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長樂宮外的陽光

錯相思·buxus·2,627·2026/5/18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內侍總管李德的聲音,在長樂宮門前響起,顯得格外尖利。   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神色恭敬中,帶著神色複雜。   採薇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心中充滿了戒備與不安。她不知道這一次聖旨帶來的又將是何種屈辱。   「長公主殿下深明大義,為國分憂,朕心甚慰。特準其入御書房,親獻兵書。欽此。」   李德宣讀完那簡短的口諭,收起了明黃的捲軸,臉上堆起了笑。   「恭喜公主殿下,賀喜公主殿下。陛下隆恩浩蕩,公主殿下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他這番話說得諂媚,採薇卻聽得渾身發冷。   守得雲開?   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走向另一個擺滿了刑具的審判臺罷了。   「公主……」採薇轉身,快步回到內殿,聲音裡帶著哭腔,「您真的要去嗎?這分明就是一場羞辱!」   沈離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去。」她只說了一個字,然後放下了茶杯。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沉穩。   「扶我更衣。」   採薇含著淚,從衣櫃裡,取出了她能找到的,最體面的一件宮裝。那是一件淡紫色的長裙,上面用銀線繡著暗紋,卻也清雅。   「公主,穿這件吧。」她哽咽道,「至少……至少別讓他們看輕了您。」   沈離卻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越過那件紫色長裙,落在了衣櫃最深處,一件洗舊了的素色長衣上。   「就那件。」她淡淡地道。   「公主!」採薇不解地看著她,「那……那只是您平日裡睡覺時穿的寢衣啊!您穿著這個去見陛下,是……是大不敬!」   「我如今,還有什麼敬與不敬可言嗎?」沈離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去送一樣東西,穿得再華麗,也遮不住這身囚徒的骨頭。倒不如,就這麼去。」   她要用最卑微的姿態,去完成這最後一步。   她要讓蕭城看清楚,他所得到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戰利品」。   採薇拗不過她,只能含淚取下那件素衣,為她換上。   沒有珠釵,沒有首飾。   一頭青絲,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鬆鬆地挽著。   當採薇將那個華麗的錦盒,捧到沈離面前時,她的手,抖得厲害。   「公主,這盒子太沉了,您身子弱,讓奴婢……讓奴婢為您捧著吧。」   「不必。」沈離從她手中,接過了錦盒。   那盒子入手很沉,裡面裝著的是她半生的金戈鐵馬,和數萬人的性命。   「這是我的東西。」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奇異的平靜,「我自己送。」   她抱著錦盒,一步一步,朝著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   「吱呀——」   長樂宮那扇朱漆大門,在時隔一年之後,於白日裡,緩緩開啟。   刺目的陽光,湧了進來。   沈離下意識地眯起了眼,抬起一隻手,擋在額前。   她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燦爛的陽光了。   長樂宮外的空氣,似乎都與宮內不同,帶著自由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卻傳來悶痛。   殿外的臺階下,站著一排神情肅穆的禁軍。他們是新換防的,許多都是生面孔。   當他們看到那個從殿內走出的身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聽過無數關於這位「護國長公主」的傳說。   說她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說她心狠手辣,殺人無數,連敗軍之將的頭骨,都被她做成了酒杯。   可眼前這個走出來的女人,卻與傳說中的模樣,沒有半分相似。   她穿著一身白衣,身形消瘦,臉色蒼白。風一吹,那寬大的衣袍便空蕩蕩地晃動著。   若不是她那雙眼睛,那雙即便利於病中,依舊清亮的眼睛,他們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曾讓北境蠻族聞風喪膽的鎮北戰神。   「是……是長公主殿下……」   「天吶,她怎麼……怎麼瘦成了這個樣子……」   「快!低下頭!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聲,很快便被小隊長的呵斥聲壓了下去。   禁軍們齊刷刷地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手中的長戟卻握得更緊了。他們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   那不是殺氣,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屈的意志。   沈離沒有理會那些或同情、或敬畏、或恐懼的目光。   她抱著那個錦盒,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   去往御書房的路,她曾經閉著眼睛都能走。   那條路,她曾走過無數次。有時是去稟報捷報,有時是去商議軍情,有時,只是為了去見那個人一面。   可今天,這條路,卻顯得那麼漫長。   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遠遠地看到她,便慌忙跪伏到路邊,頭埋得深深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快跪下!是長樂宮那位出來了!」   「她……她怎麼出來了?不是說非詔不得出嗎?」   「噓!你不要命了!聽說是陛下宣召,讓她去獻兵書的……」   「她手上捧著的是什麼?好華麗的盒子……」   「聽說兵書寫完了……她這是……去交上自己最後的催命符啊……」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刺痛了採薇的心。   她跟在沈離身後,看著公主那筆直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沈離卻什麼都沒有聽到。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她走得很慢,慢到採薇覺得,這條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她路過了一片練武場。   她記得,很多年前,她還不是王妃,他還不是新帝的時候,他們曾在這裡,切磋過武藝。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笑著說,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打敗她一次。   她路過了一片梅林。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北境大雪,她從前線回京述職。他拉著她,偷偷跑到這裡,為她折下了一枝開得最盛的紅梅。   他說,京城的梅花,不如北境的烈酒,卻能解了她身上的寒氣。   那些曾經鮮活的記憶,如今想起來,只剩下無盡的諷刺。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會讓她心軟的風景。   她的步子,依舊沉穩。   終於,御書房那熟悉的殿宇,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殿外的廣場上,站著兩排侍衛,氣勢威嚴。   為首的侍衛統領,是宮中的老人,他曾遠遠地見過這位戰神王妃的風採。   當他看到那個抱著錦盒,一步步走來的身影時,他眼中閃過震驚與不忍。   他快步上前,在三步之外站定,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末將參見長公主殿下!」   他身後的侍衛們,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這是軍中之禮。   他們沒有稱她為「殿下」,而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那個曾經的「沈帥」,致以最後的敬意。   沈離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侍衛統領,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只是抱著那個錦盒,微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繞過他們,繼續向前。   她走上了那九層漢白玉的臺階,站在了御書房那扇朱紅色的殿門前。   門口侍立的兩個小太監,看到她,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地跪了下去。   其中一個,抖著嗓子,朝著殿內,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通傳。   「啟稟陛下……長……長公主殿下……求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內侍總管李德的聲音,在長樂宮門前響起,顯得格外尖利。

