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最後一班崗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4,624·2026/5/18

# 第356章最後一班崗 1985年11月,上海。   馮國棟已經退休三年了。   退休那天,趙四專門從北京趕來送他。   兩人在廠門口站了半天,誰也沒說話。   最後馮國棟先開口:「行了,回去吧。以後有事兒,打電話。」   趙四說:「您保重。」   馮國棟擺擺手,拎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走了。   背影有點駝,但步子還是那麼穩。   三年來,馮國棟在上海家裡待著,養養花,種種菜,帶帶孫子。   日子過得清閒,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想起那些年在三線的日子。   盤山公路上押運材料,車間裡調試設備,和趙四他們一起啃冷饅頭,熬夜攻關。   那些日子苦,但心裡踏實。   1985年11月12號,馮國棟接到一個電話。   是趙四打來的。   「馮主任,有個事兒想求您幫忙。」   馮國棟握著電話,愣了一下。   「說。」   趙四把情況講了。   龍騰架構流片成功了,但要量產,得在上海協調生產線。   廠裡那邊需要有人盯著,盯著工藝,盯著設備,盯著那些瑣碎但關鍵的事。   他在北京走不開,陳星他們得搞研發。   「我想來想去,這事兒只有您能幹。」   馮國棟沉默了幾秒。   「我退休了。」   「我知道。」   「三年沒碰那些東西了。」   「我知道。」   馮國棟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什麼時候要人?」   趙四說:「越快越好。」   馮國棟放下電話,在屋裡站了半天。   老伴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那樣,問:「誰的電話?」   「趙四。」   「什麼事?」   馮國棟想了想。   「讓我去幫忙。」   老伴愣了一下。   「你都退休了。」   「我知道。」   「你身體能行嗎?」   馮國棟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上海的冬天,天灰濛濛的,樹枝光禿禿的。   樓下有人在生煤爐,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給我收拾幾件衣服。」   第二天一早,馮國棟出現在元件五廠門口。   廠裡的人看見他,都愣住了。   「馮廠長?您怎麼來了?」   馮國棟擺擺手。   「別叫我廠長了。退休了。來幫忙的。」   他往裡走,走到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還是那棟樓,牆上的爬山虎枯了,光禿禿的藤蔓爬滿了半面牆。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推門進去。   接下來一個月,馮國棟像換了個人。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公交車到廠裡,晚上十點才回去。   生產線上的每一個環節,他都要看一遍。   設備調試,他盯著。   工藝參數,他盯著。   操作規範,他也盯著。   廠裡的年輕人都怕他。   不是因為他兇,是因為他太細。   一根管腳歪了,他能看出來。   一個參數偏了零點幾,他能感覺出來。   誰想糊弄他,門兒都沒有。   有個小年輕私下跟同事嘀咕:「這老頭兒,眼睛是尺子做的吧?」   同事說:「你知道他是誰嗎?元件五廠的老廠長。當年三線建設的時候,人家就在搞半導體了。你還沒出生呢。」   小年輕不嘀咕了。   11月底,第一批量產開始了。   那天馮國棟來得比誰都早。   站在生產線旁邊,盯著那一批晶圓送進去,一動不動。   一上午,他沒挪過地方。   中午吃飯,別人給他帶了個盒飯,他就站在那兒吃,眼睛還盯著機器。   下午兩點,第一批晶片出來了。   測試結果:良率百分之七十八。   不算高,但對於第一次量產來說,已經不錯了。   廠裡的人都在那兒歡呼,馮國棟沒吭聲。他把那些晶片拿起來,一片一片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頭。   「不對。」   旁邊的人愣住了。   「馮廠長,什麼不對?」   馮國棟指著其中幾片。   「這幾片,外觀有瑕疵。工藝參數還得調。」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盯著那臺機器。   那天晚上,馮國棟沒回去。   他讓人在車間裡支了張行軍床,就睡在生產線旁邊。半夜起來好幾次,看參數,看設備,看那些還在跑的晶圓。   第二天早上,別人來上班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兒了。   「馮廠長,您一夜沒睡?」   馮國棟擺擺手。   「睡不著。參數還得調。」   