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2、第252章 歸報定策

道觀簽到百年,我於人間顯聖·筆落星夢·4,203·2026/5/24

趙曉雯離開猿王洞時,天色已經大亮。 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後漫上來,將妖王嶺的輪廓鍍成一道金紅色的剪影。那些繚繞在山腰的雲霧被染成淡淡的橙粉色,層層疊疊,像一幅剛剛著色的水墨畫,透著清晨特有的靜謐與安詳。 很美。 可趙曉雯無心欣賞。 她沿著來時的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山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林間的枝葉在她身側飛速後退,腳下是崎嶇的山路,她卻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得精準而有力。 這一次,她沒有再刻意隱藏行蹤。 那些巡山的小妖看見一道月白色身影從主峰方向疾掠而下,紛紛抄起兵器想要攔截。可還沒等它們靠近,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便從趙曉雯身上擴散開來——那是青蓮劍中封印的師尊劍意,只是洩露出極細微的一縷,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入水面。 可就是這一縷,讓那些小妖頓時僵在原地。 它們的瞳孔驟然收縮,四肢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等它們回過神來,那道月白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剩下山風在枝葉間嗚咽,像是在嘲笑它們的無能。 一個時辰後。 趙曉雯穿過最後一道防線,踏入特情局的警戒範圍。 十餘名築基修士從暗處現身,正要開口詢問,看見是她,又默默退了回去。他們看著她,目光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昨夜她離開時,沒有驚動任何人。此刻她歸來,卻帶著一身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氣息裡,有疲憊,有凝重,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即將掀起風暴的決然。 程默早已在指揮部入口處等候。 他顯然一夜未眠,眼眶周圍泛著淡淡的青色,衣袍上還有來不及拍掉的露水。看見趙曉雯的身影出現,他快步迎上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仙姑——” 趙曉雯擺擺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召集三位金丹。” “我有要事相商。” 程默看著她那雙眼睛,沒有多問,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走廊盡頭。 一炷香後。 會議室。 長桌旁,三個人已經到齊。 青雲子依然端坐上首,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他垂著眼簾,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等。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玄真散人還是那副審視的目光,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只是這一次,那審視裡多了一絲凝重——她也感覺到了,趙曉雯身上的氣息變了。那變化很微妙,但她捕捉到了。 鬼手先生依然縮在陰影裡,整個人像是與黑暗融為一體。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盯著趙曉雯,一言不發,可他身邊那些看不見的鬼物似乎也在躁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程默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著記錄本,握著筆的手已經準備好。 趙曉雯站在長桌中央。 晨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 開口。 “我見到靈明聖猿了。”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那種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凝滯的靜——像時間突然停住,像空氣突然凝固。玄真散人的眉頭挑了起來,那兩道修長的眉毛幾乎要揚到髮際線。鬼手先生的眼睛眯了眯,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只有青雲子,依然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趙曉雯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山間的溪流,不疾不徐。 “它叫悟空。” “是我師尊一百年前收服的妖猿。” “五十年前,它離開清風觀,一路西行尋找師尊,最終在滇省邊境落腳。” “那六頭大妖,不是它的同伴。” “是它的——” 她頓了頓。 “囚徒。” 鬼手先生冷哼一聲,那聲音像砂紙磨過鏽鐵,帶著慣常的刻薄。 “囚徒?它佔著主峰五十年,六妖俯首稱臣,它怎麼就成了囚徒?” 趙曉雯看向他。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鬼手先生,若你被六頭金丹期大妖圍困,以你一人之力,無法戰勝它們,又無法逃離——你怎麼辦?” 鬼手先生一愣。 這話,趙曉雯三天前問過他。 那時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依然沒有回答。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冷哼,沒有再嗤笑。他只是沉默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趙曉雯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裡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白虎真君以周邊村落百姓性命相脅,逼它入夥。” “它若不應,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那些村子就會被屠盡。” “小石嶺,三十七口,無一活命。” “最小的孩子,才三歲。” 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玄真散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鬼手先生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閃了一下——那是一種他以為自己早就丟掉了的東西。程默低下頭,握筆的手在輕輕顫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墨痕。 只有青雲子,依然面色不變。 可他垂著眼簾,似乎在聽,又似乎在等。 “悟空答應了。” “它成了它們的‘大哥’。” “可這五十年,它沒有一天不在想辦法牽制它們。” “它拖延劫掠的時間,暗中放走過無數百姓,用自己的方式——” “能救一個,是一個。” 趙曉雯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那輕裡,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它救不了所有人。” “可它盡力了。” 鬼手先生沉默了很久。 那張灰敗的臉上,刻薄和陰冷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下面某種他不願讓人看見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 聲音依然陰惻惻的,可那陰惻裡,少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鬆動,像是動搖,像是某種他這輩子都沒對幾個人產生過的情緒。 “你怎麼知道它不是騙你?” “你怎麼知道它說的這些,不是編的?” 趙曉雯看著他。 她沒有回答。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枚翠綠的柏葉。 葉脈深處,一道金色的細線緩緩流轉,像活物的血管,像流淌的溪流,像一道被封印了五十年的光,終於重見天日。 那金線亮起的一瞬間,會議室裡所有人——包括青雲子——都感覺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氣息。 那氣息很輕。 輕得像一縷風,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那輕裡,有一種東西—— 讓他們的心跳,同時漏了一拍。 那是什麼? 是血脈。 不是人類之間的血脈。 是另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 契約。 人與妖之間的契約。 主僕。 又不止主僕。 那是百年相伴、生死相依之後,刻進靈魂深處的印記。是無數次並肩而立、無數次同生共死後,在彼此生命裡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痕跡。 青雲子睜開眼。 他看著那枚柏葉。 看著那道金色細線。 良久。 他開口了。 “此物從何而來?” 趙曉雯收起柏葉,動作輕柔而鄭重。 “清風觀。” “此乃我清風觀一棵靈根古柏所出。凡我清風觀弟子下山,都會攜帶一枚,既是信物,也是護身符。” “悟空隨身攜帶了它五十年。” “它一直在等。” 等有人來接它。 等那枚柏葉,重新回到清風觀的人手中。 等一個它以為永遠等不到的—— 家。 青雲子沉默。 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 久到會議室的燈光自動調亮了一檔,驅散了晨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久到鬼手先生那張灰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是冷漠、不是陰鷙、不是刻薄的表情。 那表情很複雜。 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然後青雲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裡,多了一絲只有細心人才能察覺的變化。 “那六頭大妖背後,還有東西。” 趙曉雯點頭。 “悟空追查多年,發現白虎真君它們背後有一股神秘勢力支援,提供妖丹、法器、功法,助它們快速突破。” “那些妖丹——” 她頓了頓。 “是用活人煉的。” 玄真散人的臉色變了。 那張端莊的臉上,血色褪去,露出底下的蒼白。她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鬼手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做出如此劇烈的動作。他那佝僂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那一刻挺得筆直。 程默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有青雲子,依然面色不變。 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趙曉雯能感覺到那微小的變化。 那變化極輕極輕,輕到幾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 乎無法察覺。可她知道,能讓青雲子這樣的金丹中期修士動容,意味著什麼。 “那勢力來自何處?” 青雲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裡,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凝重。 趙曉雯看著地圖上那個方向。 那個她一百年前就刻在心裡的方向。 “緬北。” 會議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緬北。 那個地名,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個地理概念,一個新聞裡偶爾出現的陌生詞彙。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一百年前,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一段至今未了的因果。 一個從此改變無數人命運的—— 轉折點。 青雲子閉上眼。 良久。 他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有一種東西在閃動。 不是恐懼。 不是憤怒。 是決斷。 那是修行數百年、見慣生死、歷經滄桑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決斷。 “那猿妖怎麼說?” 趙曉雯深吸一口氣。 “悟空願意配合。” “成立大典那天,它會在內部反水。” “與特情局裡應外合,一舉剿滅六妖。” “同時——” “抓住那神秘勢力派來的爪牙。” “逼問出它們的來歷。” “然後——” 她頓了頓。 “稟告師尊。” “讓他老人家定奪。” 青雲子看著她。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他自己還是個小道士的時候,師父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信任。 託付。 還有期待。 期待他能挑起擔子。 期待他能走得更遠。 期待他能做到師父做不到的事。 他緩緩站起身。 走到窗前。 負手而立。 窗外,遠山如黛,雲霧翻湧,陽光在雲層的縫隙間灑下萬道金光。 那裡,妖王嶺靜默如初。 那裡,一頭金猿在等待。 那裡,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 卻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貧道同意。” “採納悟空的方案。” “成立大典之日——” “發動總攻。” 玄真散人站起身。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謹遵道長之命。” 鬼手先生也從陰影裡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可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看了趙曉雯一眼。 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輕蔑,沒有了刻薄,沒有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這輩子都沒對幾個人露出過的表情—— 尊重。 那尊重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不是因為她證明瞭什麼。 而是因為—— 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讓一個他從來不相信的東西,在他心裡活了過來。 那東西叫信任。 “小丫頭。” 他說。 “你比你那張臉,老道多了。” 趙曉雯微微一怔。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柔,卻讓人心裡一暖。 “多謝鬼手先生誇獎。” 鬼手先生哼了一聲。 可那哼聲裡,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他這輩子都不習慣表達的—— 親近。 程默合上記錄本。 他看著在場四個人。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金丹初期,築基期。 三天前,他們還彼此陌生,彼此懷疑,彼此防備。 三天後,他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為了同一個目標。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他父親程大山在他小時候經常說的話: “人這輩子,能遇到幾個可以並肩作戰的人,是福氣。” 他遇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 站起身。 “我去通知各部。” “備戰。” 十月十八日。 倒計時—— 十三天。

