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什麼世道
熱氣騰騰的蒸屜，人頭嚷嚷小店，此起彼伏的叫喊，鉤織成了南華市早餐一條街的獨有風景。早餐一條街不是官方的正式名稱，是民間的叫法，只因為在這條不足兩百米的街道竟然有著不下五十家的飲食店。大到連鎖的粥家莊，應記，梨園，小到遍佈全國的沙縣小吃，或者一輛三輪車，幾張塑膠椅子便是一家流動的飲食店，南北美食，各地風味，應有盡有。
早餐一條街位於城鄉結合部，很多外地來南華市打工的人都會在附近找房子居住，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外來人員的聚散地。每天都有人抗著大包小包地進來，抗著大包小地離開，再加上當地的治安隊只管收錢，卻不太理事，這裡便成了南華市有名的治安黑點。
所謂的治安黑點不是說這裡的安全環境有多糟糕，而是這裡龍蛇混雜，什麼人都有。韓庚為了躲避江鶴，也跑到這裡的小旅館住了幾天。雖然他不是必須要這樣做，但他是個怕麻煩的人，又怕見到江鶴後自己忍不住就要發飆，所以乾脆跑到這邊來了。同時，因為這裡也是韓庚還是乞丐的時候晚上過夜睡覺最多的地方。韓庚很想感受下舊地重遊會是怎樣的一種感覺。不過，韓庚很快就發現，他的這個突發奇想的念頭實在不是個好念頭。
在去寵物之家的半路拐回來之後，韓庚就把奧迪A6停在了附近的一個停車場，然後步行走進了早餐一條街。他來到早餐一條街的時候正是中午，大街上幾乎沒有什麼人，靜悄悄的。住在附近的幾乎都是來南華市打工的，中午時分，基本都在上班，大街上除了那些規模比較大，有點檔次的飲食店還在開張拍烏蠅，很多小的店面乾脆就關門了。
韓庚在街上隨便溜達了一下，也覺得沒什麼意思，便隨便找了家看起來還算清潔的小旅店開了間房。
開房的時候，旅店的老闆循例問了向韓庚要身份證，但在韓庚說了沒帶以後便也懶得理，把登記簿推給他，讓韓庚自己填，然後張口便說道：“豪華房三百二，標準房兩百。”
韓庚以為自己聽錯了，看了看四周，一張烏漆麻黑的雜木沙發和一張只有兩張床頭櫃大小的玻璃茶几便是這家旅店的所謂大堂。沙發的下面還塞著兩個籮筐和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就這樣的地方，標準房還有兩百？”韓庚不確定地問道。
旅店老闆很漠然地看了他一眼，也不解釋，把登記簿拿了回來，往櫃檯上一扔，轉身便走。
“哎，哎，你幹嘛啊，我沒說不住啊。”韓庚連忙喊住旅店老闆。
旅店老闆停住腳步轉身很不耐煩地問道：“你真的住？”在看到韓庚從身上掏出錢的時候，這才笑容滿面地走了過來，一邊看著韓庚填寫登記簿，一邊說道：“我這裡的設施確實不怎麼樣，但是，只要你住下來，你就會發現物超所值。”
交了住三天的押金後，旅店老闆叫過一個長得還算水靈的妹子把韓庚帶到了三樓的一間房。房間裡面除了一張床，一部電視機，一部空，一個衛生間外，就什麼都沒有了。那衛生間還小得離譜，人只能站在廁所坑位上衝涼。房間也很小，一張一米八寬的床一邊靠牆，另一邊就只有一個床頭櫃的位置了。
床頭櫃上倒是有一部電話機，也有線連著，但是拿起話筒，卻是什麼聲音都沒有。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赫然望著不下十個的避孕套，有四五個牌子，七八種款式。
“我艹，就這樣的地方還物超所值？”韓庚想不通，打算下樓去找老闆問個明白。剛出門，就看到老闆拿著個電熱水壺走了過來。旅店老闆一見到韓庚，便說道：“你不用說，我知道你出來是想做什麼，我現在也不解釋，但是到了晚上你就明白了。還有，這是給你用的。別弄壞了啊，弄壞了要按原價的三倍賠償的。”
既然老闆都這樣說了，韓庚也不好再問，只好接過電熱水壺很納悶地走回房間。
電視沒什麼好看的，韓庚躺在床上很是無聊，周圍靜得連烏蠅飛過的聲音都聽得到。躺著躺著，韓庚便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現在已經是秋天了，天色晚得比較快，六點多外面已經是燈火輝煌了。不過讓韓庚意外的是，這時候，大街上的行人既然也不多。在韓庚的記憶中，早餐一條街一天就兩個時候旺，早上和晚上。早上旺是因為上班的人多，做公交車之前都會在這裡吃早餐。晚上旺是因為逛街的人多和擺地攤的人多，以及小巷裡的野雞多。
可是，此時，韓庚站在窗戶邊看到的早餐一條街既然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十人，就連擺地攤的也沒有幾個，跟印象中的早餐一條街的景象是完全兩個樣。