他指了指機器。   「把這個溫度再降兩度,速度放慢一點。再跑一批試試。」   12月5號,第二批量產。   良率百分之八十三。   12月10號,第三批。   良率百分之八十七。   12月15號,第四批。   良率衝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那天晚上,廠裡的人非要請他吃飯。他不去,被人硬拉去了。   一個小飯館,幾張破桌子,幾瓶黃酒。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有人敬他酒。   「馮廠長,這杯敬您。沒有您,咱們這批活兒幹不成。」   馮國棟端起杯,喝了一口。   又有人敬。   「馮廠長,您以後常來啊。咱們跟著您,能學不少東西。」   馮國棟搖搖頭。   「我老了。以後是你們的天下。」   那人急了。   「您不老!您還能幹好多年!」   馮國棟笑了。   他端起杯,看著那些人。   都是年輕的面孔。   二十多歲,三十出頭,眼睛裡都有光。   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酒幹了。   「好好幹。」他說。   那天晚上,馮國棟喝得有點多。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上海的冬夜,風冷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   但他沒覺得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從三線回來,廠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臺破設備和一群毛頭小子。   想起第一次流片,良率百分之三,他在車間裡蹲了一夜,抽了整整兩包煙。   想起趙四從北京趕來,站在門口,喊他「馮主任」。   那些年,苦。但值了。   他走到廠門口,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樓裡還亮著燈,有人還在加班。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12月18號,出事了。   那天下午,馮國棟正在車間裡盯著最後一批調試。   突然覺得胸口悶,喘不上氣。   他扶住旁邊的機器,想站穩,但腿發軟,整個人往下滑。   旁邊的人看見了,趕緊衝過來。   「馮廠長!馮廠長!」   馮國棟擺擺手,想說「沒事」,但說不出話。   他被送到醫院。   搶救了三個小時。   晚上七點,趙四從北京趕到上海。   他衝進病房的時候,馮國棟已經醒了。   躺在床上,臉上沒什麼血色,但眼睛還睜著。   看見趙四,他笑了一下。   「來了?」   趙四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馮主任……」   馮國棟擺擺手。   「沒事。老毛病了。心臟早搏,躺躺就好。」   趙四看著他,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馮國棟忽然問:「那批片子,出來了嗎?」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出來了。良率九十一。」   馮國棟笑了。   「九十一……還行。」   他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老趙。」   趙四湊過去。   「在。」   馮國棟說。「我這一輩子,沒幹過什麼大事。就是在廠裡待著,搞那些小玩意兒。現在想想,也值了。」   趙四的眼眶紅了。   「馮主任,您這是……」   馮國棟搖搖頭。   「別說話。聽我說。」   他喘了口氣。   「我那兒子,不成器。但我有個孫子,今年八歲,聰明。我想……將來讓他也幹這行。」   他看著趙四。   「你幫我看著點。」   趙四點點頭。   「我記著。」   馮國棟又笑了。   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趙四的手。   那隻手,全是老繭,粗糙得很。   「老趙,你們這條路,走對了。」   趙四的眼淚下來了。   馮國棟看著他,忽然說。   「哭什麼?應該笑。」   趙四擦了一把淚,想笑,但笑不出來。   馮國棟拍拍他的手。   「行了。回去吧。那邊還等著你。」   趙四沒動。   馮國棟看著他。   「老趙,聽話。回去。」   趙四站起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馮國棟。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馮國棟愣了一下。   「你這是幹什麼?」   趙四直起身。   「馮主任,謝謝您。」   馮國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擺擺手。   「走吧。」   