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五十六章 、曲得其情
第八百五十六章 、曲得其情
宮夢弼從鞏道人面前消失不過是一瞬間的事情,鞏道人知道這場較量已經開始了。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像是一對發光的星子,儘管宮夢弼像是江湖中的一滴水,但他還是泅水而上,緊緊跟了上去。
宮夢弼的存在感消失的很快,他必須緊緊咬住,否則一個疏忽,就會真的從他面前逃走,那這場比試不必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在鞏道人的眼中,那個富貴的少年不知怎麼就消失了,他仔細勘察,就笑著加快步伐,走到一個挑擔子的老翁身邊,問道:“宮道友,才這麼早就賣完了?”
那老翁抬起頭來,果然是宮夢弼的臉,他笑呵呵道:“賣得早可以快些回去,你看看,我買了一斗米哩。”
他低下頭掀開擔子裡鋪著的稻草,露出裡面的糙米,再抬起頭,只看到那張臉已經變了,變成了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鞏道人心中一跳,僅僅是一個低頭的功夫,眼前的宮夢弼又變成了老漢,好像他搭話的從來都不是宮夢弼一樣。這種身份的轉變是如此自然而然,全然沒有引起他的警覺。
他明白宮夢弼已經逃走,連忙再去尋找。分開人海,鞏道人眼前又是一亮,他追上前去,走到一個村婦身邊,問道:“宮道友這又是去哪?”
村婦也長著一張宮夢弼的臉,聲音也是宮夢弼的聲音,指著城外的小丘道:“往那邊去便是瑕丘了。”
她的手指指著城外,鞏道人卻不肯上當,緊緊盯著宮夢弼的臉,要看明白他是怎麼變化的。
就見她“噗呲”一聲笑起來,這一笑起來,鞏道人眼神又變了,因為這聲音已經不是宮夢弼了,只是一個表情的變化,宮夢弼就藉著這種變化的瞬間又逃走了。
鞏道人猛地扭頭看向瑕丘的方向,只看到一隻烏鴉振翅遨遊,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閃爍著五彩的毫芒。
鞏道人連忙追趕上去,化作一頭蒼鷹猛地撲擊而去。
原地只留下一個假身唯唯諾諾聽那村姑責備:“你這道人好沒道理,我給你指路你怎麼不信……”
蒼鷹撲擊烏鴉,但烏鴉並不發憷,幾個振翅,始終把蒼鷹甩在身後,然後壓低身形,落入瑕丘的山道上。
蒼鷹緊隨其後,就見那烏鴉呱呱大叫兩聲,落在一隻修長的臂膀上。
那蒼鷹落地化作鞏道人,見宮夢弼抬了抬胳膊,把落在手臂上的烏鴉放飛,總覺得有些不可置信:“這是什麼幻術?為何你是村夫,村夫也是村夫?”
“我開始以為是附身變化,但又察覺不到奪神懾魄的痕跡,我跟著烏鴉飛來,以為是你變化所成,卻還不是你。”
宮夢弼不由得笑了幾聲,與他並肩走在山道上,道:“不瞞鞏兄,我是狐狸修行得道,幻術也是我的看家本事了。”
鞏道人不由得愣了一下:“狐狸得道?”
宮夢弼問他:“不像嗎?”
鞏道人搖了搖頭,道:“並非是不像,只是道友也太過坦蕩了些。”
宮夢弼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細細的弧線,道:“本來也沒什麼好隱瞞的,鞏兄氣度非凡,想來也不是那種非我族類不可相與的俗人。”
鞏道人沒有認為自己不是俗人,雖然他確實沒有看不起異類修士的意思。
宮夢弼沒有在這一點上深究,把話題轉回到了道法交流上:“狐狸所修的幻術多是心幻之術,映照心月狐,以神入手,以心入幻,走的還是奪神懾魄的法子。”
“鞏兄從城裡跟上來的時候就已經中了我的幻術,不是我附身在老翁、村婦身上,是鞏兄動了心,從老翁、村婦身上看出了我來,最後應在烏鴉身上,跟到了瑕丘。”
鞏道人頓時明悟:“原來如此!”
宮夢弼的幻術沒有布在老翁、村婦、烏鴉身上,而是布在了他自己身上。但布在他身上,可比布在老翁村婦身上難多了。
一旦說破,鞏道人有了這樣的感應,頓時閉上眼睛,把自己心頭的一縷塵翳抹去了。
宮夢弼心有意動,只是含笑看著。
鞏道人再睜眼,眼中神光就更亮了一些。
兩人邊走邊聊,宮夢弼問道:“鞏兄的幻術同樣出塵,雖然都是幻景,卻與我的道法截然不同。”
鞏道人也不藏著掖著,指點道:“是象。”
“象?”
“千變萬化,事各繆形,隨色象類,曲得其情。”鞏道人道:“宮道友是因情取象,我是隨象取情,分別大概就在這裡吧。”
宮夢弼已經全然理順了,道:“難怪動法之時全然不同,原來是分別在這裡。”
一旦說穿,就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幻術,本身就是流動的、變化的關於象的術法。因情取象或隨象取情,都是在此用功。
“我從心相著手,鞏兄從外象著手,殊途而同歸。”
鞏道人道:“我們修行幻法的,最終都是為了幻中取實,借假修真,從那處著手不重要,到頭來都是一處。”
宮夢弼頷首:“既然到頭來都是一處,那我有這因情取象道法,鞏兄可願一觀?”
鞏道人吃了一驚,看著宮夢弼問道:“宮兄這是要與我交換道法?”
宮夢弼點頭道:“也不必說交換,我這心幻之法本屬太陰,又映照心月狐,你也未必能修成。只是觸類旁通,總有些他山之石的作用。”
鞏道人猶豫了片刻,道:“只交換些修行的心得罷。道友一片坦蕩,但我這道法從師門傳承而來,我師父還在世,不敢自專。”
“也好。”
瑕丘是個好地方,四野平衍,唯此丘負土而起,帝舜昔年“就時於負夏”,或亦立此丘上。
宮夢弼和鞏道人沒有舜帝的境界,只是登丘極目,但見雲斂氣清,千里無礙。西眺黎陽大伾,東觀泰岱群峰,一切化入紫靄蒼煙,也難免心胸一時開闊明朗。
宮夢弼並不藏私,以太陰幻神符相授,傳授太陰法當中幻法的奧妙。這是他狐祭月的根基,也是構成他幻術的半壁江山,更是他修行的一部分。
只是他的修行實在廣闊,自入道開始,先後從天狐院、祈願樹、火龍道人、錢塘君、府君等處學來許多本事,幻術只是他修行太陰法的衍生,是他的手段之一,實在談不上立身之本。
雖然不是立身之本,卻不代表不珍貴。
鞏道人自己就是幻術大家,見到太陰幻神符就已經明瞭這其中的妙處。於他而言,更是內外補充,能更加完善修行,少走許多彎路。
除了自家師父,還能有什麼人可以這樣毫無保留的傳授道法呢?
鞏道人心中滿是愧疚感,對於自己的修行,雖然沒有把功法傳授給宮夢弼,但修行的道理卻也毫無藏私。
他自忖著:“他學會了我的道法,我就難以制他,但這是他自己的本事,也不能算我違背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