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搬空半個國庫

錯相思·buxus·4,104·2026/5/18

自太和殿領旨之後,誠王府內,便被一種刺骨的寒意所籠罩。   皇帝的旨意傳遍京城,引起軒然大波。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空有王爺之名,實則一無是處的七殿下,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被發配到蒼北那種鳥不拉屎的絕境,與賜死無異,只是死得更慢,更痛苦。   僕人們收拾著行裝,每個人臉上都透露著一種麻木的絕望。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宮裡指派的,此去蒼北,便是跟著主子去送死,前路一片灰暗。   沈離沒有理會這些。   她獨自在演武場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她的刀。刀身映出她冰冷的臉,那雙鳳眸深處,是混亂。   「收起你那套,噁心。」   她在太和殿外對他說的這句話,卻沒能讓他有絲毫動容。   那個男人,她的夫君,蕭城,只是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一路抽泣著回了王府,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再未露面。   他讓人捉摸不透。   你以為看穿了他,撥開了一層,卻發現後面是更濃、更深的未知。   他那指點江山的從容,那禍水東引的狠辣,那朝堂之上顛倒黑白的演技,無一不在告訴沈離,這個人,絕不是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廢物。   可他偏偏又要用那層最令人作嘔的懦弱外殼,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讓她感到一種一陣煩躁。   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被十萬大軍圍困,還要令人窒息。   「王妃。」親衛隊長張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沉重,「戶部那邊來人了,說是奉旨核發去蒼北的儀仗和盤纏,請王爺和您過去清點。」   沈離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他呢?」   「王爺……還在書房,說是不敢見人。」張叔的語氣有些一言難盡。   沈離冷哼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徑直朝著前廳走去。   她倒要看看,太子那隻被打腫了臉的瘋狗,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前廳裡,幾個身穿戶部官服的小吏,正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為首的是戶部侍郎的侄子,姓王,平日裡便是太子的跟屁蟲。   見到沈離進來,他連身都懶得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下官見過王妃。王爺呢?這都要上路了,怎麼還躲著不見人?莫不是怕了?」   他身後的幾個小吏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沈離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他。   王侍郎的侄子被她看得心中一寒,一想到背後有太子撐腰,膽氣又壯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懶洋洋地往桌上一拍。   「王妃,這是按照聖意,給王爺備下的車馬盤纏,您過目。」   沈離沒有去看那張紙,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院子裡停著的東西上。   那所謂的「儀仗」,不過是三輛破舊到幾乎要散架的板車,車輪上還沾著未乾的泥,不知是從哪個泥潭裡拖出來的。   所謂的「物資」,是幾袋看起來已經有些發黴的陳米。   而所謂的「盤纏」,王侍郎的侄子拍了拍腰間一個乾癟的錢袋,發出一陣空洞的響聲。   「王妃,您也知道,如今國庫緊張,南方戰事又喫緊,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太子殿下說了,七王爺此去是思過,不是享福,一切從簡,還望王妃體諒啊。」   他嘴上說著「體諒」,臉上的嘲諷和幸災樂禍,卻毫不掩飾。   這哪裡是儀仗?   就憑這幾輛破車,這點口糧,別說走到幾千裡外的蒼北,不出京城三百裡,就要被路上的盜匪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離身後的張叔等人,氣得臉色鐵青,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張叔怒喝道,「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哎,張校尉,話可不能這麼說。」王侍郎的侄子有恃無恐地笑道,「我們可是奉旨辦事,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只說讓七王爺去封地,可沒說要給他配多少儀仗。你們要是覺得不滿意,大可以去跟陛下理論。」   他篤定,沈離不敢。   如今陛下正在氣頭上,誰去觸這個黴頭,誰就是自尋死路。   沈離的眼中,殺意湧動。   她真的動了殺心。殺了眼前這個跳樑小醜,對她來說,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可她不能。   她若動手,太子便立刻會以「公然戕害朝廷命官」為由,逼迫皇帝下旨,將整個鎮國公府都拖下水。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夠了……別……別為難他們了……」   一個怯懦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蕭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他雙眼紅腫,面色憔悴,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他看著院裡的破車,又看了看那幾個囂張的戶部小吏,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恐懼,最終,還是化為了認命。   他走到王侍郎的侄子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勞……有勞幾位大人了。這些……我們收下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桌上那張寫滿了羞辱的清單,沉重無比。   王侍郎的侄子見他這副窩囊樣,笑得更加得意。   「算你識相。」他拍了拍蕭城的肩膀,語氣輕佻,「七王爺,路上慢走,黃泉路滑,可千萬別摔著了!」   說完,他便帶著手下,大笑著揚長而去。   「王爺!」張叔氣得雙目赤紅,「您怎能……」   「算了。」蕭城打斷了他,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絕望,「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他轉過身,看著沈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妃……讓你受委屈了。」   