼容與自主
# 第354章兼容與自主
第一場雪來得早。
趙四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
雪花飄飄灑灑,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肩膀上。
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翻來覆去看了三遍了。
是部裡轉來的建議書。
「關於全面採用IBMPC兼容路線的可行性研究」
署名有好幾個,都是業內挺有分量的人。
有研究所的,有高校的,有工廠的。
理由寫得挺充分:人家是事實標準,軟體多,用戶認,跟著走能少走彎路。
趙四把文件放下,點了一根煙。
抽了兩口,又拿起來看。
看到最後一段:「與其另起爐灶,不如借船出海。兼容之路,是現階段最現實的選擇。」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下午兩點,會議室。
人來得挺齊。除了「748」的幾個骨幹,還有部裡的領導,有相關研究所的專家,有幾個大廠的廠長。
長條桌兩邊坐得滿滿當當,後邊還站著幾個年輕人。
主持會議的是部裡的張司長,五十多歲,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在點子上。
「今天這個會,就是討論兼容的問題。」
他把那份建議書放在桌上,「這份東西,相信大家都看過了。
今天咱們把話說開,贊成的,反對的,都擺到桌面上。」
他看了看趙四。
「老趙,你先說說?」
趙四點點頭,站起來。
「我先表個態。」
他看著屋裡那些人。
「這份建議書,我看了。寫得有道理。兼容這條路,確實有它的好處。」
有人點頭。
趙四話鋒一轉。
「但是——」
他頓了頓。
「我不同意。」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開口了。是計算所的李主任,建議書的署名之一。
「老趙,說說你的理由。」
趙四走回座位,沒坐下,就站在那兒。
「理由就一條。」
他看著李主任。
「兼容了,咱們還是咱們嗎?」
李主任愣了一下。
「這話怎麼說?」
趙四說:「兼容IBMPC,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咱們的機器,得用人家的架構,得用人家的總線,得跑人家的系統。
那咱們自己這些年幹的事,算什麼?」
李主任搖搖頭。
「老趙,我不是否定你們幹的事。
你們搞的晶片、系統、漢字,都是好東西。
但好東西得有人用啊。現在用戶認什麼?認IBM。
你讓他買一臺不能跑IBM軟體的機器,他憑什麼買?」
旁邊一個廠長接話。
「李主任說得對。我們廠去年進了一批中華機,想用在財務上。
結果呢?財務軟體都是給IBM做的,跑不了。最後還是買了IBM兼容機,多花了三倍的價錢。」
他看著趙四。
「趙總工,我不是埋怨你們。但用戶掏錢的時候,想的是能用,不是誰造的。」
趙四點點頭。
「這話我聽過。在廣交會上,有人跟我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他頓了頓。
「但我想問一句——用了人家的,然後呢?」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畫了一個圈。
「這是IBM的架構。」他在圈外面畫了一條線,「咱們進去,就是在這個圈裡待著。
人家的架構怎麼變,咱們就得跟著變。
人家的標準怎麼定,咱們就得跟著走。
人家哪天不高興了,不給咱們授權了,怎麼辦?」
他轉過身。
「到時候,咱們還叫計算機嗎?」
李主任沉默了。
那個廠長也沉默了。
另一個專家開口了。
「老趙,你的擔心我理解。
但自主也得先活下來吧?
