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月落荒漠,久別經年,紅顏多薄命(悵煜聶)

春宵帳暖:暴君懷裡正好眠·醉墨香·9,459·2026/3/26

番外:月落荒漠,久別經年,紅顏多薄命(悵煜聶) 晃眼間,自己手臂上女子的手顫抖不止。 聶擎天雙眉蹙起,眉心兩道深壑滿是嫌惡,然而除卻嫌惡,亦有不捨。 不捨! 這世上除了妍兒,他還有什麼舍卻不下?縱是自己的性命,亦可捨去。 而如今... 許是‘不捨’二字太令他措手難及。受驚一般,手臂猛然前收。 “啊...” 菱兒身子隨著他的勁力驟然前傾,雙手難以握撈,倏地離開他手臂。 跌倒在地,纖細的手、嬌嫩的頰與地面荊棘亂枝碰撞。 皮開肉綻,卻不覺得疼痛。 想必是,心中的疼痛遮掩了一切。 噗噗聲響,在靜謐夜色下,分外刺耳。燈籠中棉油燈霎時間燃著。 冷宮孤院,火光大亮,宛若白晝。 強烈火光照射下,雙目難以張開,眯做一條細縫,菱兒瞥目看去。 疊摞數尺的千卷畫軸,在閃爍火舌中扭轉變形。 畫像中,男子雙目也似燃著烈烈火焰。 “公子,十年間,三千多個日夜,菱兒鮮少眠休,一筆一筆勾勒公子衣衫褶皺,一點一點渲染公子頰邊唇上顏色,公子唇色可淺...唉...。” 嘆息聲中,菱兒顫噤噤站起身,一雙妙目中神采漸漸流失,絕望之色有如藤蔓蜿蜒至眉梢眼角。 “公子隨手擲下燈籠,投下火苗,便讓這千卷畫軸葬送火海...” 菱兒胸腔之間宛如利刃翻攪,喉間腥鹹,血水自慘白的唇上淌下。 聶擎天眸色微微一動,雙眼間憐惜之情稍閃即隱,視線投在毒草叢。 “朕,從未請你為朕作畫,你當時落筆之前,早該想到你無論付出多少心血,都是此種結果。” “呵...” 清淺的笑聲從喉間溢位,菱兒以手背擦拭去唇間血跡,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狼狽不堪。 “公子有何打算。心妍的畫像,菱兒未能完成。...菱兒白白佔著公子恩賜的冷宮長達十年之久,心中...著實慚愧。” “楊菱兒,你是朕唯一擁有過的女人,卻也是朕唯一深恨不已的女人。朕不願想起與你有關的一切,每每想起,面如夢靨臨頭,生不如死。於是,朕請你離開,去一個朕看之不見,聽之不到的地方。你我,自此決絕。” 聶擎天左手伸到腰間,握住劍柄,倏然抽出長劍,劍刃凝霜,寒芒乍閃,劍尖晃晃指向菱兒的胸口。 公子才是時間最為狠心之人! 菱兒身子猛然一晃,劍尖並未刺到身上,疼痛卻已經湧遍了四肢百骸,慘然一笑,兩點水跡劃過眼尾。 “公子,早知如此,你少年時不該自火刑場救下我。少年之後的情意,成人之後,你又怎會與菱兒一般深埋在心。罷了,能夠偷活二十餘載,終究亡命公子手中,也不枉一生。” 菱兒緩緩閉起雙目,耳聽劍聲挾風,刺向她的心房所在。 聽長劍來勢,他沒有絲毫遲疑。 “楊五哥,咱們不能見死不救,快些去阻止擎天哥哥,不能讓他殺了菱兒!菱兒畢竟...畢竟是他唯一的妻。” 屋角後,白薇面露驚憂,握住楊煜的腕,便欲挺身縱出。 “聶國主!劍下留人。不要傷害我母親!” 暮然間,一道稚氣未脫,卻纏有濃苦的少女嗓音在冷宮院門之處響起。 白薇腕上一沉,被楊煜反手握住,她迴轉頭去,楊煜雙目正自注視著她。 “小白薇,先別衝動,看看局勢,再做打算。” 白薇頷首,緩緩伏地身子。 長劍,於菱兒胸前三寸之處,止下。 菱兒倏地張開雙目,院門處那道嗓音,是這世上唯一能夠使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活人的聲音。 凝目望向門畔,入目之處,細雨下,少女雙眼滿是淚跡,孤單站在那裡。 “聶國主,不要殺害我母親。” 少女疾步來到菱兒身前,橫身夾在在菱兒與長劍之間。 菱兒與長劍之間只有三寸空隙,不足少女容身,她擦劍而行,劍尖劃破衣衫皮肉,鮮血急湍湧下。 “芊芊...” 少女正是芊芊。 菱兒擁住芊芊的身子,後退五步。 聶國主執意不肯撤劍,她做母親的無法看著女兒血流不止。 “芊芊,小傻瓜,你不知痛麼?可不能擋在母親的身前。” 菱兒撕下身上白衫,微微俯低身子,替芊芊包紮胸前創口。 “母親,你莫哭。芊芊不痛...” 芊芊嬌然一笑,抬起左手拭去菱兒頰邊淚水。 菱兒心中大慟,倏地擁女兒在懷中,抽噎聲由輕轉濃,由濃轉作難抑、難歇。 “好芊芊,母親愧對於你,連最最普通的生活也難以給你...” “與母親在一起,芊芊已經最是知足...”芊芊擁著菱兒的腰際。 母女兩人的哭聲近在耳邊。 聶擎天握劍之手微微顫抖,緩緩垂低,劍尖指在地面,一片枯葉落在刃上,斷折成兩半。 “芊芊,你出去,朕答應過楊菱兒要將你養育成人,便不會食言。今日是朕與你母親做以了結之日,你莫要多言。” “父...聶國主,你...你罰芊芊好不好?讓芊芊代母親受過,母親她好苦,你...你對母親好一點,讓芊芊代替母親而死,好不好?母親欠你什麼,芊芊來償還...” “住口。若是你堅持,朕可滿足你的願望,送你母女二人同去。” 聶擎天一聲輕喝,充滿惱怒之情。 芊芊身子猛然一縮,面上神情驚恐,顯然害怕已極,心想這是自己的父親,可不如大鬍子叔叔那般溫柔。大鬍子叔叔待他的兒子楊悵,可親近。 “公子,讓菱兒與芊芊說一句話,而後,菱兒給公子一個滿意的答覆,可好?” 菱兒淡淡笑著,迎進了聶擎天的眸,後者如同遭受火熾,匆匆別開了眼。 “不要耽擱太久!天色將明,朕還要早朝。” 聶擎天微微側過了身,走遠了些許,並不窺聽菱兒母女的話。 “芊芊,你給母親跪下。”菱兒聲線嚴厲,凝著芊芊的頰。 芊芊一凜,雙膝委地。 “母親。” 菱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芊芊,世上男兒皆無情。母親要你發誓,這一生一世不得對任何男子動心!再有,冤冤相報,難結難了,母親也要你發誓,此生無論母親發生什麼,你都不得記恨你父親,更不許為母親報仇,你只要安安好好的張大成人便是。” 芊芊心中有如潮湧,她年歲尚小,不懂何為對男子動心,更加不懂何為世上男兒皆無情。 但是,母親受父親冷落,她如何能不記恨父親。 