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放棄
# 第361章放棄
時間流轉不經你意。
1988年3月,北京。
天還冷著。
中關村的街上,槐樹還沒發芽,光禿禿的枝丫伸著。早上起來,地上偶爾還能看見一層薄霜。
趙四推著自行車,剛進新樓大門,就看見趙平安站在大廳裡。
「爸。」
趙四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沒上課?」
趙平安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臉凍得有點紅,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
「爸,我收到了。」
他把信封遞過來。
趙四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信封左上角印著一行英文字母:StanfordUniversity。
斯坦福。
趙四抬起頭,看著兒子。
「什麼時候到的?」
「昨天。」趙平安說,「寄到學校的。輔導員轉給我的。」
趙四把信封還給他。
「拆開看了嗎?」
趙平安點點頭。
「看了。」
「怎麼說?」
趙平安沉默了幾秒。
「全獎。碩士。計算機系。」
趙四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兒子。
二十三年了。
從那個在走廊裡跑來跑去的小不點,到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大小夥子。
從那個問「爸爸,計算機是什麼」的孩子,到現在拿到斯坦福全獎的年輕人。
他看著那張臉,那張年輕的臉。
「爸,」趙平安開口,「您說,我去不去?」
趙四看著他。
「你想去嗎?」
趙平安想了想。
「我不知道。」
他把信封收起來。
「所以想問問您。」
趙四把自行車停好。
「走,上去說。」
辦公室。
門關著。
趙四坐在椅子上,點了一根煙。
趙平安坐在對面,手裡還捏著那個信封。
「平安,」趙四開口,「我問你一個問題。」
趙平安看著他。
「你當初選計算機,選物理,是為了什麼?」
趙平安說。「想學東西。」
「學東西幹什麼?」
趙平安想了想。
「造東西。造有用的東西。」
趙四點了一下頭。
「現在呢?」
趙平安沉默了一會兒。
「還是想造東西。」
趙四抽了一口煙。
「那你去斯坦福,能造什麼?」
趙平安愣了一下。
趙四繼續說。
「那邊設備好,老師好,條件好。你去了,能學很多東西。學完了,能造東西。造出來的東西,可能比咱們這兒的好。」
他看著兒子。
「但有一條——你造的東西,是給誰用的?」
趙平安沒說話。
趙四把煙掐滅。
「平安,我不是攔你。你有本事,能去斯坦福,我高興。真的高興。」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但你得想清楚一個問題。」
他轉過身,看著兒子。
「你想解決什麼問題?哪裡離問題更近?」
屋裡安靜了很久。
趙平安坐在那兒,低著頭,沒說話。
趙四也沒說話,就站在窗邊,看著他。
過了好一會兒,趙平安抬起頭。
「爸,您當年,有沒有想過出國?」
趙四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想過。」
「那怎麼沒去?」
趙四走回座位,坐下。
「那年部裡有個名額,去蘇聯學習。」
他頓了頓。
「後來沒去成。」
趙平安看著他。
「為什麼?」
趙四點上一根煙。
「因為蘇聯專家撤了。廠裡一堆設備,沒人會用。師傅說,小趙,你走了,這些機器誰修?」
他吐出一口煙。
「我就留下了。」
趙平安聽著,沒說話。
趙四繼續說。
「後來想,留對了。那些機器,後來都修好了。再後來,開始搞自己的東西。」
他看著兒子。
「平安,我不是說出國不好。出國能學東西,回來能用。
但有一條——你得想清楚,你學的東西,到底要給誰用。」
趙平安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爸,我想好了。」
趙四看著他。
趙平安說。「我不去了。」
趙四沒說話。
趙平安繼續說。「那邊學的東西,回來不一定能用上。
咱們這兒缺什麼,我知道。缺人,缺技術,缺能把東西做出來的人。」
他把那個信封放在桌上。
「我想留下來。跟您幹。」
趙四看著那個信封,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平安,你想好了?」
趙平安點點頭。
「想好了。」
趙四站起來。
走到他面前。
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肩膀,已經比他寬了。
「行。」他說。
就一個字。
