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老虎
兩種不同的鄉音相遇於綿綿梅嶺山下,頗有點雞同鴨講的意思,雙方都不知道對方說的是什麼。
好在不管在哪裡,身體動作語言都是相通的,雙方經過手腳比劃溝通,終於互相搞明白來意。
原來這些偷菜賊是來自豫州的難民,之所以逃難,原因很無奈,本來他們的家鄉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從古至今都是糧倉,但因黃河突然決口,千裡沃野成了黃泛區,無數人畜、房屋被衝走,一夜回到赤貧。
最嚴重的是黃河本來就攜帶著大量泥沙,而後順著決口湧入平原,淤塞河道,淹沒田野,漫溢湖泊,堵塞交通,形成大片的黃泛區。
黃泛區種糧有多難就不說了,反正好好的良田成了鹽鹼灘,結果倒黴催地又遇上了大旱,偏偏上面還在催軍糧。
快要餓死的豫州人,不得不開始大規模逃荒,大多數人往西北方向逃,但也有極少部分的人往南邊而來,想著江南氣候溫暖,是插根筷子都能開花的魚米之鄉。
可他們好不容易穿過敵人的炮火來到南方,卻發現這裡的情況比老家好不到哪裡去,家家戶戶亦是精窮,好在山裡的常綠植物多,還能挖到一些野菜,這才熬了下來。
之所以偷菜,是因為餓壞的孩子看到菜地,實在忍不住薅了幾顆喫,哪怕就是現在雙方正在對峙中,他們還緊緊抓著細蘿蔔啃著。
老漢說著說著眼眶泛紅,可惜哭太多次,實在沒眼淚可流,「咱都是黃土埋脖子的人了,可還得遭這個罪,羞先人吶!」
人都快餓死了,村民也不忍心苛責他們,只能說山裡還能找到一點喫的,實在不行等開春了再回去種地。
「回去?」老漢嘆道:「我們要不是實在沒活路也不會逃難了,這幾年先是黃河決口,再來又是大旱,旱極又蝗,天災倒還在其次,最怕的就是人禍。」
村民不由十分同情,「我們跟你們差不多,不過這裡的土地是我們村的,要不你們去別的村看看吧,聽說有的村子已經被鬼子全屠了,或許還有些荒田。」
「世道艱難,互相幫襯一把吧。」
而後周夫人和幾位年紀大的村民商量了一番,決定勻出點糧食接濟他們,一來蔬菜沒長大,被薅光了可惜。
二來萬一難民餓瘋了,會做出什麼事情來,誰也不敢想。
最後就是深深的同情,說起來大家都是同呼吸、共命運的兄弟姐妹,如今內憂外患,本就該團結一致纔是。
小草爹幾人上山了一趟,將裝有紅薯幹的麻袋放在老漢面前,「叔,這些糧食你拿去喫吧,找個地方好好安生下來,只要人活著,總有機會。」
糧食就是命,老漢一路過來,被鬼子打過,被野狗追過,還被人嫌棄過,一顆心早變得麻木而冰冷,現在卻被村民的暖心舉動感動哭了,他帶著難民們跪下磕頭,「謝謝!你們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吶。」
這麼大年紀的人跪下磕頭,誰受得起啊,嚇得怕折壽的村民慌忙扶起他們,「不用多禮啊,出門遇到難處大家能幫就幫一把,相信以後會過上好日子的。」
一羣難民感動涕零,扛著紅薯幹繼續往前走去,離得老遠還在向村民頻頻鞠躬。
豫州難民一行人的經歷,讓村民難受了許久,沒想到山外面的情況,竟艱難到了如此地步,不過他們還挺佩服這些人的勇氣,日子那麼難,他們還在堅持,想想當初鬼子來的時候,村裡有好些老人都絕望地自殺。
都說人離鄉賤,不是每個人都有破釜沉舟的決心敢離開家鄉,去往一個風俗習慣、自然環境完全不同的地方生活,不得不說,豫州人真得很有勇氣。
張茜茜不知道難民在哪個村子落腳,但想來離得不遠,因為她偶爾能聽到遠處山頭傳來的歌聲,仔細分辨原來唱的是「劉大哥講話理太偏,誰說女子享清閒……」中氣十足的,估計是找到了食物。
梅嶺山中藏著許多難民,這麼多年相安無事,偶爾有些交集也都客客氣氣的,不像以前還經常為爭水而械鬥。
可大自然講究平衡,人一多,動物的生存空間必然受擠壓,於是一場人獸之間的衝突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這日半夜時分,張茜茜迷糊間似是聽到了幾條狗的嗚咽聲,她睜開眼,細細一聽果然是有幾條狗在外扒門,似乎是想進來。
常年在山裡生活的狗,聰明又膽大,畢竟不聰明的狗早被毒蛇咬死了,可張茜茜聽著聲音似乎不太對,狗子們好像在害怕。
也有其它村民聽見了,點燃了松明燈,準備開門看看,「怎麼回事,又進小偷了?」
張茜茜突然聞到了一股布焦味,正當她疑心誰的衣服著火時,突然反應過來,有一種動物的確會散發著濃烈的焦糖味或者是布焦味,那是來自於動物的肛門腺、皮膚腺分泌出帶有氣味的物質。
「別開門,是老虎!」
張茜茜說得很小聲,但在寂靜的夜裡還是讓驚醒的眾人聽得明明白白,而且人類對於危險也有感應,能明顯察覺到門外似乎有什麼恐怖的生物存在。
眾人互相提醒,「噓~別說話!」
張茜茜挺害怕的,但她想確認一下外面是不是真有老虎,畢竟僅憑氣味判斷,多少有些不嚴謹。
她躡手躡腳地摸到門邊,這是一道木門,由於是從山裡現砍的木頭,沒塗過清漆,被蟲蛀的到處都是洞,她將眼睛貼到洞口,果然看到院子裡有一隻華南虎正瞪著她,更恐怖的是又有一頭華南虎從高高的院牆跳了進來。
「老虎!」張茜茜轉過頭,舉了兩根手指,以口型對眾人說道:「兩隻!」
張茜茜都懷疑自己是不是讀書少了,她怎麼記得老虎是獨居啊,這倆啥關係,莫非是一公一母的夫妻?
看著近在咫尺的老虎,她的心怦怦跳得很厲害,老虎那粗大的爪子,肌肉發達的胳膊,輕輕一揮,木門肯定會碎成渣渣,她小心將手伸進挎包,那裡還有一支保命的手槍。
就在這時,又有一隻老虎跳過了形同虛設的院牆。
張茜茜驚呆了,啥情況?今天是老虎開會,還是老虎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