沈離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認命」和「無能」的臉,一股無名之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燒。   她不怕死,她不怕面對千軍萬馬。   她怕的,是這種被人扼住咽喉,卻無力反抗的憋屈!   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這憋屈的根源!   「走」她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去……去哪兒?」蕭城愣住了。   「鎮國公府。」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   府內的氣氛,比誠王府還要壓抑。   沈離的父親,鎮國公沈巍,一身常服,正坐在主位上,臉色十分陰沉。   看到女兒和這個「廢物」女婿進來,他眼中的怒火一閃而過,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父親。」沈離對著他,行了一個軍禮。   「嶽……嶽父大人……」蕭城則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將那張寒酸的清單,高高舉過了頭頂。   然後,他哭了。   大哭起來。   「嶽父大人,小婿對不起您!更對不起王妃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頭撞著冰冷的地磚,砰砰作響。   「小婿無能,小婿是個廢物,小婿死了不要緊,可……可我不能連累王妃跟我一起去送死啊!」   「戶部欺人太甚!他們這是……這是不給王妃活路,不給您鎮國公府活路啊!」   「小婿護不住王妃,小婿罪該萬死求嶽父大人看在王妃的份上,允我……允我寫下一紙休書,放王妃自由,小婿一人,死不足惜!絕不能……絕不能讓沈家的明珠,蒙塵於我這個廢物之手啊!」   這番哭訴,可謂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句句不離自己是個廢物,卻又字字都在拱火,將戶部的刁難,上升到對沈離、對整個鎮國公府的挑釁和謀害。   最後那一句「寫下休書」,更是神來之筆。   此話一出,不光是沈巍,就連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沈離,心中都猛地一震!   休妻?   皇家賜婚,豈是他說休就休的?   他這麼說,只會讓皇帝覺得,他是在抗旨,是在打皇家的臉!到時候,降下的雷霆之怒,只會更加猛烈!   沈巍戎馬一生,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他怎會看不出蕭城這點拙劣的演技?   ?但他不在乎!   蕭城的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他可以不在乎這個廢物女婿的死活,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女兒的安危!   欺負他沈巍的女兒?當他沈家三十萬北境軍是擺設嗎?   「夠了!」   沈巍猛地一拍桌子,那張由整塊鐵木打造的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紋。   他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軀高大。   「欺人太甚!」   老國公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殺氣。   「他們真以為,我沈巍老了,提不動刀了嗎?」   他看也不看還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蕭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口中怒吼道:「來人,備馬!」   「父親」沈離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攔住,「您要去哪?您不能去戶部,這是太子的圈套!」   「戶部?」沈巍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老將獨有的銳利。   「誰說我要去戶部那種酸儒待的地方?」   「他們不是嫌國庫沒錢嗎?好!我沈巍,就自己去取!」   老國公披上了那身象徵著大周軍魂的麒麟重甲,翻身上馬,手中沒有拿刀,卻拿了一塊被供奉在祠堂中、早已蒙塵的令牌。   那是先皇御賜的,如朕親臨!   他沒有帶一兵一卒,單人匹馬飛快地直奔兵部衙門!   兵部衙門,尚書和幾位侍郎正在議事,忽聞鎮國公披甲而來,皆是大驚失色,連忙出門迎接。   他們只見老國公翻身下馬,一言不發,徑直闖入兵部武庫的檔案室。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從最頂層、積滿灰塵的架子上,翻出了一卷早已泛黃的、用牛皮包裹的祖制宗卷。   他展開宗卷,將那塊先皇令牌,重重地按在上面!   然後,他用那足以震動整個京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大周祖制,第三卷,第七條!」   「凡鎮國公之嫡女,隨夫君戍邊,其儀仗等同公主出巡!可憑先皇兵符,從兵部武庫中,調用『公主儀仗』級別軍備物資!」   「兵部尚書,接旨!」   此言一出,整個兵部衙門,極為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條早已被遺忘在歷史塵埃裡的祖制,給震得驚呆了!   公主儀仗級別的軍備,那是什麼概念?   一夜之間,誠王府門前,鳥槍換炮。   那三輛破爛的板車,被換成了十幾輛可以抵禦箭矢的堅固戰車!   那幾袋發黴的陳米,被換成了上百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軍用肉乾和麥餅!   而最讓人膽寒的,是護衛。   沒有禁軍,沒有府兵。   而是三百名,從北境戰場上退下來的百戰精銳!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鎧甲,沉默地站在戰車旁,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他們的眼神,冰冷而麻木,殺人已是本能。   這哪裡是流放?這分明是一支小型的、武裝到牙齒的遠徵軍!   消息傳到東宮,太子蕭銳當場砸碎了他最心愛的一隻玉瓶,氣得幾欲吐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祖制和兵符。   那是連父皇都無法反駁的鐵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蕭城,幾乎搬空了兵部一個季度的軍備,浩浩蕩蕩地準備出城。   當晚,誠王府。   沈離站在院中,看著眼前這支煥然一新的、充滿了肅殺之氣的車隊,心中百感交集。   她回頭,看向那個站在廊柱陰影下的男人。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素服,正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臉上沒有了白日的悲慼,只有一種近乎於平靜的淡漠。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抬起頭,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不再是討好和畏縮。   「王妃」他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種奇異的平穩,「現在,路上應該安全了。」   「我們,可以安心上路了。」

