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不許扶
# 第287章不許扶
尋常稚子哭鬧本是常情,更何況宋聞說之事,更是與他身世有關,沈珏乍聞此事,縱是他素來靈慧通透,一時間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
可宋聞璟此刻心中本就有些不耐,他這麼一哭鬧,心中不耐更甚,再想想他七歲時何曾這般失態過?當即蹙眉道「你已經六歲有餘,這般哭哭啼啼又有何用?」
沈珏聽聞此言,一股倔勁陡然湧上心頭,偏不願被他這般看輕。當下便收了淚意,挺直脊背,抬眼看向了宋聞璟。他倒要瞧瞧他還能編出什麼鬼話來。
宋聞璟見他這般快便斂了情緒,眸中掠過些許滿意,方才繼續道「你阿娘在失蹤之後,跟顧聽瀾等人來了洛陽,在洛陽安了家,又生下了你。」
「你胡說,我阿娘從來都不認識一個叫顧聽瀾的人。」沈珏當即駁斥道。
宋聞璟既說了,自然是打算戳破到底,只乾脆利落道「顧聽瀾便是你口中的阿爹沈知,七年前,她還是襄州刺史沈家的兒媳,江南顧家的姑娘,沈家抄家後,顧家為了保全她的性命,讓出了折衝都尉和戶部尚書之職,莊王之亂後,顧家因與莊王勾結,被抄了家,她就此下落不明,誰知卻是扮成了個男子,藏身到了洛陽。」
沈珏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喚了整整數年的阿爹,竟是個女子。巨大的錯愕過後,隨即而來的便是茫然無措,他怔了半晌,方才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
他回想起這個阿叔想要贈給他的弓箭,派來教他習武的武師傅,阿爹阿娘放任他來討好他的縱容。
還有昨日阿爹見到這個阿叔時,慘白的神情,阿娘這些時日總是心事重重的模樣,這樁樁件件,都指向了一個答案,可他不願相信。
沈珏眉峰一蹙,雙眼圓睜,小手攥緊,分明是又怒又急,只道「你胡說,我阿爹明明是個男子,根本就不是女子,你就是個騙子。」
沈珏憤怒至極,用盡全力,想將宋聞璟推開。
宋聞璟瞧著他這副模樣,心知他不過是驟然得知真相,難以接受,想要發洩罷了。便鬆了手將他放下。腳剛沾地,沈珏就一溜煙竄了出去,丁目等人見狀,忙不迭地跟了上去。
沈珏拼了命地往前跑,可他到底還是個半大的孩子,丁目等護衛又都習武多年,想追上他自然是輕而易舉,不過是沒打算追他罷了,只跟在身後照看著。
而沈珏沒跑多遠,腳下被路邊突現的斷枝一勾,身子一踉蹌,整個人結結實實摔進一旁的雪堆裡。
眼看沈珏摔進雪堆,丁目等人連忙在後頭呼喊道「小郎君無事吧?」說著紛紛抬腳,想要上前去將沈珏扶起。
恰在此時宋聞璟亦趕到,見此情形,眉峰微蹙,只冷聲斥道「不許扶,讓他自己起來。」
丁目等人聞言,皆是一愣,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面面相覷,隨即便垂手立在一旁。
趴在雪堆裡的沈珏此時方才冷靜,他只覺得他說得太過荒謬,他急切的想要反駁什麼,可往日那些被他忽略的事情,卻一點點的浮上心頭。
比如阿爹阿娘素來分房而居,比如阿爹從未與他一同沐過浴,比如阿爹的身形比尋常女子還要纖細單薄,在比如阿爹從不像別家阿爹那般,將他高高舉過肩頭、拋向空中。
這些往日裡被他刻意忽略的細節,此刻一一浮現,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這一刻,沈珏徹底慌了神,滿心都是難以言狀的惶恐不安,這突如其來的真相,讓他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眼前的這一切,索性他便趴在雪堆裡,不言不語,一動也不動。