現在的問題是,咱們的機器賣不動。
賣不動,就沒錢。
沒錢,就沒法繼續搞。惡性循環。」
他看著趙四。
「先兼容,活下來,再慢慢搞自主。這個路子,不行嗎?」
趙四看著他。
「王工,我問你個問題。」
「你說。」
趙四指著窗外。
「外面那場雪,看見了?」
王工點點頭。
趙四說:「要是現在有個人跟你說,你跟我走,我給你一把傘,淋不著。你走不走?」
王工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
「你走了。跟著他走了一年,兩年,五年。
傘是人家的,路是人家的,方向也是人家定的。
有一天他說,傘不借了,你自己走吧。
你還認得路嗎?」
他看著屋裡那些人。
「兼容,就是那把傘。
看著舒服,用著省事。
但撐傘的手,是人家的。」
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張司長咳嗽了一聲。
「老趙,那你的意思是,一條路走到黑?」
趙四搖搖頭。
「不是走到黑。是走自己的路。」
他從桌上拿起那份建議書。
「兼容,有兩種。
一種是硬體兼容,一種是軟體兼容。
硬體兼容,就是人家的機器什麼樣,咱們就照著做。
這條路,我不贊成。
因為一走,就回不來了。」
他放下建議書。
「軟體兼容,可以想辦法。
王溯那邊在搞模擬器,雖然慢,但能跑。
將來做優化,速度能上去。用戶有現成的軟體,可以先用著。
等咱們的生態起來了,自然就轉過來了。」
他看著李主任。
「李主任,你覺得呢?」
李主任沉默了一會兒。
「軟體兼容,技術上可行。但慢。用戶能接受嗎?」
趙四說:「那就做快。兩年慢,三年做快。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
他頓了頓。
「咱們搞了這麼多年,什麼不是從慢開始的?」
李主任看著他,沒說話。
旁邊一個年輕人忽然開口。
「趙總工,我插一句。」
趙四看過去,是個生面孔,二十七八歲,坐在角落裡,戴著眼鏡,看著挺斯文。
「你是?」
年輕人站起來。
「我是計算機所的,叫方興。去年分來的。」
趙四點點頭。
「你說。」
方興說:「我同意您的觀點。硬體兼容不能走。但我想問一個問題。」
趙四看著他。
方興問:「咱們的自主架構,憑什麼讓人家用?
用戶買計算機,是為了解決問題,不是為了支持自主。
這個問題,怎麼解決?」
趙四愣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年輕人,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問得好。」
他走回座位,坐下。
「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
他看著屋裡那些人。
「憑什麼讓人家用?憑兩條。第一,咱們的東西,不比人家的差。
第二,咱們的東西,有人家沒有的好處。」
他看了看王溯。
「王溯,你說說,咱們有什麼好處?」
王溯站起來。
「第一,漢字。五筆字型,咱們搞出來了。
拼音輸入,也在做。外國人看不懂的東西,咱們有優勢。」
「第二,價格。同樣的配置,咱們比進口便宜三分之一。廠裡買一批,能省幾十萬。」
「第三,安全。咱們的系統,代碼是自己寫的。有沒有後門,咱們自己知道。
軍工、政府、科研,這些單位,用咱們的更放心。」
他頓了頓。
「這些,都是人家沒有的。」
方興聽著,點點頭。
趙四看著他。
「小方,還有問題嗎?」
方興搖搖頭。
「暫時沒了。」
趙四笑了。
「那以後有問題,隨時來找我。」
會議室裡的氣氛,鬆了一些。
張司長看了看表。
「還有誰要說的?」
沒人舉手。
張司長站起來。
「那今天先到這兒。意見都擺出來了,回去都再想想。過幾天部裡開會,定盤子。」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老趙,你送送我。」
趙四站起來,跟著他出去。
走廊裡,張司長走得很慢。
走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老趙,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
趙四沒說話。
張司長繼續說。
「但是有一條,你得想清楚。」
趙四看著他。
張司長說:「你現在站著說話,是因為你的項目國家在撐著。萬一哪天國家撐不動了,你怎麼辦?」
趙四愣了一下。
張司長嘆了口氣。
「我不是嚇你。改革了,市場化了,以後都得自己找飯吃。你的東西再好,賣不出去,也是白搭。」
他拍拍趙四的肩膀。
「好好想想。」
他走了。
趙四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站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蘇婉清已經把飯做好了。
趙四坐下吃飯,吃著吃著,忽然放下筷子。
「婉清,我問你個事兒。」
蘇婉清看著他。
「怎麼了?」
趙四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說到張司長那句話的時候,他頓了頓。
「他說,萬一國家撐不動了,怎麼辦?」
蘇婉清聽著,沒說話。
趙四看著她。
「你說,怎麼辦?」
蘇婉清想了想。
「四哥,我給你講個事兒。」
趙四點點頭。
蘇婉清說:「我在美國的時候,見過一家小公司。
就十幾個人,做醫療器械的。
他們的產品,比大公司的便宜,比大公司的好用。
但是沒錢,沒人,沒名氣,活得很苦。」
她頓了頓。
「後來他們想了個辦法。
不跟大公司比產品,比服務。
大公司賣完機器就不管了。
他們不一樣,誰買了他們的機器,他們派專人去教,去培訓,去維護。
用戶覺得好用,一傳十,十傳百,慢慢就起來了。」
趙四聽著,若有所思。
蘇婉清看著他。
「四哥,咱們能不能也這樣?」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能。」
他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吃完飯,他坐在院子裡抽菸。
雪停了,地上薄薄一層白。
月亮出來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他想起今天那個年輕人問的問題:憑什麼讓人家用?
