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搬空半個國庫
自太和殿領旨之後,誠王府內,便被一種刺骨的寒意所籠罩。
皇帝的旨意傳遍京城,引起軒然大波。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空有王爺之名,實則一無是處的七殿下,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被發配到蒼北那種鳥不拉屎的絕境,與賜死無異,只是死得更慢,更痛苦。
僕人們收拾著行裝,每個人臉上都透露著一種麻木的絕望。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宮裡指派的,此去蒼北,便是跟著主子去送死,前路一片灰暗。
沈離沒有理會這些。
她獨自在演武場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她的刀。刀身映出她冰冷的臉,那雙鳳眸深處,是混亂。
「收起你那套,噁心。」
她在太和殿外對他說的這句話,卻沒能讓他有絲毫動容。
那個男人,她的夫君,蕭城,只是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一路抽泣著回了王府,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再未露面。
他讓人捉摸不透。
你以為看穿了他,撥開了一層,卻發現後面是更濃、更深的未知。
他那指點江山的從容,那禍水東引的狠辣,那朝堂之上顛倒黑白的演技,無一不在告訴沈離,這個人,絕不是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廢物。
可他偏偏又要用那層最令人作嘔的懦弱外殼,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讓她感到一種一陣煩躁。
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被十萬大軍圍困,還要令人窒息。
「王妃。」親衛隊長張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沉重,「戶部那邊來人了,說是奉旨核發去蒼北的儀仗和盤纏,請王爺和您過去清點。」
沈離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他呢?」
「王爺……還在書房,說是不敢見人。」張叔的語氣有些一言難盡。
沈離冷哼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徑直朝著前廳走去。
她倒要看看,太子那隻被打腫了臉的瘋狗,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前廳裡,幾個身穿戶部官服的小吏,正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為首的是戶部侍郎的侄子,姓王,平日裡便是太子的跟屁蟲。
見到沈離進來,他連身都懶得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下官見過王妃。王爺呢?這都要上路了,怎麼還躲著不見人?莫不是怕了?」
他身後的幾個小吏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沈離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他。
王侍郎的侄子被她看得心中一寒,一想到背後有太子撐腰,膽氣又壯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懶洋洋地往桌上一拍。
「王妃,這是按照聖意,給王爺備下的車馬盤纏,您過目。」
沈離沒有去看那張紙,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院子裡停著的東西上。
那所謂的「儀仗」,不過是三輛破舊到幾乎要散架的板車,車輪上還沾著未乾的泥,不知是從哪個泥潭裡拖出來的。
所謂的「物資」,是幾袋看起來已經有些發黴的陳米。
而所謂的「盤纏」,王侍郎的侄子拍了拍腰間一個乾癟的錢袋,發出一陣空洞的響聲。
「王妃,您也知道,如今國庫緊張,南方戰事又喫緊,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太子殿下說了,七王爺此去是思過,不是享福,一切從簡,還望王妃體諒啊。」
他嘴上說著「體諒」,臉上的嘲諷和幸災樂禍,卻毫不掩飾。
這哪裡是儀仗?
就憑這幾輛破車,這點口糧,別說走到幾千裡外的蒼北,不出京城三百裡,就要被路上的盜匪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離身後的張叔等人,氣得臉色鐵青,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張叔怒喝道,「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哎,張校尉,話可不能這麼說。」王侍郎的侄子有恃無恐地笑道,「我們可是奉旨辦事,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只說讓七王爺去封地,可沒說要給他配多少儀仗。你們要是覺得不滿意,大可以去跟陛下理論。」
他篤定,沈離不敢。
如今陛下正在氣頭上,誰去觸這個黴頭,誰就是自尋死路。
沈離的眼中,殺意湧動。
她真的動了殺心。殺了眼前這個跳樑小醜,對她來說,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可她不能。
她若動手,太子便立刻會以「公然戕害朝廷命官」為由,逼迫皇帝下旨,將整個鎮國公府都拖下水。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夠了……別……別為難他們了……」
一個怯懦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蕭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他雙眼紅腫,面色憔悴,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他看著院裡的破車,又看了看那幾個囂張的戶部小吏,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恐懼,最終,還是化為了認命。
他走到王侍郎的侄子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勞……有勞幾位大人了。這些……我們收下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桌上那張寫滿了羞辱的清單,沉重無比。
王侍郎的侄子見他這副窩囊樣,笑得更加得意。
「算你識相。」他拍了拍蕭城的肩膀,語氣輕佻,「七王爺,路上慢走,黃泉路滑,可千萬別摔著了!」
說完,他便帶著手下,大笑著揚長而去。
「王爺!」張叔氣得雙目赤紅,「您怎能……」
「算了。」蕭城打斷了他,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絕望,「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他轉過身,看著沈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妃……讓你受委屈了。」
沈離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認命」和「無能」的臉,一股無名之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燒。
她不怕死,她不怕面對千軍萬馬。
她怕的,是這種被人扼住咽喉,卻無力反抗的憋屈!
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這憋屈的根源!