趙曉雯離開猿王洞時,天色已經大亮。

晨光從東方的山脊線後漫上來,將妖王嶺的輪廓鍍成一道金紅色的剪影。那些繚繞在山腰的雲霧被染成淡淡的橙粉色,層層疊疊,像一幅剛剛著色的水墨畫,透著清晨特有的靜謐與安詳。

很美。

可趙曉雯無心欣賞。

她沿著來時的路,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山風在耳邊呼嘯而過,林間的枝葉在她身側飛速後退,腳下是崎嶇的山路,她卻如履平地,每一步都踏得精準而有力。

這一次,她沒有再刻意隱藏行蹤。

那些巡山的小妖看見一道月白色身影從主峰方向疾掠而下,紛紛抄起兵器想要攔截。可還沒等它們靠近,一股若有若無的威壓便從趙曉雯身上擴散開來——那是青蓮劍中封印的師尊劍意,只是洩露出極細微的一縷,輕得像一片落葉飄入水面。

可就是這一縷,讓那些小妖頓時僵在原地。

它們的瞳孔驟然收縮,四肢像是被無形的鎖鏈捆住,連動彈一下都做不到。等它們回過神來,那道月白色身影早已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只剩下山風在枝葉間嗚咽,像是在嘲笑它們的無能。

一個時辰後。

趙曉雯穿過最後一道防線,踏入特情局的警戒範圍。

十餘名築基修士從暗處現身,正要開口詢問,看見是她,又默默退了回去。他們看著她,目光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昨夜她離開時,沒有驚動任何人。此刻她歸來,卻帶著一身與昨日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氣息裡,有疲憊,有凝重,還有一種壓抑不住的、即將掀起風暴的決然。

程默早已在指揮部入口處等候。

他顯然一夜未眠,眼眶周圍泛著淡淡的青色,衣袍上還有來不及拍掉的露水。看見趙曉雯的身影出現,他快步迎上去,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仙姑——”

趙曉雯擺擺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召集三位金丹。”

“我有要事相商。”

程默看著她那雙眼睛,沒有多問,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走廊盡頭。

一炷香後。

會議室。

長桌旁,三個人已經到齊。

青雲子依然端坐上首,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他垂著眼簾,像是入定,又像是在等。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

玄真散人還是那副審視的目光,腰桿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劍。只是這一次,那審視裡多了一絲凝重——她也感覺到了,趙曉雯身上的氣息變了。那變化很微妙,但她捕捉到了。

鬼手先生依然縮在陰影裡,整個人像是與黑暗融為一體。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盯著趙曉雯,一言不發,可他身邊那些看不見的鬼物似乎也在躁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麼。

程默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開著記錄本,握著筆的手已經準備好。

趙曉雯站在長桌中央。

晨光從窗欞間斜斜照進來,落在她月白色的道袍上,在她身後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

開口。

“我見到靈明聖猿了。”

會議室裡靜了一瞬。

那種靜,不是普通的安靜,而是一種凝滯的靜——像時間突然停住,像空氣突然凝固。玄真散人的眉頭挑了起來,那兩道修長的眉毛幾乎要揚到髮際線。鬼手先生的眼睛眯了眯,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裡閃過一絲異色。只有青雲子,依然面色不變,只是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

趙曉雯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像山間的溪流,不疾不徐。

“它叫悟空。”

“是我師尊一百年前收服的妖猿。”

“五十年前,它離開清風觀,一路西行尋找師尊,最終在滇省邊境落腳。”

“那六頭大妖,不是它的同伴。”

“是它的——”

她頓了頓。

“囚徒。”

鬼手先生冷哼一聲,那聲音像砂紙磨過鏽鐵,帶著慣常的刻薄。

“囚徒?它佔著主峰五十年,六妖俯首稱臣,它怎麼就成了囚徒?”