趙四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馮國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那些老年斑,清清楚楚。   但他嘴角,還掛著笑。   趙四推門出去。   第二天凌晨四點,馮國棟走了。   醫生說是心梗。搶救無效。   趙四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火車站等車。   他站在那兒,握著電話,半天沒動。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   他抬頭看著天。   天還沒亮,灰濛濛的。   幾顆星星還掛著,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馮國棟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們這條路,走對了。」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火車站外面走。   旁邊的人追上來。   「趙總工!您去哪兒?」   趙四沒回頭。   「去廠裡。」   馮國棟的追悼會,在12月22號。   那天上海下著雨,冷得刺骨。   趙四站在靈堂裡,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馮國棟,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頭髮花白,但眼睛亮亮的。   他笑著,笑得挺開心。   趙四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年是三線建設,馮國棟是廠長,四十出頭,正當年。   他站在車間裡,對著那臺老掉牙的設備,罵罵咧咧地調試。   趙四走進去,喊他「馮廠長」,他抬起頭,看了趙四一眼。   「你就是北京來的那個小趙?」   「是。」   「聽說你是搞技術的?」   「想試試。」   馮國棟上下打量他一遍。   然後他點點頭。   「行。我跟著你幹。」   這一幹,就是二十年。   靈堂裡站滿了人。   有廠裡的,有部裡的,有從三線趕來的老同事。   陳星從北京趕來了,王溯也來了。   還有幾個年輕的面孔,趙四不認識。   趙四站在最前面,對著那張照片,鞠了三個躬。   然後他走到家屬面前。   馮國棟的老伴,頭髮全白了,眼睛哭得紅腫。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是馮國棟的兒子。   還有一個小孩,七八歲,站在那兒,怯生生地看著那些陌生人。   趙四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來。   「你叫什麼?」   孩子小聲說。「馮遠。」   「多遠那個遠?」   「遠大的遠。」   趙四點點頭。   他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片晶片。   龍騰架構的第一批量產片,用一個小玻璃瓶裝著。   他把瓶子遞給那孩子。   「這是你爺爺做的東西。你留著。」   孩子接過來,低頭看那片小小的晶片。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趙四。   「我爺爺說,你們在走一條路。」   趙四愣了一下。   孩子繼續說。   「他說,這條路很難走。但他高興。」   趙四的眼眶紅了。   他蹲下來,看著那孩子的眼睛。   「你爺爺說得對。」   他頓了頓。   「等你長大了,也來走走?」   孩子想了想,點點頭。   「好。」   趙四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馮國棟的笑臉。   他在心裡說。   馮主任,您放心。   路,會有人接著走的。   追悼會結束,雨停了。   趙四站在門口,看著天邊透出來的一點陽光。   陳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趙總工,咱們該回去了。」   趙四點點頭。   但他沒動。   他看著那棟灰撲撲的老樓,看著牆上的爬山虎,看著那扇馮國棟進進出出二十年的門。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走吧。」   兩個人往火車站走。   走了幾步,趙四忽然停下來。   「陳星。」   陳星看著他。   趙四說。「馮主任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陳星等著他往下說。   趙四頓了頓。   「他說,咱們這條路,走對了。」   陳星的眼眶紅了。   趙四拍拍他肩膀。   「所以,得繼續走。」   陳星點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馬路上,亮得晃眼。   走了一會兒,陳星忽然問。   「趙總工,您說,馮主任在天上,能看見咱們嗎?」   趙四想了想。   「能。」   他看著天邊那片陽光。   「肯定能