而且,母親若是出了意外,她豈能不聞不問? “芊芊不懂,何為不許為母親報仇,母親...你...你...” “不許多問。母親的話,你不聽麼?還不立誓!”菱兒雙眉蹙起。 芊芊唇瓣顫抖,淚珠一顆一顆自眼眶滾下,向菱兒磕了三個頭,而後右手抬至臉側。 “芊芊向母親起誓,這一生一世不會對世間任何男子動心。不會記恨父親,也不會...不會為母親報仇。” 菱兒略略點頭,“若違此誓,母親死難瞑目,你可懂得?” 芊芊連忙道:“是。芊芊一定謹遵母親的囑咐。” 芊芊乖巧懂事,菱兒心生疼惜,將女兒扶起,望向丈外清冷月光下的男子。 “公子,可否讓候在院外的侍衛,將芊芊送回柴房?她明日...明日還要起早與奴婢一起打掃庭院,不是麼?” 聶擎天背影微微一僵,緩緩轉回了身,左手向門處揮了一揮。 “來人,送芊芊...送公主回房。” 菱兒微微苦笑,這‘公主’二字,說了出來,可有什麼趣味麼?芊芊可從未得這二字庇佑。 腳步聲紛亂響起,兩名侍衛踩著枯枝進入院中,一人各持一隻纖細手臂,將芊芊向院外帶去。 “母親,我若是走了,那你呢?明天...明天芊芊還能看到母親麼?明天芊芊還來看母親作畫,好不好呢?” 芊芊腳步拖沓,扭回頭深深打量母親的頰,生怕以後看不到母親,這時視線竟移不開來,到得日後,大喚‘母親’二字,卻無人應答,那可是世間最痛之事。 “芊芊乖,母親等你來為母親磨墨。” 菱兒面上笑意溫柔,眸中亦投出兩道不捨的光。 待芊芊身影消失在了門處,菱兒收起面上笑意,淡淡望向聶擎天。 “公子,請執劍。” “嗯。女兒,朕...會照顧。” 呼呼風響,長劍薄刃,劃破雨絲,急急刺向菱兒心口。 這一劍之後,便可洗清過往諸多恥辱,聶擎天便再無不可回視的過去與汙點。 然而... 劍尖,觸衣即止,再也刺之不下,甚至連一寸肌膚也不願傷及,是否,劍尖不捨佳人? “是了,菱兒卻忘了。” 不期然間,菱兒幽幽開口,聲音如蝶翼,飄渺難描。 聶擎天眉尾輕顫,竟有心回答她的話,一直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不是麼? “忘了什麼?” “公子手中之刃,定是世所難尋的寶劍。” 素白細膩的指,輕輕撫過劍身,刃破指腹,血珠凝在劍刃,久久不落。 “若是以這劍殺了菱兒,那麼豈不是...髒了公子的利劍?公子前後兩次駐劍,皆是因為恐髒汙長劍,不是麼?” 菱兒抿唇笑了一笑,將眼中淚跡逼回眼中。 “公子,菱兒曾向你說過許多許多次珍重,今日,最後再道一次珍重。” 最後一次,道聲珍重。 “公子珍重...” 聶擎天心中一動,這四字,可還忘得掉? 菱兒微微一笑,倏然轉身,白裳裙裾圈轉如花,雙臂輕展,撲身向前,淌入毒草毒株亂叢之中。 “菱兒!” 聶擎天驚然嘶吼出聲,握劍之手,五指驟然鬆脫,劍身重重委地,斬斷地面數寸後的枯枝。他伸手向前抓去,指尖卻是連她的衣料也不曾觸到。 公子在喚她? 不,是她聽錯了! 亂株叢中荊棘刺破肌膚,毒素侵襲血管,向身上各處湧去,一點點吞噬身體每一個角落。 菱兒雙眼發昏,朦朧之中,前方不遠,毒草亂株叢深處,彷彿有一名白衫男子在向她輕輕揮手。 那人是... “是公子...” 菱兒低喃,腳步越發緊促,撥開枝叢向那人追去,她每走一步,那人便向後倒退一步。是有意躲避她麼? “公子...” “菱兒,快回來!不要再向前走了,朕在毒草叢外,你迴轉了身來,就能看到朕...” 聶擎天聲音之中滿是焦急,毒草之中,僅一株,便足以令人致命。 菱兒臉上笑意漸濃,“公子等等菱兒...”眼前那幻影飄飄然駐步,菱兒緊步而去,衣衫布料被荊棘掛的破爛不堪,黑色毒血自創口湧出,終於來到那幻影之處,偎依在那人懷中。 直到,身子轟然前傾,趴在數株矮叢之上,刺得滿身傷口,才知那人影是自己的幻覺。 淚水絕了堤。 不是。 那不是公子。 千毒草叢之中,唯有菱兒。 痛,自心底肺腑襲上,鮮血自口中噴出,眼前黑影亂晃,卻是她穿梭叢間,驚動了棲臥花朵上的毒蜂。 頭臉、肩頭、手臂,被毒蜂蟄的極痛。“好痛...” “菱兒...” 聶擎天頰上溫熱,抬手觸了,方知是淚。 那女子便在丈外,隔著千毒,他卻步不前。 不愛她,於是可以置身事外麼? 可,心中卻痛了。 冷宮院外一陣喧嚷。 “芊芊公主,你不能回去!皇上有令要咱們送你回房...啊呀!” 而後,身影一閃,芊芊奔進了院中,她手中緊攥匕首,鋒刃之上,掛著絲絲血跡,方才割在那攔阻她的侍衛身上手臂上所致。 “母親!” 芊芊望著毒株之內的女子,大聲疾喚,聲音淒厲沙啞,已難成聲。 “母親回來!” 芊芊疾奔而至,撲身便向草叢之內奔去。 腰身驟然一緊,被一隻冰涼手臂鉗住,那人縱躍而出,落地時,已在丈外。 “芊芊,不要送死。你母親剛才交代你的話,你可忘了?” 他聲音比這夜的雨還冷。 芊芊心中卻慢慢的暖了起來,抬眸望去。 少年丰姿如畫,左眉尾紅印,在夜間亦使人心中收緊。 呼吸,漏了一拍。 “是你...悵兒!” 芊芊認出了少年,正是大鬍子叔叔的兒子,楊悵。 “我要去救我母親,你不準攔著我,不然我還要拿匕首刺你。” 芊芊疾步便朝草叢奔去。 楊悵伸手扼住芊芊的腕,“你母親身中千種劇毒,已經沒救了。你去,只是平白喪命。” 芊芊手腕生疼,他的手如同鐵箍越收越緊,她淚眸回視。 “那芊芊便隨母親一同喪命,也...也不要母親一人孤單離去!” “那也於事無補!” “芊芊樂意!” “你!”楊悵氣結。 “放開我!” 芊芊用力向回抽手臂,卻不料楊悵絲毫不將她丟開。 她氣極之下,低頭咬住他的手背,只覺絲絲腥鹹進入口腔,低眼看去,卻是昨日她以匕首劃在他手背上的創口,一咬之下,創口破裂,鮮血直淌而下。 芊芊心想一酸,淚水簌簌落下,滴在楊悵創口之上。 蜇噬的痛意使得楊悵手臂輕顫,卻依舊不肯放開她的手腕,冷冷道:“你幫助過我父親,我...我不能看你送命。不要送死。” 芊芊慘然一笑,“悵兒哥哥,芊芊不能從命。母親她...她的命好苦。芊芊要陪她...芊芊必須陪著她,不然她一人會孤單。” 右手執起匕首,朝著自己左腕切去,芊芊願意自斷一腕,以掙脫楊悵的手,而不願以匕首傷及楊悵身體,使他吃痛躲避。 “不要傷害自己,我放開你!” 匕首觸及芊芊肌膚前一瞬,楊悵大驚之下,丟開了手。