「走」她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去……去哪兒?」蕭城愣住了。
「鎮國公府。」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
府內的氣氛,比誠王府還要壓抑。
沈離的父親,鎮國公沈巍,一身常服,正坐在主位上,臉色十分陰沉。
看到女兒和這個「廢物」女婿進來,他眼中的怒火一閃而過,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父親。」沈離對著他,行了一個軍禮。
「嶽……嶽父大人……」蕭城則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將那張寒酸的清單,高高舉過了頭頂。
然後,他哭了。
大哭起來。
「嶽父大人,小婿對不起您!更對不起王妃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頭撞著冰冷的地磚,砰砰作響。
「小婿無能,小婿是個廢物,小婿死了不要緊,可……可我不能連累王妃跟我一起去送死啊!」
「戶部欺人太甚!他們這是……這是不給王妃活路,不給您鎮國公府活路啊!」
「小婿護不住王妃,小婿罪該萬死求嶽父大人看在王妃的份上,允我……允我寫下一紙休書,放王妃自由,小婿一人,死不足惜!絕不能……絕不能讓沈家的明珠,蒙塵於我這個廢物之手啊!」
這番哭訴,可謂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句句不離自己是個廢物,卻又字字都在拱火,將戶部的刁難,上升到對沈離、對整個鎮國公府的挑釁和謀害。
最後那一句「寫下休書」,更是神來之筆。
此話一出,不光是沈巍,就連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沈離,心中都猛地一震!
休妻?
皇家賜婚,豈是他說休就休的?
他這麼說,只會讓皇帝覺得,他是在抗旨,是在打皇家的臉!到時候,降下的雷霆之怒,只會更加猛烈!
沈巍戎馬一生,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他怎會看不出蕭城這點拙劣的演技?
?但他不在乎!
蕭城的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他可以不在乎這個廢物女婿的死活,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女兒的安危!
欺負他沈巍的女兒?當他沈家三十萬北境軍是擺設嗎?
「夠了!」
沈巍猛地一拍桌子,那張由整塊鐵木打造的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紋。
他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軀高大。
「欺人太甚!」
老國公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殺氣。
「他們真以為,我沈巍老了,提不動刀了嗎?」
他看也不看還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蕭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口中怒吼道:「來人,備馬!」
「父親」沈離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攔住,「您要去哪?您不能去戶部,這是太子的圈套!」
「戶部?」沈巍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老將獨有的銳利。
「誰說我要去戶部那種酸儒待的地方?」
「他們不是嫌國庫沒錢嗎?好!我沈巍,就自己去取!」
老國公披上了那身象徵著大周軍魂的麒麟重甲,翻身上馬,手中沒有拿刀,卻拿了一塊被供奉在祠堂中、早已蒙塵的令牌。
那是先皇御賜的,如朕親臨!
他沒有帶一兵一卒,單人匹馬飛快地直奔兵部衙門!
兵部衙門,尚書和幾位侍郎正在議事,忽聞鎮國公披甲而來,皆是大驚失色,連忙出門迎接。
他們只見老國公翻身下馬,一言不發,徑直闖入兵部武庫的檔案室。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從最頂層、積滿灰塵的架子上,翻出了一卷早已泛黃的、用牛皮包裹的祖制宗卷。
他展開宗卷,將那塊先皇令牌,重重地按在上面!
然後,他用那足以震動整個京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大周祖制,第三卷,第七條!」
「凡鎮國公之嫡女,隨夫君戍邊,其儀仗等同公主出巡!可憑先皇兵符,從兵部武庫中,調用『公主儀仗』級別軍備物資!」
「兵部尚書,接旨!」
此言一出,整個兵部衙門,極為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條早已被遺忘在歷史塵埃裡的祖制,給震得驚呆了!
公主儀仗級別的軍備,那是什麼概念?
一夜之間,誠王府門前,鳥槍換炮。
那三輛破爛的板車,被換成了十幾輛可以抵禦箭矢的堅固戰車!
那幾袋發黴的陳米,被換成了上百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軍用肉乾和麥餅!
而最讓人膽寒的,是護衛。
沒有禁軍,沒有府兵。
而是三百名,從北境戰場上退下來的百戰精銳!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鎧甲,沉默地站在戰車旁,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他們的眼神,冰冷而麻木,殺人已是本能。
這哪裡是流放?這分明是一支小型的、武裝到牙齒的遠徵軍!
消息傳到東宮,太子蕭銳當場砸碎了他最心愛的一隻玉瓶,氣得幾欲吐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祖制和兵符。
那是連父皇都無法反駁的鐵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蕭城,幾乎搬空了兵部一個季度的軍備,浩浩蕩蕩地準備出城。
當晚,誠王府。
沈離站在院中,看著眼前這支煥然一新的、充滿了肅殺之氣的車隊,心中百感交集。
她回頭,看向那個站在廊柱陰影下的男人。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素服,正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臉上沒有了白日的悲慼,只有一種近乎於平靜的淡漠。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抬起頭,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不再是討好和畏縮。
「王妃」他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種奇異的平穩,「現在,路上應該安全了。」
「我們,可以安心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