# 第356章最後一班崗

1985年11月,上海。

  馮國棟已經退休三年了。

  退休那天,趙四專門從北京趕來送他。

  兩人在廠門口站了半天,誰也沒說話。

  最後馮國棟先開口:「行了,回去吧。以後有事兒,打電話。」

  趙四說:「您保重。」

  馮國棟擺擺手,拎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走了。

  背影有點駝,但步子還是那麼穩。

  三年來,馮國棟在上海家裡待著,養養花,種種菜,帶帶孫子。

  日子過得清閒,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有時候半夜醒來,他會想起那些年在三線的日子。

  盤山公路上押運材料,車間裡調試設備,和趙四他們一起啃冷饅頭,熬夜攻關。

  那些日子苦,但心裡踏實。

  1985年11月12號,馮國棟接到一個電話。

  是趙四打來的。

  「馮主任,有個事兒想求您幫忙。」

  馮國棟握著電話,愣了一下。

  「說。」

  趙四把情況講了。

  龍騰架構流片成功了,但要量產,得在上海協調生產線。

  廠裡那邊需要有人盯著,盯著工藝,盯著設備,盯著那些瑣碎但關鍵的事。

  他在北京走不開,陳星他們得搞研發。

  「我想來想去,這事兒只有您能幹。」

  馮國棟沉默了幾秒。

  「我退休了。」

  「我知道。」

  「三年沒碰那些東西了。」

  「我知道。」

  馮國棟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什麼時候要人?」

  趙四說:「越快越好。」

  馮國棟放下電話,在屋裡站了半天。

  老伴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那樣,問:「誰的電話?」

  「趙四。」

  「什麼事?」

  馮國棟想了想。

  「讓我去幫忙。」

  老伴愣了一下。

  「你都退休了。」

  「我知道。」

  「你身體能行嗎?」

  馮國棟沒回答。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

  上海的冬天,天灰濛濛的,樹枝光禿禿的。

  樓下有人在生煤爐,青煙嫋嫋地往上飄。

  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給我收拾幾件衣服。」

  第二天一早,馮國棟出現在元件五廠門口。

  廠裡的人看見他,都愣住了。

  「馮廠長?您怎麼來了?」

  馮國棟擺擺手。

  「別叫我廠長了。退休了。來幫忙的。」

  他往裡走,走到那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前,停下來。

  樓還是那棟樓,牆上的爬山虎枯了,光禿禿的藤蔓爬滿了半面牆。

  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然後推門進去。

  接下來一個月,馮國棟像換了個人。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公交車到廠裡,晚上十點才回去。

  生產線上的每一個環節,他都要看一遍。

  設備調試,他盯著。

  工藝參數,他盯著。

  操作規範,他也盯著。

  廠裡的年輕人都怕他。

  不是因為他兇,是因為他太細。

  一根管腳歪了,他能看出來。

  一個參數偏了零點幾,他能感覺出來。

  誰想糊弄他,門兒都沒有。

  有個小年輕私下跟同事嘀咕:「這老頭兒,眼睛是尺子做的吧?」

  同事說:「你知道他是誰嗎?元件五廠的老廠長。當年三線建設的時候,人家就在搞半導體了。你還沒出生呢。」

  小年輕不嘀咕了。

  11月底,第一批量產開始了。

  那天馮國棟來得比誰都早。

  站在生產線旁邊,盯著那一批晶圓送進去,一動不動。

  一上午,他沒挪過地方。

  中午吃飯,別人給他帶了個盒飯,他就站在那兒吃,眼睛還盯著機器。

  下午兩點,第一批晶片出來了。

  測試結果:良率百分之七十八。

  不算高,但對於第一次量產來說,已經不錯了。

  廠裡的人都在那兒歡呼,馮國棟沒吭聲。他把那些晶片拿起來,一片一片看。

  看了半天,他抬起頭。

  「不對。」

  旁邊的人愣住了。

  「馮廠長,什麼不對?」

  馮國棟指著其中幾片。

  「這幾片,外觀有瑕疵。工藝參數還得調。」

  他說完,轉過身,繼續盯著那臺機器。

  那天晚上,馮國棟沒回去。

  他讓人在車間裡支了張行軍床,就睡在生產線旁邊。半夜起來好幾次,看參數,看設備,看那些還在跑的晶圓。

  第二天早上,別人來上班的時候,他已經在那兒了。

  「馮廠長,您一夜沒睡?」

  馮國棟擺擺手。

  「睡不著。參數還得調。」

  他指了指機器。

  「把這個溫度再降兩度,速度放慢一點。再跑一批試試。」

  12月5號,第二批量產。

  良率百分之八十三。

  12月10號,第三批。

  良率百分之八十七。

  12月15號,第四批。

  良率衝到了百分之九十一。

  那天晚上,廠裡的人非要請他吃飯。他不去,被人硬拉去了。

  一個小飯館,幾張破桌子,幾瓶黃酒。十幾個人擠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有人敬他酒。