自然有人會攔阻芊芊。 芊芊一得自由,身影疾馳,喘息間便要進入叢中。 “站住!” 草叢中,菱兒低聲喝阻,緩緩轉身,氣息已弱,恍如遊絲。 “母親還未離你而去,你便將母親的囑託忘了!” 芊芊登時止步,顫著嗓子道:“芊芊沒忘...” “念一遍,給母親聽!”菱兒淚眼模糊。 芊芊淚落,聲音顫抖,“芊芊向母親起誓,這一生一世不會對世間男子動心。不會記恨父親,也不會為母親報仇,會安安好好長大成人!” 菱兒微微一笑,瞥目望向聶擎天,卻見他雙目滿是茫然,彷彿陷入了極大的迷惘之中。 菱兒伸手到懷中摸出一物,左右搖晃,倏地亮起了一點火光。 是一個火摺子。 手輕輕向上丟擲,火苗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弧線,噗的一聲落在毒草叢內,呼的一聲,火苗竄起數尺,十數丈見方的毒草叢,一寸寸、一尺尺捲入了火舌之內。 芊芊望著火海包圍之內的母親,緩緩跪倒在地,大聲說道:“母親,芊芊向母親起誓,不會為母親報仇,不會...” 十指成拳,掌心刺痛,指甲沒入血肉,鮮血淌下。難道...母親便如此白白喪命? “擎天哥哥!快命人施救!興許菱兒還有救!” 白薇與楊煜自看到菱兒撲身入毒草叢一瞬,便閃出屋後,疾步朝近處奔來,然而趕到近處之時,一切已晚。 聞聲,回神。聶擎天微微苦笑,看著火焰慢慢席捲而去,僅剩數尺便要吞沒滿身荊棘創口的女子。 “已經遲了。一切都遲了。” “擎天哥哥,你...” 倏然間,冷宮院外一陣腳步聲起,來人不下數千人,白薇的話便即止住。 “冷宮內火光大盛,駙馬爺和公主想必躲在這裡了,進去搜!” 白薇、楊煜互看一眼。 “楊五哥,我母后所派的追兵到了,咱們快離開!” “嗯。”楊煜看向楊悵,“小子,你隻身來的?三哥可有撥兵給你?” 楊悵眸光一動,頷首道:“五皇叔果然聰明。”眸光睇向聶擎天,“聶國主,我手下數千士兵,擄了你吉恩幾千士兵,穿上吉恩兵的軍裝,混入了你皇宮之內。咱們現在要離開,勞你阻住這些吉恩追兵。不然,我傳出號令,我手下士兵,便要在你皇宮之內小小的開場殺戒。” 聶擎天手臂一震,“你...”淡淡一笑,“不愧是楊驁的兒子。不過,你以幾千士兵,便要讓朕對你惟命是從,未免太不將人放在眼中了。” 楊悵劍眉挑起,淡淡道:“忘了告訴聶國主。那些士兵通通埋伏在了鳳和殿,鳳和殿中的主子是誰,不需我提醒你吧?” 鳳和殿,正是皇帝生母,於清鳳,吉恩太后的居所。 聶擎天心中一緊,唇角露出苦色。 便在此時,數千精兵紛紛湧進冷宮之內,將院子清醒看進眼中之後。 “駙馬爺果然再此!將他拿下!” “別傷了他性命,太后娘娘說是要捉活的!” 士兵呼喝之下,一齊持刃朝楊煜蜂擁而上。 “都退下。” 聶擎天左臂微微抬起。 “隨他們去吧。母后那裡,朕去交代。” 數千士兵莫敢違背君令,登時止步,隊伍後頭計程車兵沒有聽到皇帝的話,並未住步,於是碰在前面人的後背之上,登時間東倒西歪,摔跌在地。 “楊五哥,咱們走。” 白薇拉著楊煜率先躍出了冷宮。 楊悵攥住芊芊的手臂,“你留在此處,並不安全。”拉著她向冷宮一處疾馳而去。 芊芊回眸望著火海,火光中,已然不見了母親的身影。 “皇上!” “那可是千種劇毒,皇上三思!不可為了冷宮女子而...” 待芊芊隨楊悵縱上宮牆之時。忽聽得院中數千人呼聲震天。 發生了何事? 何以士兵如此亂了陣腳? 芊芊扭轉了頭去。 入目之處,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踱至毒花毒草之中,絢爛毒花恍若化作他身上龍袍之上的刺繡。 是聶國主! 是父親! 芊芊心中一陣怦怦跳動。 卻見聶擎天唇角帶著淺淺笑意,緩緩在枝叢中踱步,目光凝視著眼前火海。 他為何笑?是否在火焰縫隙之中,瞥見了冷宮女子的面容。 ** 次晨。 雨勢加急。夏風轉冷。 吉恩帝都外,百里處,茅草亭下。 白薇衣衫單薄,寒噤不止,立在亭簷下。 肩頭一暖,扭頭看去,已然被人披上一件衣裳。衣衫上留有他薄薄體溫。 “這件花衣裳,五爺不喜歡。讓你披著,倒也合適。” 楊煜在白薇身後,微微笑著。 “薇兒,...我...我這麼喚你,你可介意?” 他的氣息,灑在她耳側,白薇眼眶一酸。 “隨你怎麼喚我,我也不介意。” “嗯,薇兒。薇兒。” 楊煜連喚兩聲‘薇兒’,而後,輕輕嘆息。 “我此生,不作你的駙馬爺。若是來世,我遇不到妍,那麼,我將我的來生許給了你。來生,我作你的駙馬爺,好麼?” 白薇心中痠痛難當,緊緊咬著唇,生怕一個不小心,淚水滾落而下,快速點了點頭。 “嗯。若是來世你遇到了妍,便將來世的來世許給我。總歸,來世也好,來世的來世也好。生生世世之後也好。總歸有一世,你是薇兒的駙馬爺,好麼,楊五哥?” 楊煜頷首。 “說定了。總有一世....” 楊煜想起自己身中噬腦丸劇毒,藥方昨夜在丹藥房打鬥之時,不慎掉入深牢之內,再也無從得到解藥,心中一陣淒涼,話說了一半,便止住了。此生尚且朝不保夕,何談來世? 白薇撐起一把小傘,連連跑出了十幾步,淚水若斷線的珠子,順頰流下。 不捨得就此離開。 再回頭看一眼楊五哥吧。 就只看一眼。 “楊五哥…” 白薇倏地轉回身,深深望向茅草亭的方向。 她心中咯噔一跳。 因,楊煜已經不是站在茅草亭下避雨,而是出了茅草亭數步之外,淋在大雨之中,離她不遠不近的站著。 他...有意追她而出。 雖,他不知何由,止下了步子。但是,於她,已經足夠。 “楊五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薇兒就不遠送了,你...你們走好。” 白薇的聲音透過雨幕,傳出甚遠。 楊煜雙眼在雨水之下,幾乎難以張開,喉嚨亦酸澀難言,小白薇就在數尺之外,然而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 “回去,聽你母后的話,可別再氣她了。還有...找個駙馬,把自己嫁了,你已不再年輕,過得兩年,可再沒有要了。你卻不似我的妍,總也那般美貌...” 白薇心中悲慼難當,欲放聲大哭,卻覺力難從心,任憑疼痛一點一點吞沒心臟。 “是。薇兒回宮之後,便要...便要普天之下,選聘駙馬爺。哼,憑我吉恩大公主的權勢地位,還恐沒人娶麼?” 話到後來,已不成聲。 世間男子,縱有千千萬。卻獨獨不是楊五哥。 驟然轉身,急速朝皇宮之路奔去,不多時,身影已經隱在大雨之內。 楊煜呆呆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上已被淋透,卻不覺寒冷,陡然間記起了白薇前幾日教自己的一首小曲,便淺淺哼唱。 “大漠之上孤月涼,漪瀾殿內白薇妝,倚欄聽雨情難償,醉臥花間把君忘...” 他唱到後來,眼中溫熱淚跡隨著絲絲冷雨,湧下面頰。 茅草亭內。 芊芊目光茫然望著亭外綿延沙漠,卻不知何處將是自己的落腳之處。 眼前黑影一晃。 她低眸看去,一雙花鞋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這雙花鞋,很久之後,芊芊也不曾丟去,即便向母親她立誓此生此世不對男子動心。 楊悵淡淡看了一眼芊芊腳上已然磨破,露出腳趾的繡鞋。 “你與我家中小妹年齡相仿,你個子較她還要小一些,但腳大小總該相似,這鞋是按我小妹的尺碼買的。前些時日你為我父母送去解藥之時,我看到你腳上鞋子破了。心中總是放不下。趕路半月,向我父親請了些兵馬,回來吉恩國內。” “你回來為的就是給我送一雙花鞋麼?”芊芊輕問。 楊悵輕輕咳嗽。 “也不全是。我...我手背上被你劃這一下,傷口好痛。我在想,你手心的劍傷定然也痛。於是,我是來給你送花鞋,也是來看看你的手。” 芊芊緊緊注視著他的頰。 楊悵的手,許久許久伸在她的面前。 芊芊卻久久不將花鞋接過,僅深深望著他,彷彿在打量一個十分奇怪的人。 楊悵蹲下身來,握住她的腳腕,將她腳上繡鞋取下,快速為她換上新的花鞋。 芊芊臉上一熱,笑道:“一向都是我給宮中的老嬤嬤、奴婢姐姐們穿鞋。除了母親,從沒人待我這麼好。” 楊悵輕輕一笑,“你隨我回去蒼穹國麼?我讓思恩每日與你玩,她也會像我這般,待你好。” 大鬍子叔叔夫妻兩人也在蒼穹國! 芊芊登時想起楊驁一家四口和樂融融的畫面,心中不由得升起嚮往之情。 但是陡然間,母親葬身火海、父親冷眼旁觀的畫面浮現眼前,倏地站起,踱至茅草亭畔。 “我不與你回去蒼穹國。我們以後,可不能再見面!” 芊芊冷言丟下一句,抬腳欲走。 晃眼間,見亭外雨勢極猛,若是踩在雨地,腳上新鞋就髒汙了,俯身除下雙腳上的花鞋,小心抱在胸前,不被雨水澆淋,僅著羅襪,快速跑出了茅草亭,不多時,便不見了身影。 “芊芊...” 亭中僅剩下一雙芊芊穿過的鞋子,楊悵似有所失,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輕輕低喃。 直到芊芊身影再也望之不見,楊悵才轉回身來,坐倒在石椅之上。 楊煜回到亭內,在楊悵身畔的石椅坐下。 “五皇叔,我已經出來多日。父母必定擔心。待雨停了,咱們快些回去蒼穹國吧。” 楊煜微微一怔,自己僅剩一月的性命,剛剛回去國內,見到妍,便要分離,倒不如干脆不見,以免妍傷心。 “你已是個知道喜愛女子的大小夥兒,幹什麼急著回到父母身邊!” “五皇叔,你休要胡說!芊芊待我父皇有恩,我...我來看望她,也是情理中事!” 楊煜斜去一眼,“那你幹什麼將芊芊落下的繡鞋藏在懷裡?當你五皇叔是瞎子麼?” 楊悵悶悶不語。 “咱們不急著趕路,便一路遊玩,看看吉恩的風景,等一個月的時光一到...”楊煜話僅說了一半,便苦澀一笑,停了下來。 便在此時,數千兵馬趕到茅草亭前,正是楊悵所帶兵馬從吉恩皇宮脫身趕到了。 楊悵與楊煜兩人,驅在馬背,領數千兵馬一路緩緩而行。 行了一個月,才離吉恩國皇宮數百里遠。 楊煜情知自己大限將至,這日便在酒館之內買醉,醉的不省人事,就此一睡不醒便了。 楊悵雖年少,卻並不畏酒,一杯一盞在旁作陪。 門處腳步聲急促響起。一人快步行至楊煜所坐酒桌畔。 “尊駕可是蒼穹楊五爺?” 一青年作僕從打扮,語氣甚為恭敬。 楊煜醉眼惺忪,“是五爺,你所為何事?”手一抬,給那人灌下一壺酒水。 那僕從嗆得面紅耳赤,自袖中交出一物,塞到楊煜的手中。 “有人給我百兩黃金,要我將這錦囊交給你。還讓我轉告你‘噬腦丸解藥’五字。” “是誰委託於你?喂,等等...” 楊煜問話之間,那僕從已經快步出了酒館。 楊煜急追到門邊,見街上行人匆匆,那僕從身影已經不見。 楊煜低頭,看向手中的錦囊,嫩黃顏色,顯是女子所有。 是小白薇託人給他送的解藥! 楊煜衝出酒館,四下看去,卻到處也看不到白薇的身影。 “薇兒!” 楊煜大聲呼叫,唯有引來行人側目,依舊不聽白薇的回答。 楊煜失落之餘,從錦囊中拿出解藥,吞下腹去。 “五叔,原來你遲遲不肯回國,是因為中了劇毒。此時劇毒得解,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楊煜嘆了一口氣。 白薇所得這一顆解藥,定然已經費盡了心思,想必再也難以尋覓到第二顆解藥。 不過是多了一個月的性命,回到妍的身邊,依舊要面對訣別。 “悵兒,五叔還沒玩夠,你再多陪五叔逛一個月!” “五叔,我想我爹。” “傻小子,我就是你爹呀。哈哈,哈哈。” 楊煜笑聲之中又苦澀又歡喜,苦澀為了一月後將會毒發喪命,欣喜是白薇惦記他,為他送來解藥。 楊煜與楊悵接下來,連連在大漠之中耽擱三個月,每到楊煜毒發之前,便總有陌生之人為他送來解藥。 送藥之人,或是幼孩,或是老者,都是受人之託,獨獨不見幕後委託之人露面。 楊煜生疑。 小白薇既然前來送藥,卻怎麼不露面相見? 他抬手將手中第四顆噬腦丸解藥吞下腹去。 楊悵淡淡笑道:“五皇叔,咱們已經來到了蒼穹邊上,你...你要折身走開,依舊不肯回國麼?” 楊煜撓頭一笑,心想過去近四個月自己都平安無事,若是四月前便回到蒼穹去,早已見到了妍。 “咱們這便回去...” 楊煜話音方落。便聽遠處傳來一道甜甜的嗓音。 “悵兒哥哥!我和母后找了好多天,終於找到你了!啊,五皇叔也在!” 楊煜、悵兒齊齊看去。 一匹棗紅色小馬緩緩馳來。馬背上之人,正是心妍、思恩。 ** 親,謝謝讀文,明天見呦~~嘻嘻。。