宋聞璟向來是不慣孩子的,此刻見他趴在雪堆裡,不肯起來,便蹲下身來,居高臨下的瞧著沈珏道「你是打算在這趴上一整日嗎?還不起來。」
沈珏身子一僵,緩緩抬起頭來,望向宋聞璟,小臉上有剛剛蹭上的雪還有淚痕,只倔強的看著他道「你方才所言,我一個字都不會信。」
宋聞璟見他這般模樣,如何不知他是在強撐?到底是自己的骨血,瞧著他滿臉淚痕混著雪水的可憐相,到底是心軟了幾分,緩了聲道「你若不肯信,等回去問過你阿娘便知真假,先起來。」說著他便伸手想將沈珏扶起。
沈珏卻不肯領他這個情,只一把將他的手推開,自己爬了起來。幸而是摔倒在了雪堆裡,倒也沒什麼傷。他爬起來後,才一字一句道「我自然會去問我阿娘,不用你管。」
宋聞璟見他這般倔強,心知今日也騎不了馬了,長嘆一口氣後,便一把將他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往苑外去了。
沈珏猝不及防被抱起,只以為宋聞璟要強行帶他離開,頓時便掙扎了起來,急切道「你要帶我去哪裡?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家。」
宋聞璟當即嗤笑一聲道「我是你阿爹,難不成我還會將你賣了不成?我不過是送你回家,讓你尋你阿娘問個清楚罷了。」
沈珏聽了這話,一言未發,卻也不再掙扎。直到宋聞璟帶著他坐上馬車後,他整個人都還是憤憤的看著他。
宋聞璟瞧著他這副氣鼓鼓的模樣,心頭忽然一動,若真將他這樣送回家,他定會將今日之事盡數告知蘇婉,若因此事,讓蘇婉越發惱怒他,那可真是得不償失。
他沉吟片刻,方才開口道「你若想知曉什麼,問我便是了,莫要再問你阿娘了。」
沈珏卻依舊一言不發,只怔怔的望向車窗外,也不肯看宋聞璟一眼。
「你也不想讓你阿爹和你阿娘再為你難過吧?」宋聞璟神色淡漠道。
此話一出,沈珏強撐出來的鎮定,頃刻間土崩瓦解。他向來懂事,自然不願阿爹阿娘傷心。
更何況他方才說,阿娘是於莊王之亂時失蹤的,一路顛沛才逃至洛陽。
阿娘寧願讓他認一個女子為父,也從未提過要帶他回去尋眼前之人,想來定是此人當年做下了什麼愧對阿娘的事。
他如今還口口聲聲說不想讓阿娘傷心,這話聽著只覺得有些刺耳。
想到這,沈珏方才扭過頭來,看著他道「你從前是不是做過什麼對不起我阿娘的事?」
宋聞璟微愣,他倒沒料到這孩子心思這般敏銳,竟能從他三言兩語間,揣測出他與蘇婉的過往舊事。
不過宋聞璟也不打算瞞著他,只緩緩道「從前我確實做了不少錯事,是我對不起你阿娘,但這是我和你阿娘之事,與你無關,我們二人自會處理。」
沈珏冷哼一聲,他果真是個壞人,他才不想認這樣的人做父親,只板起臉道「這麼多年,你從未尋過我和阿娘,如今為何又要找來?」
被他這麼一問,宋聞璟仿佛又回到了那日他在崖底看到屍體時,痛不欲生的感覺,他聲音發澀道「當年我尋了你阿娘許久,後來我便以為你阿娘去世了。直到我來了洛陽,在臨波樓遇見了你。」
聽他這麼一說,沈珏心中的鬱氣方才散了幾分,又仰著小臉追問道「那你是何人?」
他想起那苑丞對他恭恭敬敬的態度,又想起他對阿爹過往的件件樁樁了如指掌,更提及顧家為保全阿爹性命,竟甘願讓出折衝都尉的軍職與吏部尚書的官位。
這些官職他是聽過的,吏部尚書乃是正三品的朝廷大員,掌天下官吏升降,何等尊崇。
他年紀雖小,卻也曉得這般牽涉家族榮辱、官位取捨的秘辛,絕非尋常人能知曉。他竟能這般輕飄飄說與他一個孩童聽,他的身份定然不簡單。
宋聞璟聞言笑了笑,一字一句清晰道「我名宋聞璟,宋國公與靈壽長公主獨子,宋國公府世子,如今的荊揚大都督。」
沈珏霎時愣住了。他先前雖猜到這人身份定然不俗,卻萬萬沒料到竟是這般煊赫的來頭。
他自然是聽過宋聞璟這個名字的,不止是洛陽城裡,還有京都等地方,都有關他的傳言。
往日他偷偷跟阿爹去茶館時,那說書先生每每講到他領兵出徵、大敗胡兵與蠻的橋段,便會拍案稱奇,將他用兵如神的能耐說得神乎其神,惹得那些人連連叫好。