  「馮廠長,這杯敬您。沒有您,咱們這批活兒幹不成。」

  馮國棟端起杯,喝了一口。

  又有人敬。

  「馮廠長,您以後常來啊。咱們跟著您,能學不少東西。」

  馮國棟搖搖頭。

  「我老了。以後是你們的天下。」

  那人急了。

  「您不老!您還能幹好多年!」

  馮國棟笑了。

  他端起杯,看著那些人。

  都是年輕的面孔。

  二十多歲,三十出頭,眼睛裡都有光。

  他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酒幹了。

  「好好幹。」他說。

  那天晚上,馮國棟喝得有點多。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上海的冬夜,風冷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

  但他沒覺得冷。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年從三線回來,廠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幾臺破設備和一群毛頭小子。

  想起第一次流片,良率百分之三,他在車間裡蹲了一夜,抽了整整兩包煙。

  想起趙四從北京趕來,站在門口,喊他「馮主任」。

  那些年,苦。但值了。

  他走到廠門口,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樓裡還亮著燈,有人還在加班。

  他站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

  12月18號,出事了。

  那天下午,馮國棟正在車間裡盯著最後一批調試。

  突然覺得胸口悶,喘不上氣。

  他扶住旁邊的機器,想站穩,但腿發軟,整個人往下滑。

  旁邊的人看見了,趕緊衝過來。

  「馮廠長!馮廠長!」

  馮國棟擺擺手,想說「沒事」,但說不出話。

  他被送到醫院。

  搶救了三個小時。

  晚上七點,趙四從北京趕到上海。

  他衝進病房的時候,馮國棟已經醒了。

  躺在床上,臉上沒什麼血色,但眼睛還睜著。

  看見趙四,他笑了一下。

  「來了?」

  趙四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馮主任……」

  馮國棟擺擺手。

  「沒事。老毛病了。心臟早搏,躺躺就好。」

  趙四看著他,喉嚨像堵了什麼東西。

  馮國棟忽然問:「那批片子,出來了嗎?」

  趙四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出來了。良率九十一。」

  馮國棟笑了。

  「九十一……還行。」

  他看著天花板,沉默了一會兒。

  「老趙。」

  趙四湊過去。

  「在。」

  馮國棟說。「我這一輩子,沒幹過什麼大事。就是在廠裡待著,搞那些小玩意兒。現在想想,也值了。」

  趙四的眼眶紅了。

  「馮主任,您這是……」

  馮國棟搖搖頭。

  「別說話。聽我說。」

  他喘了口氣。

  「我那兒子,不成器。但我有個孫子,今年八歲,聰明。我想……將來讓他也幹這行。」

  他看著趙四。

  「你幫我看著點。」

  趙四點點頭。

  「我記著。」

  馮國棟又笑了。

  他慢慢伸出手,抓住趙四的手。

  那隻手,全是老繭,粗糙得很。

  「老趙,你們這條路,走對了。」

  趙四的眼淚下來了。

  馮國棟看著他,忽然說。

  「哭什麼?應該笑。」

  趙四擦了一把淚,想笑,但笑不出來。

  馮國棟拍拍他的手。

  「行了。回去吧。那邊還等著你。」

  趙四沒動。

  馮國棟看著他。

  「老趙,聽話。回去。」

  趙四站起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馮國棟。

  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下腰,鞠了一躬。

  馮國棟愣了一下。

  「你這是幹什麼?」

  趙四直起身。

  「馮主任,謝謝您。」

  馮國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擺擺手。

  「走吧。」

  趙四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回過頭。

  馮國棟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燈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那些老年斑,清清楚楚。