番外:月落荒漠,久別經年,紅顏多薄命(悵煜聶)

晃眼間,自己手臂上女子的手顫抖不止。

聶擎天雙眉蹙起,眉心兩道深壑滿是嫌惡,然而除卻嫌惡,亦有不捨。

不捨!

這世上除了妍兒,他還有什麼舍卻不下?縱是自己的性命,亦可捨去。

而如今...

許是‘不捨’二字太令他措手難及。受驚一般,手臂猛然前收。

“啊...”

菱兒身子隨著他的勁力驟然前傾,雙手難以握撈,倏地離開他手臂。

跌倒在地,纖細的手、嬌嫩的頰與地面荊棘亂枝碰撞。

皮開肉綻,卻不覺得疼痛。

想必是,心中的疼痛遮掩了一切。

噗噗聲響,在靜謐夜色下,分外刺耳。燈籠中棉油燈霎時間燃著。

冷宮孤院,火光大亮,宛若白晝。

強烈火光照射下,雙目難以張開,眯做一條細縫,菱兒瞥目看去。

疊摞數尺的千卷畫軸,在閃爍火舌中扭轉變形。

畫像中,男子雙目也似燃著烈烈火焰。

“公子,十年間,三千多個日夜,菱兒鮮少眠休,一筆一筆勾勒公子衣衫褶皺,一點一點渲染公子頰邊唇上顏色,公子唇色可淺...唉...。”

嘆息聲中,菱兒顫噤噤站起身,一雙妙目中神采漸漸流失,絕望之色有如藤蔓蜿蜒至眉梢眼角。

“公子隨手擲下燈籠,投下火苗,便讓這千卷畫軸葬送火海...”

菱兒胸腔之間宛如利刃翻攪,喉間腥鹹,血水自慘白的唇上淌下。

聶擎天眸色微微一動,雙眼間憐惜之情稍閃即隱,視線投在毒草叢。

“朕,從未請你為朕作畫,你當時落筆之前,早該想到你無論付出多少心血,都是此種結果。”

“呵...”

清淺的笑聲從喉間溢位,菱兒以手背擦拭去唇間血跡,小心翼翼藏起自己的狼狽不堪。

“公子有何打算。心妍的畫像,菱兒未能完成。...菱兒白白佔著公子恩賜的冷宮長達十年之久,心中...著實慚愧。”

“楊菱兒,你是朕唯一擁有過的女人,卻也是朕唯一深恨不已的女人。朕不願想起與你有關的一切,每每想起,面如夢靨臨頭,生不如死。於是,朕請你離開,去一個朕看之不見,聽之不到的地方。你我,自此決絕。”

聶擎天左手伸到腰間,握住劍柄,倏然抽出長劍,劍刃凝霜,寒芒乍閃,劍尖晃晃指向菱兒的胸口。

公子才是時間最為狠心之人!

菱兒身子猛然一晃,劍尖並未刺到身上,疼痛卻已經湧遍了四肢百骸,慘然一笑,兩點水跡劃過眼尾。

“公子,早知如此,你少年時不該自火刑場救下我。少年之後的情意,成人之後,你又怎會與菱兒一般深埋在心。罷了,能夠偷活二十餘載,終究亡命公子手中,也不枉一生。”

菱兒緩緩閉起雙目,耳聽劍聲挾風,刺向她的心房所在。

聽長劍來勢,他沒有絲毫遲疑。

“楊五哥,咱們不能見死不救,快些去阻止擎天哥哥,不能讓他殺了菱兒!菱兒畢竟...畢竟是他唯一的妻。”

屋角後,白薇面露驚憂,握住楊煜的腕,便欲挺身縱出。

“聶國主!劍下留人。不要傷害我母親!”

暮然間,一道稚氣未脫,卻纏有濃苦的少女嗓音在冷宮院門之處響起。

白薇腕上一沉,被楊煜反手握住,她迴轉頭去,楊煜雙目正自注視著她。

“小白薇,先別衝動,看看局勢,再做打算。”

白薇頷首,緩緩伏地身子。

長劍,於菱兒胸前三寸之處,止下。

菱兒倏地張開雙目,院門處那道嗓音,是這世上唯一能夠使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活人的聲音。

凝目望向門畔,入目之處,細雨下,少女雙眼滿是淚跡,孤單站在那裡。

“聶國主,不要殺害我母親。”

少女疾步來到菱兒身前,橫身夾在在菱兒與長劍之間。

菱兒與長劍之間只有三寸空隙,不足少女容身,她擦劍而行,劍尖劃破衣衫皮肉,鮮血急湍湧下。

“芊芊...”

少女正是芊芊。

菱兒擁住芊芊的身子,後退五步。

聶國主執意不肯撤劍,她做母親的無法看著女兒血流不止。

“芊芊,小傻瓜,你不知痛麼?可不能擋在母親的身前。”

菱兒撕下身上白衫,微微俯低身子,替芊芊包紮胸前創口。

“母親,你莫哭。芊芊不痛...”

芊芊嬌然一笑,抬起左手拭去菱兒頰邊淚水。

菱兒心中大慟,倏地擁女兒在懷中,抽噎聲由輕轉濃,由濃轉作難抑、難歇。

“好芊芊,母親愧對於你,連最最普通的生活也難以給你...”

“與母親在一起,芊芊已經最是知足...”芊芊擁著菱兒的腰際。

母女兩人的哭聲近在耳邊。

聶擎天握劍之手微微顫抖,緩緩垂低,劍尖指在地面,一片枯葉落在刃上,斷折成兩半。

“芊芊,你出去,朕答應過楊菱兒要將你養育成人,便不會食言。今日是朕與你母親做以了結之日,你莫要多言。”

“父...聶國主,你...你罰芊芊好不好?讓芊芊代母親受過,母親她好苦,你...你對母親好一點,讓芊芊代替母親而死,好不好?母親欠你什麼,芊芊來償還...”

“住口。若是你堅持,朕可滿足你的願望,送你母女二人同去。”

聶擎天一聲輕喝,充滿惱怒之情。

芊芊身子猛然一縮,面上神情驚恐,顯然害怕已極,心想這是自己的父親,可不如大鬍子叔叔那般溫柔。大鬍子叔叔待他的兒子楊悵,可親近。

“公子,讓菱兒與芊芊說一句話,而後,菱兒給公子一個滿意的答覆,可好?”

菱兒淡淡笑著,迎進了聶擎天的眸,後者如同遭受火熾,匆匆別開了眼。

“不要耽擱太久!天色將明,朕還要早朝。”

聶擎天微微側過了身,走遠了些許,並不窺聽菱兒母女的話。

“芊芊,你給母親跪下。”菱兒聲線嚴厲,凝著芊芊的頰。

芊芊一凜,雙膝委地。

“母親。”

菱兒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色道:“芊芊,世上男兒皆無情。母親要你發誓,這一生一世不得對任何男子動心!再有,冤冤相報,難結難了,母親也要你發誓,此生無論母親發生什麼,你都不得記恨你父親,更不許為母親報仇,你只要安安好好的張大成人便是。”

芊芊心中有如潮湧,她年歲尚小,不懂何為對男子動心,更加不懂何為世上男兒皆無情。

但是,母親受父親冷落,她如何能不記恨父親。

而且,母親若是出了意外,她豈能不聞不問?

“芊芊不懂,何為不許為母親報仇,母親...你...你...”

