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黃金商路」
沈離那一箭,不僅射穿了枯葉,也射穿了沙月兒所有的驕傲,更射穿了這場宴席上所有人心中的輕慢。
再無人敢用看待尋常女子的眼光,去看待這位沉默的王妃。
沙天河對沈離的態度,從最初的審視和試探,變成了發自內心的敬畏。
而蕭城,自始至終,都只是帶著那副溫和的笑容,看著這一切的發生。
彷彿他的王妃,上演的不是一場驚世駭俗的絕技,而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飯後餘興。
宴席在一種混雜著敬畏與尷尬的氣氛中結束。
盟約,很快便正式籤訂。
沙天河搖身一變,從朝廷欽定的叛軍首領,變成了蒼北王府冊封的「西域通商使」。
而那條被他盤踞多年的黃金商路,也正式向蒼北敞開了大門。
平定叛亂的捷報,與蒼北王府與沙蠍商團達成友好通商協議的文書,一同被八百裡加急,送往了京城。
皇帝的反應無人知曉。
對蒼北而言,一場前所未有的變革,已經悄然拉開了序幕。
半個月後,第一支來自西域的商隊,在沙天河親自護送下,浩浩蕩蕩地抵達了蒼北城。
上百峯駱駝,滿載著中原難得一見的貨物。
流光溢彩的西域琉璃,香氣撲鼻的奇珍香料,還有一箱箱沉甸甸的黃金與寶石。
整個蒼北城都為之轟動。
百姓們湧上街頭,看著這支傳說中的商隊,眼中滿是好奇與興奮。
他們知道,這條商路的打通,意味著源源不斷的財富,將要湧入這座北境之城。
王府內,蘇婉親自負責清點和接收這批貨物。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裙,站在堆積如山的貨物前,神情專注而嚴謹。
她不像一個謀士,更像一個精明的女管家。
每一箱貨物,她都要親自開箱查驗,核對帳目。
「蘇大人,這些香料的成色極好,比京城裡最好的『聞香閣』,還要勝上三分。」一名王府的管事,捧著一把紫色的香料,喜不自勝。
蘇婉捻起一撮,放在鼻尖輕嗅,點了點頭。
「確實是上品。單獨封存,列為貢品級別。」
她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下人,將不同的貨物分門別類。
一切都進行得井然有序。
然而,當她打開一個裝滿了西域蜜瓜的木箱時,卻微微蹙眉。
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混雜在瓜果甜香中的,奇異的草木氣息。
很淡,卻帶著一種獨特的,讓人精神恍惚的魔力。
她的目光,在木箱的角落裡,停留了一瞬。
那裡,有一小片區域的木屑,顏色比別處要深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浸染過。
她合上箱子,對管事吩咐道:「這箱蜜瓜不錯,送到廚房去,今晚給王府的護衛們加餐。」
「是。」
管事沒有察覺到任何異常,立刻命人將箱子抬走。
蘇婉繼續清點著其他的貨物,神色如常。
直到深夜,所有人都已退下。
她才獨自一人,提著一盞燈,再次回到了堆放貨物的庫房。
她徑直走到那個裝蜜瓜的木箱前,將裡面的蜜瓜一個個取出。
在箱底的夾層裡,她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打開油布,裡面是幾十株乾枯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植物。
這就是那股奇異香氣的來源。
蘇婉的眼神,冰冷下來。
忘憂草。
一種在西域某些小國被列為禁品的毒草。
少量服用,能讓人產生幻覺,忘記一切煩惱。
極易上癮,一旦長期服用,便會精神萎靡,形同廢人,最終在無盡的幻覺中,耗盡生命。
沙天河。
你好毒的計策。
蘇婉立刻想通了其中關竅。
這不是疏忽,也不是意外。
這是沙天河精心策劃的試探,更是一把遞過來的毒刃。
他將這東西,混在最不起眼的瓜果中,就是想看看,蒼北王府,到底有沒有識貨的人。
如果王府沒有發現,他便會以此為開端,讓這種毒草,像瘟疫一樣,在蒼北的軍隊和百姓中,悄然蔓延。
等到所有人都離不開這種「忘憂草」時,他便扼住了蒼北的咽喉。
如果王府發現了,那便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警告。
他在告訴蕭城,他沙天河,不僅有黃金,還有毒藥。
合作,可以。
必須讓他看到,他應有的地位和尊重。
蘇婉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她沒有驚動任何人,只是回到書房,研墨鋪紙,將自己的發現和推測,一字一句,寫成了一封密信。
然後,她喚來一隻最矯健的海東青,將信綁在爪上,放飛於夜色之中。
……
三天後,正在班師回朝路上的蕭城,收到了這封密信。
彼時,他正在與沙天河,在一處綠洲旁,舉行慶功的篝火晚宴。
沙天河心情極好,喝得臉色紅潤。
他摟著蕭城的肩膀,大笑道:「王爺,等回了蒼北,我一定把最好的舞女,最好的美酒,都給您送過去!咱們的合作,一定會比這西域的太陽,還要長久!」
蕭城微笑著,陪他喝了一杯。
就在這時,一隻海東青,飛落而下,落在了他身後的親衛手臂上。
親衛取下信,恭敬地呈上。
蕭城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
他的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容。
看完信,他甚至沒有片刻的停頓,便將信紙,隨手丟進了眼前的篝火之中。
火苗一卷,信紙化為灰燼。
「王爺,可是蒼北出了什麼事?」沙天河有些好奇地問道。
「無事。」蕭城擺了擺手,笑道,「是蘇婉那個女人,又在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跟本王抱怨。女人家,就是頭髮長,見識短。」
沙天河聞言,哈哈大笑,戒備,也放下了幾分。
然而,就在他準備再次舉杯時,蕭城卻忽然開口了。
「沙當家,本王聽說,你手下有些人,不太安分啊。」
沙天河的動作,一僵。
「王爺何出此言?」
蕭城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取出了一份薄薄的冊子,丟在了沙天河的面前。
「你自己看吧。」
沙天河疑惑地拿起冊子,翻開第一頁,瞳孔便一縮。
那上面,赫然記錄著一個名字,一個地址,還有一個時間。
「馬六,於三日前,在蒼北城西『好運來』賭坊,向賭徒兜售『忘憂草』三株,獲利五十兩。」
他顫抖著,翻開第二頁。
「張三,於兩日前,在城南『春風樓』,將『忘憂草』混入酒中,賣與富商李員外,獲利三百兩。」
一頁,又一頁。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了數十條信息。
人名,地點,交易細節,甚至連經手的人證,都記錄得清清楚楚。
沙天河的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他手下的那些小動作,竟然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蕭城,眼中滿是驚駭。
他以為,聯盟即將破裂,自己下一秒,就會人頭落地。
然而,蕭城卻笑了。
他拿起那本冊子再次丟進了篝火裡。
「沙當家,你的人,太不懂規矩了。」
蕭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壓迫感。
「這麼好的東西,怎麼能如此廉價地,賣給那些不入流的賭徒和嫖客呢?」
沙天河愣住了,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蕭城端起酒杯,對著他,遙遙一敬。
「從今天起,忘憂草的生意,由王府接管。」
「你負責供貨,有多少,本王要多少。」
「我負責銷售,利潤,我七,你三。」
他看著目瞪口呆的沙天河,笑容冰冷。
「本王的軍隊,需要更多的錢。」
沙天河呆呆地看著眼前的篝火,看著那本名冊在火焰中,化為最後的灰燼。
他忽然明白,自己招惹的,根本不是一個人。
而是一個,比他還要心狠手辣,還要貪婪的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