  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太監,神色恭敬中,帶著神色複雜。

  採薇扶著門框,臉色蒼白地看著他們,心中充滿了戒備與不安。她不知道這一次聖旨帶來的又將是何種屈辱。

  「長公主殿下深明大義,為國分憂,朕心甚慰。特準其入御書房,親獻兵書。欽此。」

  李德宣讀完那簡短的口諭,收起了明黃的捲軸,臉上堆起了笑。

  「恭喜公主殿下,賀喜公主殿下。陛下隆恩浩蕩,公主殿下總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瞭。」

  他這番話說得諂媚,採薇卻聽得渾身發冷。

  守得雲開?

  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走向另一個擺滿了刑具的審判臺罷了。

  「公主……」採薇轉身,快步回到內殿,聲音裡帶著哭腔,「您真的要去嗎?這分明就是一場羞辱!」

  沈離正坐在窗邊,手裡捧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她聽到了外面的動靜,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去。」她只說了一個字,然後放下了茶杯。

  她緩緩站起身,動作沉穩。

  「扶我更衣。」

  採薇含著淚,從衣櫃裡,取出了她能找到的,最體面的一件宮裝。那是一件淡紫色的長裙,上面用銀線繡著暗紋,卻也清雅。

  「公主,穿這件吧。」她哽咽道,「至少……至少別讓他們看輕了您。」

  沈離卻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越過那件紫色長裙,落在了衣櫃最深處,一件洗舊了的素色長衣上。

  「就那件。」她淡淡地道。

  「公主!」採薇不解地看著她,「那……那只是您平日裡睡覺時穿的寢衣啊!您穿著這個去見陛下,是……是大不敬!」

  「我如今,還有什麼敬與不敬可言嗎?」沈離自嘲地笑了笑,「不過是去送一樣東西,穿得再華麗,也遮不住這身囚徒的骨頭。倒不如,就這麼去。」

  她要用最卑微的姿態,去完成這最後一步。

  她要讓蕭城看清楚,他所得到的,究竟是怎樣一個「戰利品」。

  採薇拗不過她,只能含淚取下那件素衣,為她換上。

  沒有珠釵,沒有首飾。

  一頭青絲,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鬆鬆地挽著。

  當採薇將那個華麗的錦盒,捧到沈離面前時,她的手,抖得厲害。

  「公主,這盒子太沉了,您身子弱,讓奴婢……讓奴婢為您捧著吧。」

  「不必。」沈離從她手中,接過了錦盒。

  那盒子入手很沉,裡面裝著的是她半生的金戈鐵馬,和數萬人的性命。

  「這是我的東西。」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奇異的平靜,「我自己送。」

  她抱著錦盒,一步一步,朝著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異常平穩。

  「吱呀——」

  長樂宮那扇朱漆大門,在時隔一年之後,於白日裡,緩緩開啟。

  刺目的陽光,湧了進來。

  沈離下意識地眯起了眼,抬起一隻手,擋在額前。

  她已經太久,沒有見過這樣燦爛的陽光了。

  長樂宮外的空氣,似乎都與宮內不同,帶著自由的味道。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卻傳來悶痛。