王溯說的那幾條,都對。但還不夠。
還得再加一條:服務。
機器便宜,人家買。
漢字方便,人家用。服務好,人家認。
三樣加起來,就是競爭力。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
進屋,走到書房,坐下。
攤開本子,拿起筆。
開始寫。
「關於建立中華計算機用戶服務體系的初步設想」
寫完,已經半夜了。
他放下筆,看著本子上那些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張司長說得對。以後都得自己找飯吃。
那就自己找。
第二天,趙四把王溯和陳星叫到辦公室。
把那幾頁紙遞給她們。
「看看。」
王溯接過來,看了幾行,愣住了。
「用戶服務體系?」
趙四點上一根煙。
「對。從明年開始,咱們不光賣機器,還賣服務。」
陳星湊過來一起看。
「培訓、維護、技術支持……這得多少人?」
趙四說:「先招。招十個,二十個。不夠再招。」
王溯抬起頭。
「趙總工,這……這得花多少錢?」
趙四看著他。
「王溯,我問你,咱們現在最缺什麼?」
王溯想了想。
「錢?」
趙四搖搖頭。
「不是。是用戶。」
他站起來。
「用戶不認咱們,是因為不知道咱們的好。
不知道,就得讓他們知道。怎麼知道?用。用上了,覺得好,就認了。」
他看著王溯。
「服務,就是幫他們用上。」
王溯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我明白了。」
陳星也說:「我明白了。」
趙四笑了。
「那就去辦。」
1985年1月,第一期中文學計算機培訓班開班。
地點在朝陽區一個廢棄的倉庫裡。
窗戶糊著塑料布,爐子燒得旺旺的,二十臺中華計算機排成兩排。
來的人不多,十三個。
有工廠的技術員,有學校的老師,有機關的小年輕。
最年輕的十九歲,最老的五十多歲。
趙四站在前面,看著這些人。
「各位,歡迎來學計算機。」
他頓了頓。
「咱們這個班,不收錢。管一頓午飯。教會為止。」
底下有人笑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舉起手。
「趙同志,我年紀大了,學得會嗎?」
趙四看著他。
「您以前幹過什麼?」
老頭說:「幹會計。幹了三十年。」
趙四笑了。
「那您肯定學得會。計算機就是個大算盤,比算盤好用。」
老頭也笑了。
培訓班辦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那十三個學員,從開機都不會,到能用五筆打字,能用表格做帳,能用BASIC寫小程序。
結業那天,趙四去了。
那個老會計拉著他的手,眼眶紅紅的。
「趙同志,謝謝你。我這輩子,沒想到還能用上計算機。」
趙四拍拍他的手。
「您用得著,就行。」
老會計點點頭。
「用得著。太用得著了。」
那十三個人,後來都成了中華計算機的義務宣傳員。
有一個回了廠裡,給廠裡寫了報告,建議買中華機。廠裡買了五臺。
有一個回了學校,在學校開了計算機課,用中華機教學生。
有一個回了機關,用中華機做了第一個電子檔案。
一傳十,十傳百。
1985年底,中華計算機賣了五千臺。
不是很多。
但比去年,翻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