自太和殿領旨之後,誠王府內,便被一種刺骨的寒意所籠罩。

  皇帝的旨意傳遍京城,引起軒然大波。所有人都知道,這位空有王爺之名,實則一無是處的七殿下,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被發配到蒼北那種鳥不拉屎的絕境,與賜死無異,只是死得更慢,更痛苦。

  僕人們收拾著行裝,每個人臉上都透露著一種麻木的絕望。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宮裡指派的,此去蒼北,便是跟著主子去送死,前路一片灰暗。

  沈離沒有理會這些。

  她獨自在演武場中,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她的刀。刀身映出她冰冷的臉,那雙鳳眸深處,是混亂。

  「收起你那套,噁心。」

  她在太和殿外對他說的這句話,卻沒能讓他有絲毫動容。

  那個男人,她的夫君,蕭城,只是微微一僵,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傷心欲絕」的模樣,一路抽泣著回了王府,將自己關在書房裡,再未露面。

  他讓人捉摸不透。

  你以為看穿了他,撥開了一層,卻發現後面是更濃、更深的未知。

  他那指點江山的從容,那禍水東引的狠辣,那朝堂之上顛倒黑白的演技,無一不在告訴沈離,這個人,絕不是他表面上看起來的那個廢物。

  可他偏偏又要用那層最令人作嘔的懦弱外殼,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這讓她感到一種一陣煩躁。

  這種感覺,比在戰場上被十萬大軍圍困,還要令人窒息。

  「王妃。」親衛隊長張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沉重,「戶部那邊來人了,說是奉旨核發去蒼北的儀仗和盤纏,請王爺和您過去清點。」

  沈離收刀入鞘,站起身來。

  「他呢?」

  「王爺……還在書房,說是不敢見人。」張叔的語氣有些一言難盡。

  沈離冷哼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徑直朝著前廳走去。

  她倒要看看,太子那隻被打腫了臉的瘋狗,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

  前廳裡,幾個身穿戶部官服的小吏,正大搖大擺地坐在椅子上喝著茶,為首的是戶部侍郎的侄子,姓王,平日裡便是太子的跟屁蟲。

  見到沈離進來,他連身都懶得起,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下官見過王妃。王爺呢?這都要上路了,怎麼還躲著不見人?莫不是怕了?」

  他身後的幾個小吏發出一陣壓抑的竊笑。

  沈離的目光,冷冷地掃過他。

  王侍郎的侄子被她看得心中一寒,一想到背後有太子撐腰,膽氣又壯了起來。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懶洋洋地往桌上一拍。

  「王妃,這是按照聖意,給王爺備下的車馬盤纏,您過目。」

  沈離沒有去看那張紙,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院子裡停著的東西上。

  那所謂的「儀仗」,不過是三輛破舊到幾乎要散架的板車,車輪上還沾著未乾的泥,不知是從哪個泥潭裡拖出來的。

  所謂的「物資」,是幾袋看起來已經有些發黴的陳米。

  而所謂的「盤纏」,王侍郎的侄子拍了拍腰間一個乾癟的錢袋,發出一陣空洞的響聲。

  「王妃,您也知道,如今國庫緊張,南方戰事又喫緊,實在……拿不出更多了。太子殿下說了,七王爺此去是思過,不是享福,一切從簡,還望王妃體諒啊。」

  他嘴上說著「體諒」,臉上的嘲諷和幸災樂禍,卻毫不掩飾。

  這哪裡是儀仗?

