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巴統的陰影
# 第360章巴統的陰影
1987年11月,北京。
第一場雪來得早。
趙四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雪花飄飄灑灑,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肩膀上。
門被推開,陳星衝進來。
「趙總工,出事了。」
趙四轉過身。
陳星的臉色很難看,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上海那邊來的。咱們那臺光刻機,被扣了。」
趙四愣了一下。
「哪臺?」
「就是去年從香港轉口進來的那臺。」陳星把電報遞過來,「德國貨,二手,但還能用。本來這個月就能到廠裡,結果在海關被扣了。」
趙四接過電報,快速看了一遍。
電報上寫著:設備被海關扣留,理由是「涉嫌違規進口」。具體怎麼回事,還在查。
他把電報放下。
「人呢?老韓呢?」
老韓是負責設備進口的,從部裡調來的老同志,幹這行二十多年了。
陳星說:「老韓還在上海,正在跟海關溝通。但他讓我轉告您,這次可能麻煩大了。」
趙四點上一根煙。
「怎麼個麻煩法?」
陳星壓低聲音。
「海關那邊有人說,這事兒可能跟巴統有關。」
趙四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巴統」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裡。
巴黎統籌委員會,專門管對社會主義國家禁運的。
高科技設備、敏感技術、戰略物資,都在禁運名單上。
光刻機,更是禁運名單上的頭號目標。
前些年管得不嚴,還能通過各種渠道弄進來一些。
這幾年,隨著咱們自己的晶片搞起來,他們盯得越來越緊。
趙四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團煙霧。
他皺起眉頭,問道:「老韓還說了些什麼?」
陳星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說……讓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這次的事情,恐怕不僅僅只是涉及到一臺設備那麼簡單。」
趙四沉默不語,他靜靜地凝視著窗外。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天地間一片潔白,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漫天飛雪所籠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天之後,老韓終於從上海趕回。
他沒有片刻耽擱,徑直來到了趙四的辦公室。
進門後,老韓順手關上房門,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許久都未發一言。
趙四則默默地走到飲水機前,接滿一杯熱水遞給老韓,並輕聲安慰道:「老韓,別急,先喝點水,咱們再慢慢聊。」
老韓機械般地伸出手,接過那杯溫水,輕輕抿了一口。
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他才緩緩開口說道:「趙總工啊,這回可真是出大事兒啦!」
接著,老韓將自己在上海了解到的詳細情況向趙四一一講述出來。
那臺光刻機,是去年通過香港一家中間商買的。
德國貨,蔡司的EBM-200,雖然是二手,但性能還行,能用於1微米製程。
錢付了,貨發了,一路轉口,從德國到新加坡,從新加坡到香港,再從香港到上海。
一路順風順水,眼看著就要進廠了。
結果在上海海關,被攔下來了。
海關的人說,這批貨的報關手續有問題,需要進一步核查。
核查了三天,查出來一個問題:這臺設備的最終用戶,跟報關單上寫的不一樣。
報關單上寫的是「上海某電子廠」,實際收貨人是「748工程上海分中心」。
老韓說到這兒,嘆了口氣。
「趙總工,這事兒怪我。報關的時候,我讓人寫的是那個電子廠的名字。想著先弄進來再說,後面再轉。結果被查出來了。」
趙四搖搖頭。
「老韓,別這麼說。這條路,咱們走了多少年了,哪次不是這麼走的?」
老韓苦笑。
「這次不一樣。海關那邊有人透了個信給我——巴統那邊,盯上咱們了。」
趙四看著他。
老韓繼續說。「他們有人在香港盯著,專門查咱們的進口渠道。這臺設備,就是從德國一出廠就被盯上了。一路跟到上海,然後通知了海關。」
他頓了頓。
「趙總工,這次不是偷著扣,是明著查。手續不全,用途不符,隨時可以沒收。」
趙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還有辦法嗎?」
老韓搖搖頭。
「常規的辦法,沒了。」
他看著趙四。
「但還有一個非常規的。」
趙四看著他。
老韓說。「部裡有人透了個話——如果能把這事兒,從『走私』變成『技術合作』,還有一線生機。」
趙四愣了一下。
「技術合作?」
老韓點點頭。「對。比如說,找一家國外的公司,籤個合作協議。說是合作研發,設備是人家投的資。這樣,就不是進口了,是合作。海關管不著。」
趙四皺起眉頭。
「這種公司,上哪兒找?」
老韓說。「我打聽過了。德國那邊,有一家小公司,專門做二手設備的。
他們跟咱們打過幾次交道,還算靠譜。
如果咱們願意,可以跟他們籤個協議,說是聯合研發。
設備名義上是他們的,實際在咱們這兒用。
他們拿一筆『合作費』,咱們拿設備。」
他看著趙四。
「趙總工,這路子野,但能行。」
趙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要多少錢?」
老韓伸出一根手指。
「十萬?還是……」
「美元。」
趙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十萬美金。按現在的匯率,三十多萬人民幣。夠軟體組發一年工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雪停了。地上厚厚一層白,太陽出來,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老韓,這事兒,你去辦。」
老韓愣了一下。
「趙總工,您同意了?」
趙四點點頭。
「同意了。但有一條——」
他看著老韓。
「錢,從我的項目經費裡出。別讓部裡知道。」
老韓站起來。
「趙總工,這不行。這錢太多了,您一個人扛不起。」
趙四擺擺手。
「扛得起扛不起,先扛了再說。」
他走回座位,坐下。
「老韓,你去辦。越快越好。」
老韓站在那裡,看著趙四,半天沒動。
然後他點點頭。
「我去辦。」
接下來一個月,老韓幾乎住在了上海。
打電話,發電報,找人,託關係。十萬美金從哪兒出,怎麼轉出去,協議怎麼籤,貨怎麼提。一件一件,都得盯著。
趙四在北京,也沒閒著。
部裡來人問過兩次,問那臺設備的事。他都給擋回去了。
「沒事,正在溝通。」
「手續問題,補了就完。」
