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巴統的陰影

穿越59,開局獲得簽到系統·幼齡大叔·4,636·2026/5/18

# 第360章巴統的陰影 1987年11月,北京。   第一場雪來得早。   趙四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雪花飄飄灑灑,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肩膀上。   門被推開,陳星衝進來。   「趙總工,出事了。」   趙四轉過身。   陳星的臉色很難看,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上海那邊來的。咱們那臺光刻機,被扣了。」   趙四愣了一下。   「哪臺?」   「就是去年從香港轉口進來的那臺。」陳星把電報遞過來,「德國貨,二手,但還能用。本來這個月就能到廠裡,結果在海關被扣了。」   趙四接過電報,快速看了一遍。   電報上寫著:設備被海關扣留,理由是「涉嫌違規進口」。具體怎麼回事,還在查。   他把電報放下。   「人呢?老韓呢?」   老韓是負責設備進口的,從部裡調來的老同志,幹這行二十多年了。   陳星說:「老韓還在上海,正在跟海關溝通。但他讓我轉告您,這次可能麻煩大了。」   趙四點上一根煙。   「怎麼個麻煩法?」   陳星壓低聲音。   「海關那邊有人說,這事兒可能跟巴統有關。」   趙四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巴統」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裡。   巴黎統籌委員會,專門管對社會主義國家禁運的。   高科技設備、敏感技術、戰略物資,都在禁運名單上。   光刻機,更是禁運名單上的頭號目標。   前些年管得不嚴,還能通過各種渠道弄進來一些。   這幾年,隨著咱們自己的晶片搞起來,他們盯得越來越緊。   趙四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團煙霧。   他皺起眉頭,問道:「老韓還說了些什麼?」   陳星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說……讓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這次的事情,恐怕不僅僅只是涉及到一臺設備那麼簡單。」   趙四沉默不語,他靜靜地凝視著窗外。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天地間一片潔白,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漫天飛雪所籠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天之後,老韓終於從上海趕回。   他沒有片刻耽擱,徑直來到了趙四的辦公室。   進門後,老韓順手關上房門,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許久都未發一言。   趙四則默默地走到飲水機前,接滿一杯熱水遞給老韓,並輕聲安慰道:「老韓,別急,先喝點水,咱們再慢慢聊。」   老韓機械般地伸出手,接過那杯溫水,輕輕抿了一口。   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他才緩緩開口說道:「趙總工啊,這回可真是出大事兒啦!」   接著,老韓將自己在上海了解到的詳細情況向趙四一一講述出來。   那臺光刻機,是去年通過香港一家中間商買的。   德國貨,蔡司的EBM-200,雖然是二手,但性能還行,能用於1微米製程。   錢付了,貨發了,一路轉口,從德國到新加坡,從新加坡到香港,再從香港到上海。   一路順風順水,眼看著就要進廠了。   結果在上海海關,被攔下來了。   海關的人說,這批貨的報關手續有問題,需要進一步核查。   核查了三天,查出來一個問題:這臺設備的最終用戶,跟報關單上寫的不一樣。   報關單上寫的是「上海某電子廠」,實際收貨人是「748工程上海分中心」。   老韓說到這兒,嘆了口氣。   「趙總工,這事兒怪我。報關的時候,我讓人寫的是那個電子廠的名字。想著先弄進來再說,後面再轉。結果被查出來了。」   趙四搖搖頭。   「老韓,別這麼說。這條路,咱們走了多少年了,哪次不是這麼走的?」   老韓苦笑。   「這次不一樣。海關那邊有人透了個信給我——巴統那邊,盯上咱們了。」   趙四看著他。   老韓繼續說。「他們有人在香港盯著,專門查咱們的進口渠道。這臺設備,就是從德國一出廠就被盯上了。一路跟到上海,然後通知了海關。」   他頓了頓。   「趙總工,這次不是偷著扣,是明著查。手續不全,用途不符,隨時可以沒收。」   