“不許多問。母親的話,你不聽麼?還不立誓!”菱兒雙眉蹙起。

芊芊唇瓣顫抖,淚珠一顆一顆自眼眶滾下,向菱兒磕了三個頭,而後右手抬至臉側。

“芊芊向母親起誓,這一生一世不會對世間任何男子動心。不會記恨父親,也不會...不會為母親報仇。”

菱兒略略點頭,“若違此誓,母親死難瞑目,你可懂得?”

芊芊連忙道:“是。芊芊一定謹遵母親的囑咐。”

芊芊乖巧懂事,菱兒心生疼惜,將女兒扶起,望向丈外清冷月光下的男子。

“公子,可否讓候在院外的侍衛,將芊芊送回柴房?她明日...明日還要起早與奴婢一起打掃庭院,不是麼?”

聶擎天背影微微一僵,緩緩轉回了身,左手向門處揮了一揮。

“來人,送芊芊...送公主回房。”

菱兒微微苦笑,這‘公主’二字,說了出來,可有什麼趣味麼?芊芊可從未得這二字庇佑。

腳步聲紛亂響起,兩名侍衛踩著枯枝進入院中,一人各持一隻纖細手臂,將芊芊向院外帶去。

“母親,我若是走了,那你呢?明天...明天芊芊還能看到母親麼?明天芊芊還來看母親作畫,好不好呢?”

芊芊腳步拖沓,扭回頭深深打量母親的頰,生怕以後看不到母親,這時視線竟移不開來,到得日後,大喚‘母親’二字,卻無人應答,那可是世間最痛之事。

“芊芊乖,母親等你來為母親磨墨。”

菱兒面上笑意溫柔,眸中亦投出兩道不捨的光。

待芊芊身影消失在了門處,菱兒收起面上笑意,淡淡望向聶擎天。

“公子,請執劍。”

“嗯。女兒,朕...會照顧。”

呼呼風響,長劍薄刃,劃破雨絲,急急刺向菱兒心口。

這一劍之後,便可洗清過往諸多恥辱,聶擎天便再無不可回視的過去與汙點。

然而...

劍尖,觸衣即止,再也刺之不下,甚至連一寸肌膚也不願傷及,是否,劍尖不捨佳人?

“是了,菱兒卻忘了。”

不期然間,菱兒幽幽開口,聲音如蝶翼,飄渺難描。

聶擎天眉尾輕顫,竟有心回答她的話,一直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不是麼?

“忘了什麼?”

“公子手中之刃,定是世所難尋的寶劍。”

素白細膩的指,輕輕撫過劍身,刃破指腹,血珠凝在劍刃,久久不落。

“若是以這劍殺了菱兒,那麼豈不是...髒了公子的利劍?公子前後兩次駐劍,皆是因為恐髒汙長劍,不是麼?”

菱兒抿唇笑了一笑,將眼中淚跡逼回眼中。

“公子,菱兒曾向你說過許多許多次珍重,今日,最後再道一次珍重。”

最後一次,道聲珍重。

“公子珍重...”

聶擎天心中一動,這四字,可還忘得掉?

菱兒微微一笑,倏然轉身,白裳裙裾圈轉如花,雙臂輕展,撲身向前,淌入毒草毒株亂叢之中。

“菱兒!”

聶擎天驚然嘶吼出聲,握劍之手,五指驟然鬆脫,劍身重重委地,斬斷地面數寸後的枯枝。他伸手向前抓去,指尖卻是連她的衣料也不曾觸到。

公子在喚她?

不,是她聽錯了!

亂株叢中荊棘刺破肌膚,毒素侵襲血管,向身上各處湧去,一點點吞噬身體每一個角落。

菱兒雙眼發昏,朦朧之中,前方不遠,毒草亂株叢深處,彷彿有一名白衫男子在向她輕輕揮手。

那人是...

“是公子...”

菱兒低喃,腳步越發緊促,撥開枝叢向那人追去,她每走一步,那人便向後倒退一步。是有意躲避她麼?

“公子...”

“菱兒,快回來!不要再向前走了,朕在毒草叢外,你迴轉了身來,就能看到朕...”

聶擎天聲音之中滿是焦急,毒草之中,僅一株,便足以令人致命。

菱兒臉上笑意漸濃,“公子等等菱兒...”眼前那幻影飄飄然駐步,菱兒緊步而去,衣衫布料被荊棘掛的破爛不堪,黑色毒血自創口湧出,終於來到那幻影之處,偎依在那人懷中。

直到,身子轟然前傾,趴在數株矮叢之上,刺得滿身傷口,才知那人影是自己的幻覺。

淚水絕了堤。

不是。

那不是公子。

千毒草叢之中,唯有菱兒。

痛,自心底肺腑襲上,鮮血自口中噴出,眼前黑影亂晃,卻是她穿梭叢間,驚動了棲臥花朵上的毒蜂。

頭臉、肩頭、手臂,被毒蜂蟄的極痛。“好痛...”

“菱兒...”

聶擎天頰上溫熱,抬手觸了,方知是淚。

那女子便在丈外,隔著千毒,他卻步不前。

不愛她,於是可以置身事外麼?

可,心中卻痛了。

冷宮院外一陣喧嚷。

“芊芊公主,你不能回去!皇上有令要咱們送你回房...啊呀!”

而後,身影一閃,芊芊奔進了院中,她手中緊攥匕首,鋒刃之上,掛著絲絲血跡,方才割在那攔阻她的侍衛身上手臂上所致。

“母親!”

芊芊望著毒株之內的女子,大聲疾喚,聲音淒厲沙啞,已難成聲。

“母親回來!”

芊芊疾奔而至,撲身便向草叢之內奔去。

腰身驟然一緊,被一隻冰涼手臂鉗住,那人縱躍而出,落地時,已在丈外。

“芊芊,不要送死。你母親剛才交代你的話,你可忘了?”

他聲音比這夜的雨還冷。

芊芊心中卻慢慢的暖了起來,抬眸望去。

少年丰姿如畫,左眉尾紅印,在夜間亦使人心中收緊。

呼吸,漏了一拍。

“是你...悵兒!”

芊芊認出了少年,正是大鬍子叔叔的兒子,楊悵。

“我要去救我母親,你不準攔著我,不然我還要拿匕首刺你。”

芊芊疾步便朝草叢奔去。

楊悵伸手扼住芊芊的腕,“你母親身中千種劇毒,已經沒救了。你去,只是平白喪命。”

芊芊手腕生疼,他的手如同鐵箍越收越緊,她淚眸回視。

“那芊芊便隨母親一同喪命,也...也不要母親一人孤單離去!”

“那也於事無補!”

“芊芊樂意!”

“你!”楊悵氣結。

“放開我!”

芊芊用力向回抽手臂,卻不料楊悵絲毫不將她丟開。

她氣極之下,低頭咬住他的手背,只覺絲絲腥鹹進入口腔,低眼看去,卻是昨日她以匕首劃在他手背上的創口,一咬之下,創口破裂,鮮血直淌而下。

芊芊心想一酸,淚水簌簌落下,滴在楊悵創口之上。

蜇噬的痛意使得楊悵手臂輕顫,卻依舊不肯放開她的手腕,冷冷道:“你幫助過我父親,我...我不能看你送命。不要送死。”

芊芊慘然一笑,“悵兒哥哥,芊芊不能從命。母親她...她的命好苦。芊芊要陪她...芊芊必須陪著她,不然她一人會孤單。”

右手執起匕首,朝著自己左腕切去,芊芊願意自斷一腕,以掙脫楊悵的手,而不願以匕首傷及楊悵身體,使他吃痛躲避。

“不要傷害自己,我放開你!”