那天晚上,趙四回到家,把這事兒跟蘇婉清說了。
蘇婉清正在廚房做飯,聽見這話,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
「他不去了?」
趙四點了一下頭。
蘇婉清沉默了幾秒。
然後把鏟子放下。
「我去跟他說。」
她擦了擦手,往外走。
趙平安坐在自己屋裡,對著窗戶發呆。
門開了。
蘇婉清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
「平安。」
趙平安轉過頭。
「媽。」
蘇婉清看著他。
「我聽你爸說了。」
趙平安點點頭。
蘇婉清沉默了一會兒。
「平安,媽問你一句話。」
趙平安看著她。
蘇婉清說。「你做的這個決定,是因為你爸說的那些話,還是你自己想的?」
趙平安愣了一下。
然後他想了想。
「我自己想的。」
蘇婉清看著他。
「真的?」
趙平安點點頭。
「真的。」
他頓了頓。
「媽,我在學校這幾年,見過很多人。
有的出國了,有的留下了。出國的那些人,有的真學成了,回來幹大事。
但也有好多,出去就不回來了。」
他看著窗外。
「我不是說他們不對。
那邊條件好,機會多,想留下很正常。
但我想的是,我學的東西,到底要給誰用。」
他轉過頭,看著母親。
「咱們這兒缺人。缺能把東西做出來的人。我想做那個人。」
蘇婉清聽著,沒說話。
但她眼眶有點紅。
她伸出手,握住兒子的手。
那雙手,已經很大了。比她的還大。
「平安,」她說,「媽支持你。」
趙平安笑了。
「媽,您不怪我?」
蘇婉清搖搖頭。
「怪你幹什麼?」
她站起來。
「行了。吃飯吧。你奶奶燉了排骨。」
趙平安跟著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忽然問。
「媽,我爸當年,是不是也這麼想過?」
蘇婉清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你爸那個人,從來不想這些。他就知道幹活兒。」
趙平安也笑了。
1988年4月,趙平安去單位報到了。
不是「748」,是曙光微電子公司。
老周他們的公司。
趙四把他送過去的時候,老周站在門口迎接。
「平安!歡迎歡迎!」
老周四年前頭髮就稀了,現在更稀了。但人還是那麼精神,嗓門還是那麼大。
趙平安有點不好意思。
「周叔,我來跟您學習。」
老周哈哈大笑。
「學習?你是清華高材生,跟誰學習?」
他拉著趙平安往裡走。
「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介紹。」
小劉和大李也在。
小劉還是話少,看見趙平安點點頭。
大李還是話多,拉著他說個沒完。
趙平安站在那間二十平米的公司裡,看著那幾張舊桌子,那幾臺機器,牆上那張手繪的電路圖。
他忽然想起幾年年前,第一次來這兒的時候。
那時候他跟著父親來串門。
老周他們剛開業,門口那塊紅布剛揭下來。
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牌子,問父親:「爸,他們在幹什麼?」
父親說。「他們在探路。」
現在,他也來了。
路,接著探。
1988年5月,趙平安的第一個項目開始了。
不是什麼大項目,是給一家小廠做控制器方案。
那家廠是做食品加工的,想用計算機控制溫度,但不懂技術,找人做又太貴。
老周把活兒接過來,交給趙平安。
「平安,你試試。」
趙平安拿著那份需求,看了半天。
然後他開始畫圖。
畫方案,選晶片,寫程序,搭電路。
從早幹到晚,從周一到周日。
小劉有時候過來看看,指點幾句。
大李有時候帶他去見客戶,讓他學著怎麼跟人打交道。
一個月後,方案做出來了。
拿到那家廠裡試,一次通過。
廠裡的老廠長拉著趙平安的手,一個勁兒說謝謝。
「小趙,你這小夥子,行!」
趙平安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麼。
但他心裡,挺高興。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這事兒跟父親說了。
趙四坐在院子裡,聽著他說完。
然後他點點頭。
「挺好。」
趙平安看著他。
「爸,您就這一句?」
趙四笑了。
「那還要幾句?」
趙平安想了想。
「我以為您會說點什麼。」
趙四抽了一口煙。
「平安,你知道這事兒,值在哪兒嗎?」
趙平安看著他。
趙四說。「值在,你幫人解決了問題。」
他指著遠處。
「那家廠,以前溫度控制不好,產品老出問題。現在好了,產品合格了,能多賺錢,工人能多發工資。」
他看著兒子。
「這就夠了。」
趙平安聽著,沒說話。
但他記住了。
1988年7月,趙平安接了個大活兒。
是陳星介紹的。
曙光2000賣得不錯,但有個問題。
用戶需要定製軟體。有的人要財務軟體,有的人要檔案管理,有的人要數據分析。
王溯那邊忙不過來,顧不上。