趙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還有辦法嗎?」   老韓搖搖頭。   「常規的辦法,沒了。」   他看著趙四。   「但還有一個非常規的。」   趙四看著他。   老韓說。「部裡有人透了個話——如果能把這事兒,從『走私』變成『技術合作』,還有一線生機。」   趙四愣了一下。   「技術合作?」   老韓點點頭。「對。比如說,找一家國外的公司,籤個合作協議。說是合作研發,設備是人家投的資。這樣,就不是進口了,是合作。海關管不著。」   趙四皺起眉頭。   「這種公司,上哪兒找?」   老韓說。「我打聽過了。德國那邊,有一家小公司,專門做二手設備的。   他們跟咱們打過幾次交道,還算靠譜。   如果咱們願意,可以跟他們籤個協議,說是聯合研發。   設備名義上是他們的,實際在咱們這兒用。   他們拿一筆『合作費』,咱們拿設備。」   他看著趙四。   「趙總工,這路子野,但能行。」   趙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要多少錢?」   老韓伸出一根手指。   「十萬?還是……」   「美元。」   趙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十萬美金。按現在的匯率,三十多萬人民幣。夠軟體組發一年工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雪停了。地上厚厚一層白,太陽出來,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老韓,這事兒,你去辦。」   老韓愣了一下。   「趙總工,您同意了?」   趙四點點頭。   「同意了。但有一條——」   他看著老韓。   「錢,從我的項目經費裡出。別讓部裡知道。」   老韓站起來。   「趙總工,這不行。這錢太多了,您一個人扛不起。」   趙四擺擺手。   「扛得起扛不起,先扛了再說。」   他走回座位,坐下。   「老韓,你去辦。越快越好。」   老韓站在那裡,看著趙四,半天沒動。   然後他點點頭。   「我去辦。」   接下來一個月,老韓幾乎住在了上海。   打電話,發電報,找人,託關係。十萬美金從哪兒出,怎麼轉出去,協議怎麼籤,貨怎麼提。一件一件,都得盯著。   趙四在北京,也沒閒著。   部裡來人問過兩次,問那臺設備的事。他都給擋回去了。   「沒事,正在溝通。」   「手續問題,補了就完。」   「不用麻煩部裡,我們自己能處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平靜,心裡卻七上八下。   萬一這事兒漏了,萬一那十萬美金打了水漂,萬一設備最後還是被沒收……   他不敢往下想。   每天晚上回家,蘇婉清看他臉色不對,問他怎麼了,他都搖搖頭。   「沒事。工作上的事,能處理。」   蘇婉清不信,但不追問。   她知道,他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12月20號,老韓從上海打來電話。   「趙總工,成了。」   趙四握著電話,手有點抖。   「說仔細。」   老韓說。「協議籤了。錢付了。設備提出來了。現在就在廠裡,正讓人調試呢。」   趙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有沒有留下尾巴?」   老韓說。「沒有。協議寫得清清楚楚,是技術合作。設備是對方的,咱們借用五年。五年後,設備歸咱們。誰查都不怕。」   趙四長出一口氣。   「老韓,辛苦了。」   老韓在電話那頭笑了。   「趙總工,您才辛苦。這一個月,您在北京扛著,比我難。」   趙四沒說話。   老韓又說。「對了,那家德國公司的人,想見見您。」   趙四愣了一下。   「見我幹什麼?」   老韓說。「他們老闆說,敢這麼幹的中國人,他想認識認識。」   趙四想了想。   「行。下次他來,我見。」   掛了電話,趙四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窗外,天已經黑了。中關村的街上,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連成一片。   他點了一根煙。   抽了一口。   忽然笑了。   1988年1月,德國人來北京。   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北京冬天的寒風裡,凍得直搓手。   老韓給趙四介紹。   「這位是漢斯先生,那家公司的老闆。」   趙四伸出手。   「漢斯先生,歡迎來北京。」   漢斯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說。   「趙先生,久仰。」   兩個人在辦公室坐下。老韓當翻譯,聊了一個下午。   