甚至在他讀書的學堂裡,有不少孩童都十分仰慕他。
像他這樣的人,自然是沒必要騙他的,看來自己真的是他的兒子。
沈珏沉默了。
宋聞璟心知,他驟然得知生父另有其人,一時難以接受本是人之常情。如今這孩子尚能反過來問他幾句,已是難得。如今見他垂眸不語,宋聞璟也不想將他逼的太緊。
然他此番前來,本就存了借沈珏牽線,求蘇婉原諒的念頭,有些話終究要挑明的。
思及至此,宋聞璟溫聲道「你可願隨我回荊州,你是我的嫡長子,日後我的爵位自然是要由你來承襲的。」
沈珏愣住了。他雖只是個六歲孩童,卻早早進了學堂啟蒙,本就比同齡孩子多幾分機敏通透。
再加上顧聽瀾行事向來跳脫,在教導他時更不會會拘著他的年紀,反而是有什麼說什麼,全然不把他當作孩童看待。
在這般教養下長大的他,並非一個懵懂無知的孩童,宋聞璟口中「承襲爵位」四個字的分量,他如何會不明白?
可他又想到了阿爹阿娘,這麼多年阿娘從未在他面前提過宋國公世子,他方才也說了從前是他對不起阿娘,他雖不知是為何事,但他既對不住阿娘,他自然是不會認他的。
更何況這麼多年阿爹為了讓他有一個完整的家,甚至女扮男裝多年,伴在他身邊數載,若他認了他,阿爹也會難過了。
好半晌,沈珏才道「我不要你的爵位,我只想和阿爹阿娘在一起。」
宋聞璟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微微勾了勾唇角,順勢道「和他們在一起,並不影響你繼承爵位,我既與你和你阿娘重逢,到時自然是要帶你們二人一同與我回荊州的,至於你阿爹,他若想同去,我自然也不會攔著,畢竟他也教養了你這麼多年。」
他面上雖是這麼說的,可心底的盤算卻全然不是如此。他早已打定主意,只要蘇婉肯點頭嫁他,屆時定要尋個妥當的法子,將顧聽瀾遠遠打發走,省得她留在眼前,日日礙眼煩心。
沈珏聞言有些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敏銳的察覺到了真相,只道「我阿娘不願與你回荊州是嗎?」
宋聞璟倒也沒瞞著他,回道「是,不過這是我和你阿娘之事,與你繼承爵位並不相干,我知道你想繼承爵位的。」
沈珏當即反駁道「我才不想要你的爵位的。」
宋聞璟不以為然的笑了笑道「你還小,哪裡懂得權勢的好處。這世間的安穩順遂,全是靠權勢撐起來的。錢財不過是身外之物,有了權勢,要什麼沒有?你從前吵著要習武,不就是想著護著你阿爹阿娘嗎?前些日子龜茲戰亂,你阿爹陷在那邊下落不明,你阿娘孤身一人去尋人。她一介女子,若不是我跟著去了,你覺得他們還能平平安安地回來?」
沈珏咬著唇不說話了,他想起了他擔驚受怕的那一個多月的日子。
而此時馬車已經停在了沈家的門口,沈珏感受到馬車停了下來,當即便掀了車簾,從馬車上跳了下來,頭也不回的往府裡跑去。
宋聞璟並不在意,沈珏是他的兒子,他雖與沈珏不過才見了幾面,但他想以沈珏的聰慧他能想明白的。
而此時蘇婉正在書房看帳本,珍珠卻匆匆跑了進來,喘著氣回話道「夫人,小郎君方才跑了回來,神色十分難看,像是哭過一般。他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趙嬤嬤在門外怎麼敲,他都不肯開門,您還是快去瞧瞧吧。」
蘇婉神色驟變。分明去時,沈珏還那般雀躍歡喜,她原以為這孩子定要在西苑玩上整整一日,可此刻不過才過了一個時辰罷了。宋聞璟那個瘋子,莫不是將身世之事全都說與他聽了?
蘇婉心頭一沉,當即將手中的狼毫筆重重擲在書案之上,起身便跟著珍珠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吩咐道「丁目呢?今日不是跟著去了,去將他喚過來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