  就憑這幾輛破車,這點口糧,別說走到幾千裡外的蒼北,不出京城三百裡,就要被路上的盜匪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沈離身後的張叔等人,氣得臉色鐵青,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放肆!」張叔怒喝道,「你們這是在草菅人命!」

  「哎,張校尉,話可不能這麼說。」王侍郎的侄子有恃無恐地笑道,「我們可是奉旨辦事,清單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只說讓七王爺去封地,可沒說要給他配多少儀仗。你們要是覺得不滿意,大可以去跟陛下理論。」

  他篤定,沈離不敢。

  如今陛下正在氣頭上,誰去觸這個黴頭,誰就是自尋死路。

  沈離的眼中,殺意湧動。

  她真的動了殺心。殺了眼前這個跳樑小醜,對她來說,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可她不能。

  她若動手,太子便立刻會以「公然戕害朝廷命官」為由,逼迫皇帝下旨,將整個鎮國公府都拖下水。

  這正是他們想要的。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夠了……別……別為難他們了……」

  一個怯懦的聲音,從廳外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蕭城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他雙眼紅腫,面色憔悴,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樣。他看著院裡的破車,又看了看那幾個囂張的戶部小吏,眼中閃過一絲屈辱和恐懼,最終,還是化為了認命。

  他走到王侍郎的侄子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有勞……有勞幾位大人了。這些……我們收下了。」

  他顫抖著手,拿起桌上那張寫滿了羞辱的清單,沉重無比。

  王侍郎的侄子見他這副窩囊樣,笑得更加得意。

  「算你識相。」他拍了拍蕭城的肩膀,語氣輕佻,「七王爺,路上慢走,黃泉路滑,可千萬別摔著了!」

  說完,他便帶著手下,大笑著揚長而去。

  「王爺!」張叔氣得雙目赤紅,「您怎能……」

  「算了。」蕭城打斷了他,聲音裡滿是疲憊和絕望,「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他轉過身,看著沈離,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王妃……讓你受委屈了。」

  沈離沒有說話,她只是死死地盯著他。看著他那張寫滿了「認命」和「無能」的臉,一股無名之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燒。

  她不怕死,她不怕面對千軍萬馬。

  她怕的,是這種被人扼住咽喉,卻無力反抗的憋屈!

  而眼前這個男人,就是這憋屈的根源!

  「走」她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去……去哪兒?」蕭城愣住了。

  「鎮國公府。」

  馬車在鎮國公府門前停下。

  府內的氣氛,比誠王府還要壓抑。

  沈離的父親,鎮國公沈巍,一身常服,正坐在主位上,臉色十分陰沉。

  看到女兒和這個「廢物」女婿進來,他眼中的怒火一閃而過,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父親。」沈離對著他,行了一個軍禮。

  「嶽……嶽父大人……」蕭城則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將那張寒酸的清單,高高舉過了頭頂。

  然後,他哭了。

  大哭起來。

  「嶽父大人,小婿對不起您!更對不起王妃啊!」

  他一邊哭,一邊用頭撞著冰冷的地磚,砰砰作響。

  「小婿無能,小婿是個廢物,小婿死了不要緊,可……可我不能連累王妃跟我一起去送死啊!」

  「戶部欺人太甚!他們這是……這是不給王妃活路,不給您鎮國公府活路啊!」

  「小婿護不住王妃,小婿罪該萬死求嶽父大人看在王妃的份上,允我……允我寫下一紙休書,放王妃自由,小婿一人,死不足惜!絕不能……絕不能讓沈家的明珠,蒙塵於我這個廢物之手啊!」

  這番哭訴,可謂是聲淚俱下,情真意切。

  他將所有的罪責都攬在自己身上,句句不離自己是個廢物,卻又字字都在拱火,將戶部的刁難,上升到對沈離、對整個鎮國公府的挑釁和謀害。

  最後那一句「寫下休書」,更是神來之筆。

  此話一出,不光是沈巍,就連站在一旁,冷眼旁觀的沈離,心中都猛地一震!