漢斯說,他在德國幹這行三十年了,跟中國人打交道也有二十年。   見過各種各樣的中國人,有精明的,有老實的,有膽小的,有莽撞的。但像趙四這樣的,第一次見。   「十萬美金,你一個人扛。你不怕出事?」   趙四聽了老韓的翻譯,笑了。   「怕。但怕也要扛。」   漢斯看著他。   「為什麼?」   趙四想了想。   「因為那臺設備,能幫我們造出更好的晶片。」   他看著漢斯。   「更好的晶片,能讓更多人用上計算機。   能讓工廠效率更高,能讓學校教得更好,能讓醫生救更多人。」   他頓了頓。   「十萬美金,換這些,值。」   漢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趙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從包裡拿出一瓶酒,德國黑啤。   「這是我從德國帶來的。咱們喝一杯。」   老韓去拿了兩個杯子。漢斯倒上酒,舉起杯。   「為了更好的晶片。」   趙四舉起杯。   「為了更好的晶片。」   兩個人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趙四請漢斯吃飯。   就在中關村那個小館子。   幾張破桌子,幾個破凳子,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鍋頭。   漢斯喝了一口二鍋頭,嗆得直咳嗽。   「這個酒,太烈了。」   趙四笑了。   「比德國啤酒烈?」   漢斯點點頭。   「烈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咳,咽下去了。   「趙先生,我有個問題。」   趙四看著他。   漢斯問。「你們中國人,為什麼這麼拼命?」   趙四愣了一下。   「拼命?」   漢斯說。「對。拼命。我在中國見過很多人,都像你一樣。   拼命幹活,拼命學習,拼命趕。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筷子。   「漢斯先生,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漢斯看著他。   趙四說。「落後就要挨打。」   漢斯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我們這一代人,從小就知道這句話。   小時候挨過餓,長大挨過打。後來明白了,不想挨打,就得自己強起來。」   他看著窗外。   「強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代一代的事。   我們這一代,把路鋪一鋪。   下一代,接著鋪。總有一天,能鋪平。」   漢斯聽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   「趙先生,我懂了。」   他舉起酒杯。   「敬你們這一代。」   趙四也舉起杯。   「敬下一代。」   酒喝完了,人散了。   趙四一個人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在中關村的街上。   路邊的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走得很慢。   走到那棟老樓門口,他停下來。   抬頭看。   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推門進去,上樓。   走到那扇亮著燈的門口,推開門。   陳星坐在機器前,對著屏幕敲鍵盤。   旁邊還坐著幾個人,王溯、胡志遠、張衛東,都在。   見趙四進來,幾個人都站起來。   「趙總工!」   趙四走過去,在他們旁邊坐下。   「這麼晚,還不回去?」   陳星說。「睡不著。那臺設備到了,咱們在琢磨怎麼用。」   趙四看著他。   「琢磨出什麼了?」   陳星指著屏幕。   「那臺設備,能加工1微米的製程。   咱們現在的工藝是三微米,要是能用上,下一代的晶片,能集成度翻倍。」   趙四點點頭。   「那就用。」   陳星沉默了一會兒。   「趙總工,我聽老韓說了。那臺設備,是您一個人扛下來的。」   趙四沒說話。   陳星繼續說。   「趙總工,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們一起扛。」   王溯在旁邊點頭。   「對。一起扛。」   胡志遠沒說話,但也點了點頭。   趙四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一起扛。」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那棟老樓上。   照在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照在那些還在幹活兒的人身