  但他嘴角,還掛著笑。

  趙四推門出去。

  第二天凌晨四點,馮國棟走了。

  醫生說是心梗。搶救無效。

  趙四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火車站等車。

  他站在那兒,握著電話,半天沒動。

  旁邊的人問他怎麼了,他沒回答。

  他抬頭看著天。

  天還沒亮,灰濛濛的。

  幾顆星星還掛著,一閃一閃的。

  他想起馮國棟昨晚說的那句話。

  「你們這條路,走對了。」

  他站在那兒,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往火車站外面走。

  旁邊的人追上來。

  「趙總工!您去哪兒?」

  趙四沒回頭。

  「去廠裡。」

  馮國棟的追悼會,在12月22號。

  那天上海下著雨,冷得刺骨。

  趙四站在靈堂裡,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的馮國棟,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作服,頭髮花白,但眼睛亮亮的。

  他笑著,笑得挺開心。

  趙四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時候。

  那年是三線建設,馮國棟是廠長,四十出頭,正當年。

  他站在車間裡,對著那臺老掉牙的設備,罵罵咧咧地調試。

  趙四走進去,喊他「馮廠長」,他抬起頭,看了趙四一眼。

  「你就是北京來的那個小趙?」

  「是。」

  「聽說你是搞技術的?」

  「想試試。」

  馮國棟上下打量他一遍。

  然後他點點頭。

  「行。我跟著你幹。」

  這一幹,就是二十年。

  靈堂裡站滿了人。

  有廠裡的,有部裡的,有從三線趕來的老同事。

  陳星從北京趕來了,王溯也來了。

  還有幾個年輕的面孔,趙四不認識。

  趙四站在最前面,對著那張照片,鞠了三個躬。

  然後他走到家屬面前。

  馮國棟的老伴,頭髮全白了,眼睛哭得紅腫。

  旁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是馮國棟的兒子。

  還有一個小孩,七八歲,站在那兒,怯生生地看著那些陌生人。

  趙四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來。

  「你叫什麼?」

  孩子小聲說。「馮遠。」

  「多遠那個遠?」

  「遠大的遠。」

  趙四點點頭。

  他站起來,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片晶片。

  龍騰架構的第一批量產片,用一個小玻璃瓶裝著。

  他把瓶子遞給那孩子。

  「這是你爺爺做的東西。你留著。」

  孩子接過來,低頭看那片小小的晶片。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趙四。

  「我爺爺說,你們在走一條路。」

  趙四愣了一下。

  孩子繼續說。

  「他說,這條路很難走。但他高興。」

  趙四的眼眶紅了。

  他蹲下來,看著那孩子的眼睛。

  「你爺爺說得對。」

  他頓了頓。

  「等你長大了,也來走走?」

  孩子想了想,點點頭。

  「好。」

  趙四站起來。

  他轉過身,看著那張照片。

  看著馮國棟的笑臉。

  他在心裡說。

  馮主任,您放心。

  路,會有人接著走的。

  追悼會結束,雨停了。

  趙四站在門口,看著天邊透出來的一點陽光。

  陳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趙總工,咱們該回去了。」

  趙四點點頭。

  但他沒動。

  他看著那棟灰撲撲的老樓,看著牆上的爬山虎,看著那扇馮國棟進進出出二十年的門。

  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走吧。」

  兩個人往火車站走。

  走了幾步,趙四忽然停下來。

  「陳星。」

  陳星看著他。

  趙四說。「馮主任走之前,說了一句話。」

  陳星等著他往下說。

  趙四頓了頓。

  「他說,咱們這條路,走對了。」

  陳星的眼眶紅了。

  趙四拍拍他肩膀。

  「所以,得繼續走。」

  陳星點點頭。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馬路上,亮得晃眼。

  走了一會兒,陳星忽然問。

  「趙總工,您說,馮主任在天上,能看見咱們嗎?」

  趙四想了想。

  「能。」

  他看著天邊那片陽光。

  「肯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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