匕首觸及芊芊肌膚前一瞬,楊悵大驚之下,丟開了手。自然有人會攔阻芊芊。

芊芊一得自由,身影疾馳,喘息間便要進入叢中。

“站住!”

草叢中,菱兒低聲喝阻,緩緩轉身,氣息已弱,恍如遊絲。

“母親還未離你而去,你便將母親的囑託忘了!”

芊芊登時止步,顫著嗓子道:“芊芊沒忘...”

“念一遍,給母親聽!”菱兒淚眼模糊。

芊芊淚落,聲音顫抖,“芊芊向母親起誓,這一生一世不會對世間男子動心。不會記恨父親,也不會為母親報仇,會安安好好長大成人!”

菱兒微微一笑,瞥目望向聶擎天,卻見他雙目滿是茫然,彷彿陷入了極大的迷惘之中。

菱兒伸手到懷中摸出一物,左右搖晃,倏地亮起了一點火光。

是一個火摺子。

手輕輕向上丟擲,火苗在空中勾勒出一道弧線,噗的一聲落在毒草叢內,呼的一聲,火苗竄起數尺,十數丈見方的毒草叢,一寸寸、一尺尺捲入了火舌之內。

芊芊望著火海包圍之內的母親,緩緩跪倒在地,大聲說道:“母親,芊芊向母親起誓,不會為母親報仇,不會...”

十指成拳,掌心刺痛,指甲沒入血肉,鮮血淌下。難道...母親便如此白白喪命?

“擎天哥哥!快命人施救!興許菱兒還有救!”

白薇與楊煜自看到菱兒撲身入毒草叢一瞬,便閃出屋後,疾步朝近處奔來,然而趕到近處之時,一切已晚。

聞聲,回神。聶擎天微微苦笑,看著火焰慢慢席捲而去,僅剩數尺便要吞沒滿身荊棘創口的女子。

“已經遲了。一切都遲了。”

“擎天哥哥,你...”

倏然間,冷宮院外一陣腳步聲起,來人不下數千人,白薇的話便即止住。

“冷宮內火光大盛,駙馬爺和公主想必躲在這裡了,進去搜!”

白薇、楊煜互看一眼。

“楊五哥,我母后所派的追兵到了,咱們快離開!”

“嗯。”楊煜看向楊悵,“小子,你隻身來的?三哥可有撥兵給你?”

楊悵眸光一動,頷首道:“五皇叔果然聰明。”眸光睇向聶擎天,“聶國主,我手下數千士兵,擄了你吉恩幾千士兵,穿上吉恩兵的軍裝,混入了你皇宮之內。咱們現在要離開,勞你阻住這些吉恩追兵。不然,我傳出號令,我手下士兵,便要在你皇宮之內小小的開場殺戒。”

聶擎天手臂一震,“你...”淡淡一笑,“不愧是楊驁的兒子。不過,你以幾千士兵,便要讓朕對你惟命是從,未免太不將人放在眼中了。”

楊悵劍眉挑起,淡淡道:“忘了告訴聶國主。那些士兵通通埋伏在了鳳和殿,鳳和殿中的主子是誰,不需我提醒你吧?”

鳳和殿,正是皇帝生母,於清鳳,吉恩太后的居所。

聶擎天心中一緊,唇角露出苦色。

便在此時,數千精兵紛紛湧進冷宮之內,將院子清醒看進眼中之後。

“駙馬爺果然再此!將他拿下!”

“別傷了他性命,太后娘娘說是要捉活的!”

士兵呼喝之下,一齊持刃朝楊煜蜂擁而上。

“都退下。”

聶擎天左臂微微抬起。

“隨他們去吧。母后那裡,朕去交代。”

數千士兵莫敢違背君令,登時止步,隊伍後頭計程車兵沒有聽到皇帝的話,並未住步,於是碰在前面人的後背之上,登時間東倒西歪,摔跌在地。

“楊五哥,咱們走。”

白薇拉著楊煜率先躍出了冷宮。

楊悵攥住芊芊的手臂,“你留在此處,並不安全。”拉著她向冷宮一處疾馳而去。

芊芊回眸望著火海,火光中,已然不見了母親的身影。

“皇上!”

“那可是千種劇毒,皇上三思!不可為了冷宮女子而...”

待芊芊隨楊悵縱上宮牆之時。忽聽得院中數千人呼聲震天。

發生了何事?

何以士兵如此亂了陣腳?

芊芊扭轉了頭去。

入目之處,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踱至毒花毒草之中,絢爛毒花恍若化作他身上龍袍之上的刺繡。

是聶國主!

是父親!

芊芊心中一陣怦怦跳動。

卻見聶擎天唇角帶著淺淺笑意,緩緩在枝叢中踱步,目光凝視著眼前火海。

他為何笑?是否在火焰縫隙之中,瞥見了冷宮女子的面容。

**

次晨。

雨勢加急。夏風轉冷。

吉恩帝都外,百里處,茅草亭下。

白薇衣衫單薄,寒噤不止,立在亭簷下。

肩頭一暖,扭頭看去,已然被人披上一件衣裳。衣衫上留有他薄薄體溫。

“這件花衣裳,五爺不喜歡。讓你披著,倒也合適。”

楊煜在白薇身後,微微笑著。

“薇兒,...我...我這麼喚你,你可介意?”

他的氣息,灑在她耳側,白薇眼眶一酸。

“隨你怎麼喚我,我也不介意。”

“嗯,薇兒。薇兒。”

楊煜連喚兩聲‘薇兒’,而後,輕輕嘆息。

“我此生,不作你的駙馬爺。若是來世,我遇不到妍,那麼,我將我的來生許給了你。來生,我作你的駙馬爺,好麼?”

白薇心中痠痛難當,緊緊咬著唇,生怕一個不小心,淚水滾落而下,快速點了點頭。

“嗯。若是來世你遇到了妍,便將來世的來世許給我。總歸,來世也好,來世的來世也好。生生世世之後也好。總歸有一世,你是薇兒的駙馬爺,好麼,楊五哥?”

楊煜頷首。

“說定了。總有一世....”

楊煜想起自己身中噬腦丸劇毒,藥方昨夜在丹藥房打鬥之時,不慎掉入深牢之內,再也無從得到解藥,心中一陣淒涼,話說了一半,便止住了。此生尚且朝不保夕,何談來世?

白薇撐起一把小傘,連連跑出了十幾步,淚水若斷線的珠子,順頰流下。

不捨得就此離開。

再回頭看一眼楊五哥吧。

就只看一眼。

“楊五哥…”

白薇倏地轉回身,深深望向茅草亭的方向。

她心中咯噔一跳。

因,楊煜已經不是站在茅草亭下避雨,而是出了茅草亭數步之外,淋在大雨之中,離她不遠不近的站著。

他...有意追她而出。

雖,他不知何由,止下了步子。但是,於她,已經足夠。

“楊五哥,送君千里終須一別,薇兒就不遠送了,你...你們走好。”

白薇的聲音透過雨幕,傳出甚遠。

楊煜雙眼在雨水之下,幾乎難以張開,喉嚨亦酸澀難言,小白薇就在數尺之外,然而卻彷彿隔著萬水千山。

“回去,聽你母后的話,可別再氣她了。還有...找個駙馬,把自己嫁了,你已不再年輕,過得兩年,可再沒有要了。你卻不似我的妍,總也那般美貌...”