「不用麻煩部裡,我們自己能處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平靜,心裡卻七上八下。
萬一這事兒漏了,萬一那十萬美金打了水漂,萬一設備最後還是被沒收……
他不敢往下想。
每天晚上回家,蘇婉清看他臉色不對,問他怎麼了,他都搖搖頭。
「沒事。工作上的事,能處理。」
蘇婉清不信,但不追問。
她知道,他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12月20號,老韓從上海打來電話。
「趙總工,成了。」
趙四握著電話,手有點抖。
「說仔細。」
老韓說。「協議籤了。錢付了。設備提出來了。現在就在廠裡,正讓人調試呢。」
趙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有沒有留下尾巴?」
老韓說。「沒有。協議寫得清清楚楚,是技術合作。設備是對方的,咱們借用五年。五年後,設備歸咱們。誰查都不怕。」
趙四長出一口氣。
「老韓,辛苦了。」
老韓在電話那頭笑了。
「趙總工,您才辛苦。這一個月,您在北京扛著,比我難。」
趙四沒說話。
老韓又說。「對了,那家德國公司的人,想見見您。」
趙四愣了一下。
「見我幹什麼?」
老韓說。「他們老闆說,敢這麼幹的中國人,他想認識認識。」
趙四想了想。
「行。下次他來,我見。」
掛了電話,趙四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窗外,天已經黑了。中關村的街上,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連成一片。
他點了一根煙。
抽了一口。
忽然笑了。
1988年1月,德國人來北京。
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北京冬天的寒風裡,凍得直搓手。
老韓給趙四介紹。
「這位是漢斯先生,那家公司的老闆。」
趙四伸出手。
「漢斯先生,歡迎來北京。」
漢斯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說。
「趙先生,久仰。」
兩個人在辦公室坐下。老韓當翻譯,聊了一個下午。
漢斯說,他在德國幹這行三十年了,跟中國人打交道也有二十年。
見過各種各樣的中國人,有精明的,有老實的,有膽小的,有莽撞的。但像趙四這樣的,第一次見。
「十萬美金,你一個人扛。你不怕出事?」
趙四聽了老韓的翻譯,笑了。
「怕。但怕也要扛。」
漢斯看著他。
「為什麼?」
趙四想了想。
「因為那臺設備,能幫我們造出更好的晶片。」
他看著漢斯。
「更好的晶片,能讓更多人用上計算機。
能讓工廠效率更高,能讓學校教得更好,能讓醫生救更多人。」
他頓了頓。
「十萬美金,換這些,值。」
漢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趙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從包裡拿出一瓶酒,德國黑啤。
「這是我從德國帶來的。咱們喝一杯。」
老韓去拿了兩個杯子。漢斯倒上酒,舉起杯。
「為了更好的晶片。」
趙四舉起杯。
「為了更好的晶片。」
兩個人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趙四請漢斯吃飯。
就在中關村那個小館子。
幾張破桌子,幾個破凳子,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鍋頭。
漢斯喝了一口二鍋頭,嗆得直咳嗽。
「這個酒,太烈了。」
趙四笑了。
「比德國啤酒烈?」
漢斯點點頭。
「烈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咳,咽下去了。
「趙先生,我有個問題。」
趙四看著他。
漢斯問。「你們中國人,為什麼這麼拼命?」
趙四愣了一下。
「拼命?」
漢斯說。「對。拼命。我在中國見過很多人,都像你一樣。
拼命幹活,拼命學習,拼命趕。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筷子。
「漢斯先生,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漢斯看著他。
趙四說。「落後就要挨打。」
漢斯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我們這一代人,從小就知道這句話。
小時候挨過餓,長大挨過打。後來明白了,不想挨打,就得自己強起來。」
他看著窗外。
「強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代一代的事。
我們這一代,把路鋪一鋪。
下一代,接著鋪。總有一天,能鋪平。」
漢斯聽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
「趙先生,我懂了。」
他舉起酒杯。
「敬你們這一代。」
趙四也舉起杯。
「敬下一代。」
酒喝完了,人散了。
趙四一個人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在中關村的街上。
路邊的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走得很慢。
走到那棟老樓門口,他停下來。
抬頭看。
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推門進去,上樓。
走到那扇亮著燈的門口,推開門。
陳星坐在機器前,對著屏幕敲鍵盤。
旁邊還坐著幾個人,王溯、胡志遠、張衛東,都在。
見趙四進來,幾個人都站起來。
「趙總工!」
趙四走過去,在他們旁邊坐下。
「這麼晚,還不回去?」
陳星說。「睡不著。那臺設備到了,咱們在琢磨怎麼用。」
趙四看著他。
「琢磨出什麼了?」
陳星指著屏幕。
「那臺設備,能加工1微米的製程。
咱們現在的工藝是三微米,要是能用上,下一代的晶片,能集成度翻倍。」
趙四點點頭。
「那就用。」
陳星沉默了一會兒。
「趙總工,我聽老韓說了。那臺設備,是您一個人扛下來的。」
趙四沒說話。
陳星繼續說。
「趙總工,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們一起扛。」
王溯在旁邊點頭。
「對。一起扛。」
胡志遠沒說話,但也點了點頭。
趙四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一起扛。」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那棟老樓上。
照在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照在那些還在幹活兒的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