  殿外的臺階下,站著一排神情肅穆的禁軍。他們是新換防的,許多都是生面孔。

  當他們看到那個從殿內走出的身影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聽過無數關於這位「護國長公主」的傳說。

  說她身高八尺,青面獠牙,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說她心狠手辣,殺人無數,連敗軍之將的頭骨,都被她做成了酒杯。

  可眼前這個走出來的女人,卻與傳說中的模樣,沒有半分相似。

  她穿著一身白衣,身形消瘦,臉色蒼白。風一吹,那寬大的衣袍便空蕩蕩地晃動著。

  若不是她那雙眼睛,那雙即便利於病中,依舊清亮的眼睛,他們幾乎不敢相信,這就是那個曾讓北境蠻族聞風喪膽的鎮北戰神。

  「是……是長公主殿下……」

  「天吶,她怎麼……怎麼瘦成了這個樣子……」

  「快!低下頭!不要命了!」

  竊竊私語聲,很快便被小隊長的呵斥聲壓了下去。

  禁軍們齊刷刷地低下頭,不敢再多看一眼,手中的長戟卻握得更緊了。他們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

  那不是殺氣,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屈的意志。

  沈離沒有理會那些或同情、或敬畏、或恐懼的目光。

  她抱著那個錦盒,一步一步,走下了臺階。

  去往御書房的路,她曾經閉著眼睛都能走。

  那條路,她曾走過無數次。有時是去稟報捷報,有時是去商議軍情,有時,只是為了去見那個人一面。

  可今天,這條路,卻顯得那麼漫長。

  沿途遇到的宮女太監,遠遠地看到她,便慌忙跪伏到路邊,頭埋得深深的,連大氣都不敢出。

  「快跪下!是長樂宮那位出來了!」

  「她……她怎麼出來了?不是說非詔不得出嗎?」

  「噓!你不要命了!聽說是陛下宣召,讓她去獻兵書的……」

  「她手上捧著的是什麼?好華麗的盒子……」

  「聽說兵書寫完了……她這是……去交上自己最後的催命符啊……」

  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刺痛了採薇的心。

  她跟在沈離身後,看著公主那筆直的背影,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沈離卻什麼都沒有聽到。

  她的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

  她走得很慢,慢到採薇覺得,這條路,似乎永遠也走不到盡頭。

  她路過了一片練武場。

  她記得,很多年前,她還不是王妃,他還不是新帝的時候,他們曾在這裡,切磋過武藝。

  那時的他,意氣風發,笑著說,總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打敗她一次。

  她路過了一片梅林。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北境大雪,她從前線回京述職。他拉著她,偷偷跑到這裡,為她折下了一枝開得最盛的紅梅。

  他說,京城的梅花,不如北境的烈酒,卻能解了她身上的寒氣。

  那些曾經鮮活的記憶,如今想起來,只剩下無盡的諷刺。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會讓她心軟的風景。

  她的步子,依舊沉穩。

  終於,御書房那熟悉的殿宇,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殿外的廣場上,站著兩排侍衛,氣勢威嚴。

  為首的侍衛統領,是宮中的老人,他曾遠遠地見過這位戰神王妃的風採。

  當他看到那個抱著錦盒,一步步走來的身影時,他眼中閃過震驚與不忍。

  他快步上前,在三步之外站定,單膝跪地,聲音洪亮。

  「末將參見長公主殿下!」

  他身後的侍衛們,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這是軍中之禮。

  他們沒有稱她為「殿下」,而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那個曾經的「沈帥」,致以最後的敬意。

  沈離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看著跪在面前的侍衛統領,嘴脣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她只是抱著那個錦盒,微微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繞過他們,繼續向前。

  她走上了那九層漢白玉的臺階,站在了御書房那扇朱紅色的殿門前。

  門口侍立的兩個小太監,看到她,嚇得臉色發白,手足無措地跪了下去。

  其中一個,抖著嗓子,朝著殿內,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通傳。

  「啟稟陛下……長……長公主殿下……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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