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勝利與傷害
衝鋒的玄甲鐵騎,親眼看到他們的將軍從戰馬上墜落。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噴發般的狂怒。
「將軍!」
「為將軍報仇!」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沈離最後那道嘶啞的命令,成了點燃所有士兵心中的炸藥。
三千騎兵徹底瘋狂了。
他們放棄了所有陣型,放棄了所有防禦,化作三千頭復仇的野獸,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將整個金狼王庭,拖入了毀滅的深淵。
這場屠殺,一直持續到最後一縷夕陽消失在地平線下。
當最後一個站著的金狼武士倒下時,玄甲鐵騎的士兵們才彷彿從噩夢中驚醒。
他們不約而同地,衝向沈離墜馬的地方。
親衛們早已將她圍在中央,軍醫官正滿頭大汗地剪開她後心的甲冑,臉色慘白。
那支狼牙箭,深深地紮在她的身體裡,箭羽周圍的皮肉,已經變成了詭異的青紫色,並且在不斷擴散。
「快!拔箭!」一名副將嘶吼道。
「不能拔!」軍醫官的聲音帶著哭腔,「箭上有倒鉤,還淬了劇毒!一拔出來,將軍她……她立刻就會沒命的!」
絕望,在每一個士兵的心中蔓延。
他們贏得了戰爭,卻好像要失去他們的神。
……
捷報與噩耗乘著同一匹馬,闖入蒼北王府的。
議事廳內,蕭城正焦躁地來回踱步。
蘇婉站在沙盤前,臉色蒼白,一言不發。
自從沈離率軍消失在戈壁之後,整整六天,音訊全無。
每一天,對他們而言都是一種煎熬。
就在氣氛壓抑到極點時,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他的身上還帶著戈壁的風沙與血腥氣。
「報——!王爺!」
斥候的聲音因為激動和力竭而變了調。
「大捷!王爺!沈將軍……沈將軍率三千玄甲鐵騎,千裡奔襲,於昨日黃昏,攻破金狼王庭!」
「什麼!」
整個議事廳,瞬間炸開了鍋。
文官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千裡奔襲,直搗黃龍?
這是何等瘋狂,又是何等輝煌的戰績!
蕭城猛地停住腳步,一把抓住了斥候的衣領,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彩。
「此話當真?戰果如何?」
「金狼王博日汰,被當場格殺!王庭被付之一炬!此戰……金狼部落,百年之內,再無南下之力!」
「好!好!好!」
蕭城連說三個好字,一股巨大的喜悅和驕傲,衝上了他的頭頂。
他做到了!
不,是她做到了!
她用一場堪稱神跡的勝利,為他奠定了北境霸主的基石!
然而,斥侯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
「但……但是……」斥候的嘴脣顫抖著,眼中湧出淚水,「將軍她……她為了斬殺敵酋,被金狼王用毒箭射中後心……如今……如今人事不省,危在旦夕!」
「轟!」
蕭城的腦子裡,彷彿有根弦,被猛地繃斷了。
所有的喜悅,所有的驕傲,瞬間化為烏有。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冰冷的恐懼。
那恐懼緊緊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無法呼吸。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議事廳內,所有人都被他此刻的樣子嚇到了。
那不是王爺的憤怒,而是野獸般的兇戾。
他鬆開斥候,沒有再多問一個字,轉身就向外衝去。
「王爺!」
「王爺您去哪!」
他充耳不聞,瘋了一樣地衝出王府,從衛兵手中搶過一匹戰馬,翻身而上,用盡全力一夾馬腹,朝著前線大營的方向,狂奔而去。
風,在耳邊呼嘯。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地叫囂。
她不能死。
她怎麼能死!
他還沒有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她還沒有看到他君臨天下的樣子,她怎麼能死!
他一直以為,她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是他霸業道路上最堅固的盾。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驚恐地發現,她是他那顆被層層包裹起來的心。
如今,這顆心,要碎了。
當蕭城一身塵土地衝進那座臨時搭建的帥帳時,所有人都被他嚇了一跳。
帳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草藥味。
幾名將領垂手站在一旁,神色黯然。
軍醫官們圍在一張簡陋的行軍牀邊,束手無策。
蕭城推開擋在身前的人,一步步地走了過去。
然後,他看到了躺在牀上的沈離。
她身上的甲冑已經被除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裡衣。
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英氣的臉,此刻沒有一絲血色,嘴脣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的眼睛緊緊地閉著,呼吸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
若不是胸口還有那麼一絲微不可察的起伏,宛若一具冰冷的屍體。
蕭城的身體,開始無法控制地顫抖。
他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想要確認她是否還有溫度。
他的指尖,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和祈求。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身影踉蹌著撲了進來,跪倒在他的面前。
是蘇婉。
她不顧一切地追了過來,此刻髮髻散亂,滿臉淚痕,早已沒有了平日的從容與鎮定。
「王爺!」
她泣不成聲,重重地叩首在地。
「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紙上談兵,害得蒼北生靈塗炭!更是我,害了王妃……是我害了她!」
「王爺,請您賜我一死!以謝此罪!」
她的哭喊聲,瞬間澆醒了失控的蕭城。
他伸向沈離的手,在半空中,生生地停住了。
那隻手,距離沈離的臉頰,不過咫尺。
卻彷彿隔著天涯。
他閉上了眼睛。
眼前閃過的,是沈離為他擋箭的背影,是她率軍衝鋒的英姿,也是她站在門外,月光下那孤寂的轉身。
心,痛得要裂開一般。
可當他再睜開眼時,那片刻的脆弱與恐慌,已經被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所取代。
他是蕭城。
是要問鼎天下的蕭城。
帝王之路,不能有軟肋。
他緩緩地收回了手,握成了拳。
他轉過身,扶起了跪在地上的蘇婉。
他的動作很穩,聲音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不是你的錯。」
「金狼已滅,但蒼北百廢待興,後方民心不穩,我需要你。」
「我需要你,去穩定後方,安撫百姓,為我守好這個家。」
蘇婉抬起淚眼,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他沒有怪她。
在這樣的時刻,他第一個想到的,依然是他的大業,依然是需要她。
一股巨大的感動和愧疚,讓她哭得更加洶湧。
「王爺……」
「起來吧。」
蕭城扶著她,沒有再回頭看一眼牀上的那個女人。
他扶著蘇婉,一步步地,走出了帥帳。
就像當初,他在議事廳裡,將蘇婉護在身後,對著沈離下達命令時一樣。
他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而就在他轉身,身影消失在帳簾外的那一刻。
帥帳之內,那張寂靜的行軍牀上。
沈離的手指,微微地,動了一下。
一滴清淚,從她緊閉的眼角,無聲地滑落,沒入了鬢角凌亂的髮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