陳星說。「平安,你那邊能不能接一些?小活兒,練練手。」
趙平安想了想,接了。
一個月接了五個活兒。
有的是單獨一個人幹,有的是跟公司裡的年輕人一起幹。
寫代碼,調試,交付,培訓。
一套活兒幹下來,累得夠嗆,但挺有成就感。
有一天,他正在那兒寫代碼,老周走過來。
「平安,歇會兒。」
趙平安抬起頭。
老周在他旁邊坐下。
「平安,我問你個事兒。」
趙平安看著他。
老周說。「你將來想幹什麼?」
趙平安愣了一下。
「將來?」
老周點點頭。
「對。十年後,二十年後,你想幹什麼?」
趙平安想了想。
「想把咱們的東西,做得更好。」
老周看著他。
「還有呢?」
趙平安說。「想讓更多人用上。」
老周點點頭。
他站起來,拍拍趙平安的肩膀。
「平安,你跟你爸一樣。」
趙平安愣了一下。
「一樣什麼?」
老周笑了。
「一樣認準了就不回頭。」
他走了。
趙平安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
然後他轉回去,繼續寫代碼。
1988年9月,趙四去了一趟曙光公司。
不是視察,是送東西。
他拎著一個舊皮箱,走進那間二十平米的辦公室。
老周迎上來。
「趙總工,您怎麼來了?」
趙四把皮箱放在桌上。
「給平安送點東西。」
打開皮箱,裡面是一堆本子。
厚厚一摞,有十幾本。
有的封面寫著「龍騰架構設計筆記」,有的寫著「崑崙系統開發記錄」,有的寫著「用戶需求分析」。
趙平安走過來,看著那些本子。
「爸,這是……」
趙四點上一根煙。
「這些年寫的。有的是思路,有的是草圖,有的是教訓。你留著,以後用得著。」
趙平安拿起一本,翻開。
第一頁上,寫著幾行字:
「1983.4.17,龍騰架構第一次討論。陳星提了流水線思路,王溯提了編譯器要求。會後記。」
他愣住了。
翻到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這樣的記錄。
哪一天,誰說了什麼,想了什麼,定了什麼。有時候一頁就幾行字,有時候一頁寫滿了。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
「爸,您這都留著?」
趙四點了一下頭。
「留著。」
他把煙掐滅。
「平安,這些東西,是咱們二十年走的路。你看著,能少走點彎路。」
他站起來。
「行了。我走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看著兒子。
「好好幹。」
趙平安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翻那些本子。
翻了很久。
1988年12月,曙光公司接了個大單。
南方一家電子廠,要上一條生產線,需要一套完整的控制系統。
從傳感器到執行器,從數據採集到人機界面,全包。
老周算了一下,活兒不小,得幹半年。
他把趙平安叫過來。
「平安,這個項目,你牽頭。」
趙平安愣了一下。
「我?」
老周點點頭。
「對。你。」
他看著趙平安。
「幹了半年了,該獨當一面了。」
趙平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點頭。
「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這事兒跟父親說了。
趙四正在院子裡抽菸。
聽完,他點點頭。
「挺好。」
趙平安在他旁邊坐下。
「爸,您就不說點什麼?」
趙四想了想。
「說什麼?」
趙平安說。「比如,讓我小心點,別搞砸了。」
趙四笑了。
「搞砸了怕什麼?」
他看著兒子。
「搞砸了,再搞。搞到不砸為止。」
趙平安愣了一下。
然後他也笑了。
「爸,您這心真大。」
趙四抽了一口煙。
「不是心大。是知道,你能行。」
趙平安沒說話。
他坐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星星。
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
「爸,我進去了。明天還得早起。」
趙四點點頭。
「去吧。」
趙平安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
「爸。」
趙四看著他。
趙平安說。「謝謝您。」
趙四愣了一下。
然後他擺擺手。
「謝什麼。幹活兒去。」
趙平安笑了。
他推門進去。
院子裡只剩下趙四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抽著煙,看著天上的星星。
想起很多年前,在那個破舊的教室裡,他教兒子寫第一個程序。
兒子寫錯了,急得滿頭大汗。
他說,別急,慢慢來。
現在,兒子長大了。
要獨當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