# 第360章巴統的陰影

1987年11月,北京。

  第一場雪來得早。

  趙四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雪花飄飄灑灑,落在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上,落在來來往往的人肩膀上。

  門被推開,陳星衝進來。

  「趙總工,出事了。」

  趙四轉過身。

  陳星的臉色很難看,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上海那邊來的。咱們那臺光刻機,被扣了。」

  趙四愣了一下。

  「哪臺?」

  「就是去年從香港轉口進來的那臺。」陳星把電報遞過來,「德國貨,二手,但還能用。本來這個月就能到廠裡,結果在海關被扣了。」

  趙四接過電報,快速看了一遍。

  電報上寫著:設備被海關扣留,理由是「涉嫌違規進口」。具體怎麼回事,還在查。

  他把電報放下。

  「人呢?老韓呢?」

  老韓是負責設備進口的,從部裡調來的老同志,幹這行二十多年了。

  陳星說:「老韓還在上海,正在跟海關溝通。但他讓我轉告您,這次可能麻煩大了。」

  趙四點上一根煙。

  「怎麼個麻煩法?」

  陳星壓低聲音。

  「海關那邊有人說,這事兒可能跟巴統有關。」

  趙四抽菸的手停了一下。

  「巴統」兩個字,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心裡。

  巴黎統籌委員會,專門管對社會主義國家禁運的。

  高科技設備、敏感技術、戰略物資,都在禁運名單上。

  光刻機,更是禁運名單上的頭號目標。

  前些年管得不嚴,還能通過各種渠道弄進來一些。

  這幾年,隨著咱們自己的晶片搞起來,他們盯得越來越緊。

  趙四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一團煙霧。

  他皺起眉頭,問道:「老韓還說了些什麼?」

  陳星猶豫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他說……讓您最好有個心理準備。

  這次的事情,恐怕不僅僅只是涉及到一臺設備那麼簡單。」

  趙四沉默不語,他靜靜地凝視著窗外。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天地間一片潔白,仿佛整個世界都被這漫天飛雪所籠罩。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三天之後,老韓終於從上海趕回。