白薇心中悲慼難當,欲放聲大哭,卻覺力難從心,任憑疼痛一點一點吞沒心臟。

“是。薇兒回宮之後,便要...便要普天之下,選聘駙馬爺。哼,憑我吉恩大公主的權勢地位,還恐沒人娶麼?”

話到後來,已不成聲。

世間男子,縱有千千萬。卻獨獨不是楊五哥。

驟然轉身,急速朝皇宮之路奔去,不多時,身影已經隱在大雨之內。

楊煜呆呆望著前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上已被淋透,卻不覺寒冷,陡然間記起了白薇前幾日教自己的一首小曲,便淺淺哼唱。

“大漠之上孤月涼,漪瀾殿內白薇妝,倚欄聽雨情難償,醉臥花間把君忘...”

他唱到後來,眼中溫熱淚跡隨著絲絲冷雨,湧下面頰。

茅草亭內。

芊芊目光茫然望著亭外綿延沙漠,卻不知何處將是自己的落腳之處。

眼前黑影一晃。

她低眸看去,一雙花鞋靜靜躺在他的手心。

這雙花鞋,很久之後,芊芊也不曾丟去,即便向母親她立誓此生此世不對男子動心。

楊悵淡淡看了一眼芊芊腳上已然磨破,露出腳趾的繡鞋。

“你與我家中小妹年齡相仿,你個子較她還要小一些,但腳大小總該相似,這鞋是按我小妹的尺碼買的。前些時日你為我父母送去解藥之時,我看到你腳上鞋子破了。心中總是放不下。趕路半月,向我父親請了些兵馬,回來吉恩國內。”

“你回來為的就是給我送一雙花鞋麼?”芊芊輕問。

楊悵輕輕咳嗽。

“也不全是。我...我手背上被你劃這一下,傷口好痛。我在想,你手心的劍傷定然也痛。於是,我是來給你送花鞋,也是來看看你的手。”

芊芊緊緊注視著他的頰。

楊悵的手,許久許久伸在她的面前。

芊芊卻久久不將花鞋接過,僅深深望著他,彷彿在打量一個十分奇怪的人。

楊悵蹲下身來,握住她的腳腕,將她腳上繡鞋取下,快速為她換上新的花鞋。

芊芊臉上一熱,笑道:“一向都是我給宮中的老嬤嬤、奴婢姐姐們穿鞋。除了母親,從沒人待我這麼好。”

楊悵輕輕一笑,“你隨我回去蒼穹國麼?我讓思恩每日與你玩,她也會像我這般,待你好。”

大鬍子叔叔夫妻兩人也在蒼穹國!

芊芊登時想起楊驁一家四口和樂融融的畫面,心中不由得升起嚮往之情。

但是陡然間,母親葬身火海、父親冷眼旁觀的畫面浮現眼前,倏地站起,踱至茅草亭畔。

“我不與你回去蒼穹國。我們以後,可不能再見面!”

芊芊冷言丟下一句,抬腳欲走。

晃眼間,見亭外雨勢極猛,若是踩在雨地,腳上新鞋就髒汙了,俯身除下雙腳上的花鞋,小心抱在胸前,不被雨水澆淋,僅著羅襪,快速跑出了茅草亭,不多時,便不見了身影。

“芊芊...”

亭中僅剩下一雙芊芊穿過的鞋子,楊悵似有所失,望著那道越來越遠的身影,輕輕低喃。

直到芊芊身影再也望之不見,楊悵才轉回身來,坐倒在石椅之上。

楊煜回到亭內,在楊悵身畔的石椅坐下。

“五皇叔,我已經出來多日。父母必定擔心。待雨停了,咱們快些回去蒼穹國吧。”

楊煜微微一怔,自己僅剩一月的性命,剛剛回去國內,見到妍,便要分離,倒不如干脆不見,以免妍傷心。

“你已是個知道喜愛女子的大小夥兒,幹什麼急著回到父母身邊!”

“五皇叔,你休要胡說!芊芊待我父皇有恩,我...我來看望她,也是情理中事!”

楊煜斜去一眼,“那你幹什麼將芊芊落下的繡鞋藏在懷裡?當你五皇叔是瞎子麼?”

楊悵悶悶不語。

“咱們不急著趕路,便一路遊玩,看看吉恩的風景,等一個月的時光一到...”楊煜話僅說了一半,便苦澀一笑,停了下來。

便在此時,數千兵馬趕到茅草亭前,正是楊悵所帶兵馬從吉恩皇宮脫身趕到了。

楊悵與楊煜兩人,驅在馬背,領數千兵馬一路緩緩而行。

行了一個月,才離吉恩國皇宮數百里遠。

楊煜情知自己大限將至,這日便在酒館之內買醉,醉的不省人事,就此一睡不醒便了。

楊悵雖年少,卻並不畏酒,一杯一盞在旁作陪。

門處腳步聲急促響起。一人快步行至楊煜所坐酒桌畔。

“尊駕可是蒼穹楊五爺?”

一青年作僕從打扮,語氣甚為恭敬。

楊煜醉眼惺忪,“是五爺,你所為何事?”手一抬,給那人灌下一壺酒水。

那僕從嗆得面紅耳赤,自袖中交出一物,塞到楊煜的手中。

“有人給我百兩黃金,要我將這錦囊交給你。還讓我轉告你‘噬腦丸解藥’五字。”

“是誰委託於你?喂,等等...”

楊煜問話之間,那僕從已經快步出了酒館。

楊煜急追到門邊,見街上行人匆匆,那僕從身影已經不見。

楊煜低頭,看向手中的錦囊,嫩黃顏色,顯是女子所有。

是小白薇託人給他送的解藥!

楊煜衝出酒館,四下看去,卻到處也看不到白薇的身影。

“薇兒!”

楊煜大聲呼叫,唯有引來行人側目,依舊不聽白薇的回答。

楊煜失落之餘,從錦囊中拿出解藥,吞下腹去。

“五叔,原來你遲遲不肯回國,是因為中了劇毒。此時劇毒得解,咱們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楊煜嘆了一口氣。

白薇所得這一顆解藥,定然已經費盡了心思,想必再也難以尋覓到第二顆解藥。

不過是多了一個月的性命,回到妍的身邊,依舊要面對訣別。

“悵兒,五叔還沒玩夠,你再多陪五叔逛一個月!”

“五叔,我想我爹。”

“傻小子,我就是你爹呀。哈哈,哈哈。”

楊煜笑聲之中又苦澀又歡喜,苦澀為了一月後將會毒發喪命,欣喜是白薇惦記他,為他送來解藥。

楊煜與楊悵接下來,連連在大漠之中耽擱三個月,每到楊煜毒發之前,便總有陌生之人為他送來解藥。

送藥之人,或是幼孩,或是老者,都是受人之託,獨獨不見幕後委託之人露面。

楊煜生疑。

小白薇既然前來送藥,卻怎麼不露面相見?

他抬手將手中第四顆噬腦丸解藥吞下腹去。

楊悵淡淡笑道:“五皇叔,咱們已經來到了蒼穹邊上,你...你要折身走開,依舊不肯回國麼?”

楊煜撓頭一笑,心想過去近四個月自己都平安無事,若是四月前便回到蒼穹去,早已見到了妍。

“咱們這便回去...”

楊煜話音方落。便聽遠處傳來一道甜甜的嗓音。

“悵兒哥哥!我和母后找了好多天,終於找到你了!啊,五皇叔也在!”

楊煜、悵兒齊齊看去。

一匹棗紅色小馬緩緩馳來。馬背上之人,正是心妍、思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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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謝謝讀文,明天見呦~~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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