  休妻?

  皇家賜婚,豈是他說休就休的?

  他這麼說,只會讓皇帝覺得,他是在抗旨,是在打皇家的臉!到時候,降下的雷霆之怒,只會更加猛烈!

  沈巍戎馬一生,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他怎會看不出蕭城這點拙劣的演技?

  ?但他不在乎!

  蕭城的話,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他可以不在乎這個廢物女婿的死活,他不能不在乎自己女兒的安危!

  欺負他沈巍的女兒?當他沈家三十萬北境軍是擺設嗎?

  「夠了!」

  沈巍猛地一拍桌子,那張由整塊鐵木打造的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裂紋。

  他豁然起身,魁梧的身軀高大。

  「欺人太甚!」

  老國公的眼中,迸發出駭人的殺氣。

  「他們真以為,我沈巍老了,提不動刀了嗎?」

  他看也不看還在地上「痛哭流涕」的蕭城,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口中怒吼道:「來人,備馬!」

  「父親」沈離心中一驚,連忙上前攔住,「您要去哪?您不能去戶部,這是太子的圈套!」

  「戶部?」沈巍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老將獨有的銳利。

  「誰說我要去戶部那種酸儒待的地方?」

  「他們不是嫌國庫沒錢嗎?好!我沈巍,就自己去取!」

  老國公披上了那身象徵著大周軍魂的麒麟重甲,翻身上馬,手中沒有拿刀,卻拿了一塊被供奉在祠堂中、早已蒙塵的令牌。

  那是先皇御賜的,如朕親臨!

  他沒有帶一兵一卒,單人匹馬飛快地直奔兵部衙門!

  兵部衙門,尚書和幾位侍郎正在議事,忽聞鎮國公披甲而來,皆是大驚失色,連忙出門迎接。

  他們只見老國公翻身下馬,一言不發,徑直闖入兵部武庫的檔案室。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從最頂層、積滿灰塵的架子上,翻出了一卷早已泛黃的、用牛皮包裹的祖制宗卷。

  他展開宗卷,將那塊先皇令牌,重重地按在上面!

  然後,他用那足以震動整個京城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念道:

  「大周祖制,第三卷,第七條!」

  「凡鎮國公之嫡女,隨夫君戍邊,其儀仗等同公主出巡!可憑先皇兵符,從兵部武庫中,調用『公主儀仗』級別軍備物資!」

  「兵部尚書,接旨!」

  此言一出,整個兵部衙門,極為安靜!

  所有人都被這條早已被遺忘在歷史塵埃裡的祖制,給震得驚呆了!

  公主儀仗級別的軍備,那是什麼概念?

  一夜之間,誠王府門前,鳥槍換炮。

  那三輛破爛的板車,被換成了十幾輛可以抵禦箭矢的堅固戰車!

  那幾袋發黴的陳米,被換成了上百箱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軍用肉乾和麥餅!

  而最讓人膽寒的,是護衛。

  沒有禁軍,沒有府兵。

  而是三百名,從北境戰場上退下來的百戰精銳!他們穿著統一的黑色鎧甲,沉默地站在戰車旁,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味。他們的眼神,冰冷而麻木,殺人已是本能。

  這哪裡是流放?這分明是一支小型的、武裝到牙齒的遠徵軍!

  消息傳到東宮,太子蕭銳當場砸碎了他最心愛的一隻玉瓶,氣得幾欲吐血,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祖制和兵符。

  那是連父皇都無法反駁的鐵律!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蕭城,幾乎搬空了兵部一個季度的軍備,浩浩蕩蕩地準備出城。

  當晚,誠王府。

  沈離站在院中,看著眼前這支煥然一新的、充滿了肅殺之氣的車隊,心中百感交集。

  她回頭,看向那個站在廊柱陰影下的男人。

  他已經換下了一身素服,正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袖口,臉上沒有了白日的悲慼,只有一種近乎於平靜的淡漠。

  他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緩緩抬起頭,對著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淡,卻不再是討好和畏縮。

  「王妃」他的聲音,也恢復了一種奇異的平穩,「現在,路上應該安全了。」

  「我們,可以安心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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