  他沒有片刻耽擱,徑直來到了趙四的辦公室。

  進門後,老韓順手關上房門,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椅子上,許久都未發一言。

  趙四則默默地走到飲水機前,接滿一杯熱水遞給老韓,並輕聲安慰道:「老韓,別急,先喝點水,咱們再慢慢聊。」

  老韓機械般地伸出手,接過那杯溫水,輕輕抿了一口。

  稍稍平復了一下情緒,他才緩緩開口說道:「趙總工啊,這回可真是出大事兒啦!」

  接著,老韓將自己在上海了解到的詳細情況向趙四一一講述出來。

  那臺光刻機,是去年通過香港一家中間商買的。

  德國貨,蔡司的EBM-200,雖然是二手,但性能還行,能用於1微米製程。

  錢付了,貨發了,一路轉口,從德國到新加坡,從新加坡到香港,再從香港到上海。

  一路順風順水,眼看著就要進廠了。

  結果在上海海關,被攔下來了。

  海關的人說,這批貨的報關手續有問題,需要進一步核查。

  核查了三天,查出來一個問題:這臺設備的最終用戶,跟報關單上寫的不一樣。

  報關單上寫的是「上海某電子廠」,實際收貨人是「748工程上海分中心」。

  老韓說到這兒,嘆了口氣。

  「趙總工,這事兒怪我。報關的時候,我讓人寫的是那個電子廠的名字。想著先弄進來再說,後面再轉。結果被查出來了。」

  趙四搖搖頭。

  「老韓,別這麼說。這條路,咱們走了多少年了,哪次不是這麼走的?」

  老韓苦笑。

  「這次不一樣。海關那邊有人透了個信給我——巴統那邊,盯上咱們了。」

  趙四看著他。

  老韓繼續說。「他們有人在香港盯著,專門查咱們的進口渠道。這臺設備,就是從德國一出廠就被盯上了。一路跟到上海,然後通知了海關。」

  他頓了頓。

  「趙總工,這次不是偷著扣,是明著查。手續不全,用途不符,隨時可以沒收。」

  趙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還有辦法嗎?」

  老韓搖搖頭。

  「常規的辦法,沒了。」

  他看著趙四。

  「但還有一個非常規的。」

  趙四看著他。

  老韓說。「部裡有人透了個話——如果能把這事兒,從『走私』變成『技術合作』,還有一線生機。」

  趙四愣了一下。

  「技術合作?」

  老韓點點頭。「對。比如說,找一家國外的公司,籤個合作協議。說是合作研發,設備是人家投的資。這樣,就不是進口了,是合作。海關管不著。」

  趙四皺起眉頭。

  「這種公司,上哪兒找?」

  老韓說。「我打聽過了。德國那邊,有一家小公司,專門做二手設備的。

  他們跟咱們打過幾次交道,還算靠譜。

  如果咱們願意,可以跟他們籤個協議,說是聯合研發。

  設備名義上是他們的,實際在咱們這兒用。

  他們拿一筆『合作費』,咱們拿設備。」

  他看著趙四。

  「趙總工,這路子野,但能行。」

  趙四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要多少錢?」

  老韓伸出一根手指。

  「十萬?還是……」

  「美元。」

  趙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十萬美金。按現在的匯率,三十多萬人民幣。夠軟體組發一年工資。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雪停了。地上厚厚一層白,太陽出來,晃得人眼睛疼。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

  「老韓,這事兒,你去辦。」

  老韓愣了一下。

  「趙總工,您同意了?」

  趙四點點頭。

  「同意了。但有一條——」

  他看著老韓。

  「錢,從我的項目經費裡出。別讓部裡知道。」

  老韓站起來。

  「趙總工,這不行。這錢太多了,您一個人扛不起。」

  趙四擺擺手。

  「扛得起扛不起,先扛了再說。」

  他走回座位,坐下。

  「老韓,你去辦。越快越好。」

  老韓站在那裡,看著趙四,半天沒動。

  然後他點點頭。

  「我去辦。」

  接下來一個月,老韓幾乎住在了上海。

  打電話,發電報,找人,託關係。十萬美金從哪兒出,怎麼轉出去,協議怎麼籤,貨怎麼提。一件一件,都得盯著。

  趙四在北京,也沒閒著。

  部裡來人問過兩次,問那臺設備的事。他都給擋回去了。

  「沒事,正在溝通。」

  「手續問題,補了就完。」

  「不用麻煩部裡,我們自己能處理。」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臉上平靜,心裡卻七上八下。

  萬一這事兒漏了,萬一那十萬美金打了水漂,萬一設備最後還是被沒收……

  他不敢往下想。

  每天晚上回家,蘇婉清看他臉色不對,問他怎麼了,他都搖搖頭。

  「沒事。工作上的事,能處理。」

  蘇婉清不信,但不追問。

  她知道,他不想說的時候,問也沒用。

  12月20號,老韓從上海打來電話。

  「趙總工,成了。」

  趙四握著電話,手有點抖。

  「說仔細。」

  老韓說。「協議籤了。錢付了。設備提出來了。現在就在廠裡,正讓人調試呢。」

  趙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有沒有留下尾巴?」

  老韓說。「沒有。協議寫得清清楚楚,是技術合作。設備是對方的,咱們借用五年。五年後,設備歸咱們。誰查都不怕。」

  趙四長出一口氣。

  「老韓,辛苦了。」

  老韓在電話那頭笑了。

  「趙總工,您才辛苦。這一個月,您在北京扛著,比我難。」

  趙四沒說話。

  老韓又說。「對了,那家德國公司的人,想見見您。」

  趙四愣了一下。

  「見我幹什麼?」

  老韓說。「他們老闆說,敢這麼幹的中國人,他想認識認識。」

  趙四想了想。

  「行。下次他來,我見。」

  掛了電話,趙四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窗外,天已經黑了。中關村的街上,路燈亮起來,一盞一盞,連成一片。