不會是我的時間不準吧。韓庚甚至懷疑起自己帶著的帝舵手錶的準確性。為了確定時間，韓庚開啟電視機，沒錯，現在正是傍晚六點多啊，香港翡翠臺都已經在播報新聞了。
我艹，才離開多上時間啊，早餐一條街不會就衰落成這個模樣了吧。韓庚帶著滿腦子的疑問走了下來。
“你去哪？”旅店老闆看到韓庚準備走出大門，便在櫃檯後面探出個腦袋問道。
“買點日用品啊，我什麼都沒有。”
“哦，你等等”，旅店老闆在登記簿上寫了點東西，然後撕了下來遞給韓庚，說道：“如果出去遇到有什麼麻煩，就先跟人說你是住這的，然後打這個電話給。”
韓庚接過來看了下，登記紙的後面寫著“春都旅店”，下面是一個動感地帶的手機號碼。“這就是你說的物超所值？”韓庚拿著紙問旅店老闆。
旅店老闆笑了笑，沒有說話，只是揮手讓韓庚出去。
早餐一條街，韓庚早就走得爛熟。出了旅店後右拐，快要走出早餐一條街的時候，有一家面積不大的惠民超市。韓庚在那裡買了幾條內褲，襪子還有牙刷面巾什麼的，剛走出超市不遠，忽然從暗角里竄出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人，把他嚇了一跳。
“查暫住證”，保安站在韓庚的前面，擰亮手電筒照著韓庚的臉。韓庚連忙別過頭去，同時用手擋住手電筒的光。這廝用的是強光手電筒，卻直接照射人的眼睛，讓韓庚心裡很是惱怒，便不滿地說道：“你把手電筒放下來。”
“艹，廢話少說，暫住證呢？”保安惡狠狠地說道，不過卻是把手電筒放了下來。
“沒……還沒來得及辦”，韓庚原本想說沒有，但是臨時又改了口。
保安有點得意地說道：“頂你個肺啊，什麼沒來得及辦，是不想辦吧。走，跟我去保安隊。老子在這裡等了那麼久，等得就是你這樣的人。”韓庚這才明白為什麼六點多還這麼少人，感情今天是這裡的保安隊在查暫住證呢。
暫住證是南華市為了方便管理外來人口而推出的一項地方政策，同時也是地方保安隊主要的一個創匯專案，所以，無論保安隊是多麼地懶，但在執行這個任務的時候，卻是很積極的。
“我今天剛到這裡，確實還沒來得及去辦，你看，我剛剛還去買日用品呢。”韓庚把手裡的東西拿給保安看。保安真的翻著看了一下，但是嘴上卻還是罵罵咧咧地說道：“話之你幾時到，總之你沒有暫住證就先跟我到保安隊去。”
說話的時候，又有幾個保安走了過來。之前的那個保安對其中一人說道：“隊長，抓到個沒有暫住證的。”
隊長拿手電筒朝韓庚臉上照了照，冷冷地說道：“帶到隊上去。”幾個保安便上前推搡著韓庚，韓庚掙紮了幾下，忍氣說道：“我真的是剛來到這裡，還沒來得及去辦。你們怎麼能這樣。”
有了隊長的命令，之前的那個保安更是猖狂，罵道：“你是不是剛到你說了不算，我們說了才算。叫你去你就去，廢什麼話啊。”說著猛力一推韓庚，韓庚一閃，保安推了個空，差點撲到在地上，踉踉蹌蹌地跑了好幾步才穩住身子，惹得其他保安鬨笑起來。
那個保安憤怒得臉色發紅，從腰間抽出警棍，一邊朝韓庚打去一邊罵道：“我艹你媽，你既然敢襲警。看老子不打死你。”
“好了，明仔，帶他去保安隊”，保安隊長朝那個保安喝到。那個叫明仔的保安只好悻悻然地硬生生地收回了就快要砸到韓庚頭上的警棍。
韓庚忽然想起旅店老闆的話，朝隊長說道：“我住春都旅店的。”
隊長一愣，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然後點了點頭，和藹地說道：“那好吧，你先走吧。回去記得叫老郭幫你辦暫住證。這東西是一定要辦的，我們也不過是執行命令而已。”說完又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話，大概的意思就是有個人是沒有暫住證的，但是住在春都旅店，要先放他走，不要難為，然後又說了下韓庚的體貌特徵。而韓庚也才知道旅店老闆姓郭。
這郭老闆可以憑藉自己的名頭就能讓保安隊隊長立即改變態度，看來是有點背景的人。
在回春都旅店的路上，韓庚又看到幾撥保安隊，有的步行，有的騎摩托車，都是那手電筒照了他幾下便放行了。韓庚看著這些保安，有的空手，有的已經帶著幾個人了。帶著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是外地來南華市做地盤散工的。五六十歲了，穿著解放鞋，衣服褲子上到處都是白漿，跑步跟著一輛保安騎著的摩托車，還有一個保安在後面押著，另外一個則前後來回走，是不是大聲吆喝著要他們快跑。那情景，就跟韓庚小時候看的愛國電影裡面日本兵對待抓來的根據地百姓一樣。
“媽的，什麼世道！”韓庚低聲罵了一句，惹來剛好路過的一個保安很不友好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