  他點了一根煙。

  抽了一口。

  忽然笑了。

  1988年1月,德國人來北京。

  是個老頭,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北京冬天的寒風裡,凍得直搓手。

  老韓給趙四介紹。

  「這位是漢斯先生,那家公司的老闆。」

  趙四伸出手。

  「漢斯先生,歡迎來北京。」

  漢斯握住他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說。

  「趙先生,久仰。」

  兩個人在辦公室坐下。老韓當翻譯,聊了一個下午。

  漢斯說,他在德國幹這行三十年了,跟中國人打交道也有二十年。

  見過各種各樣的中國人,有精明的,有老實的,有膽小的,有莽撞的。但像趙四這樣的,第一次見。

  「十萬美金,你一個人扛。你不怕出事?」

  趙四聽了老韓的翻譯,笑了。

  「怕。但怕也要扛。」

  漢斯看著他。

  「為什麼?」

  趙四想了想。

  「因為那臺設備,能幫我們造出更好的晶片。」

  他看著漢斯。

  「更好的晶片,能讓更多人用上計算機。

  能讓工廠效率更高,能讓學校教得更好,能讓醫生救更多人。」

  他頓了頓。

  「十萬美金,換這些,值。」

  漢斯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趙先生,我敬你一杯。」

  他從包裡拿出一瓶酒,德國黑啤。

  「這是我從德國帶來的。咱們喝一杯。」

  老韓去拿了兩個杯子。漢斯倒上酒,舉起杯。

  「為了更好的晶片。」

  趙四舉起杯。

  「為了更好的晶片。」

  兩個人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趙四請漢斯吃飯。

  就在中關村那個小館子。

  幾張破桌子,幾個破凳子,菜是家常菜,酒是二鍋頭。

  漢斯喝了一口二鍋頭,嗆得直咳嗽。

  「這個酒,太烈了。」

  趙四笑了。

  「比德國啤酒烈?」

  漢斯點點頭。

  「烈多了。」

  他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咳,咽下去了。

  「趙先生,我有個問題。」

  趙四看著他。

  漢斯問。「你們中國人,為什麼這麼拼命?」

  趙四愣了一下。

  「拼命?」

  漢斯說。「對。拼命。我在中國見過很多人,都像你一樣。

  拼命幹活,拼命學習,拼命趕。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趙四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放下筷子。

  「漢斯先生,你聽說過一句話嗎?」

  漢斯看著他。

  趙四說。「落後就要挨打。」

  漢斯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我們這一代人,從小就知道這句話。

  小時候挨過餓,長大挨過打。後來明白了,不想挨打,就得自己強起來。」

  他看著窗外。

  「強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是一代一代的事。

  我們這一代,把路鋪一鋪。

  下一代,接著鋪。總有一天,能鋪平。」

  漢斯聽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點點頭。

  「趙先生,我懂了。」

  他舉起酒杯。

  「敬你們這一代。」

  趙四也舉起杯。

  「敬下一代。」

  酒喝完了,人散了。

  趙四一個人往回走。

  月亮很亮,照在中關村的街上。

  路邊的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他走得很慢。

  走到那棟老樓門口,他停下來。

  抬頭看。

  三樓的窗戶還亮著燈。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推門進去,上樓。

  走到那扇亮著燈的門口,推開門。

  陳星坐在機器前,對著屏幕敲鍵盤。

  旁邊還坐著幾個人,王溯、胡志遠、張衛東,都在。

  見趙四進來,幾個人都站起來。

  「趙總工!」

  趙四走過去,在他們旁邊坐下。

  「這麼晚,還不回去?」

  陳星說。「睡不著。那臺設備到了,咱們在琢磨怎麼用。」

  趙四看著他。

  「琢磨出什麼了?」

  陳星指著屏幕。

  「那臺設備,能加工1微米的製程。

  咱們現在的工藝是三微米,要是能用上,下一代的晶片,能集成度翻倍。」

  趙四點點頭。

  「那就用。」

  陳星沉默了一會兒。

  「趙總工,我聽老韓說了。那臺設備,是您一個人扛下來的。」

  趙四沒說話。

  陳星繼續說。

  「趙總工,下次再有這種事,我們一起扛。」

  王溯在旁邊點頭。

  「對。一起扛。」

  胡志遠沒說話,但也點了點頭。

  趙四看著他們。

  看著那些年輕的臉。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一起扛。」

  窗外,月亮很亮。

  照在那棟老樓上。

  照在三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上。

  照在那些還在幹活兒的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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