趙曉雯看向他。

那雙眼睛平靜如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見底。

“鬼手先生,若你被六頭金丹期大妖圍困,以你一人之力,無法戰勝它們,又無法逃離——你怎麼辦?”

鬼手先生一愣。

這話,趙曉雯三天前問過他。

那時他沒有回答。

現在,他依然沒有回答。

可這一次,他沒有再冷哼,沒有再嗤笑。他只是沉默著,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趙曉雯繼續說下去,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裡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白虎真君以周邊村落百姓性命相脅,逼它入夥。”

“它若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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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村子就會被屠盡。”

“小石嶺,三十七口,無一活命。”

“最小的孩子,才三歲。”

會議室裡的溫度似乎下降了幾度。

玄真散人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鬼手先生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猛地閃了一下——那是一種他以為自己早就丟掉了的東西。程默低下頭,握筆的手在輕輕顫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細長的墨痕。

只有青雲子,依然面色不變。

可他垂著眼簾,似乎在聽,又似乎在等。

“悟空答應了。”

“它成了它們的‘大哥’。”

“可這五十年,它沒有一天不在想辦法牽制它們。”

“它拖延劫掠的時間,暗中放走過無數百姓,用自己的方式——”

“能救一個,是一個。”

趙曉雯的聲音很輕。

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

可那輕裡,有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重量。

“它救不了所有人。”

“可它盡力了。”

鬼手先生沉默了很久。

那張灰敗的臉上,刻薄和陰冷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下面某種他不願讓人看見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

聲音依然陰惻惻的,可那陰惻裡,少了幾分刻薄,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像是鬆動,像是動搖,像是某種他這輩子都沒對幾個人產生過的情緒。

“你怎麼知道它不是騙你?”

“你怎麼知道它說的這些,不是編的?”

趙曉雯看著他。

她沒有回答。

只是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

那枚翠綠的柏葉。

葉脈深處,一道金色的細線緩緩流轉,像活物的血管,像流淌的溪流,像一道被封印了五十年的光,終於重見天日。

那金線亮起的一瞬間,會議室裡所有人——包括青雲子——都感覺到了一股極淡極淡的氣息。

那氣息很輕。

輕得像一縷風,輕得像一聲嘆息。

可那輕裡,有一種東西——

讓他們的心跳,同時漏了一拍。

那是什麼?

是血脈。

不是人類之間的血脈。

是另一種,更古老、更原始的——

契約。

人與妖之間的契約。

主僕。

又不止主僕。

那是百年相伴、生死相依之後,刻進靈魂深處的印記。是無數次並肩而立、無數次同生共死後,在彼此生命裡留下的無法磨滅的痕跡。

青雲子睜開眼。

他看著那枚柏葉。

看著那道金色細線。

良久。

他開口了。

“此物從何而來?”

趙曉雯收起柏葉,動作輕柔而鄭重。

“清風觀。”

“此乃我清風觀一棵靈根古柏所出。凡我清風觀弟子下山,都會攜帶一枚,既是信物,也是護身符。”

“悟空隨身攜帶了它五十年。”

“它一直在等。”

等有人來接它。

等那枚柏葉,重新回到清風觀的人手中。

等一個它以為永遠等不到的——

家。

青雲子沉默。

很久。

久到窗外的陽光移動了一寸。

久到會議室的燈光自動調亮了一檔,驅散了晨光照射不到的角落。

久到鬼手先生那張灰敗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某種不是冷漠、不是陰鷙、不是刻薄的表情。

那表情很複雜。

像是想起了什麼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然後青雲子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裡,多了一絲只有細心人才能察覺的變化。

“那六頭大妖背後,還有東西。”

趙曉雯點頭。

“悟空追查多年,發現白虎真君它們背後有一股神秘勢力支援,提供妖丹、法器、功法,助它們快速突破。”

“那些妖丹——”

她頓了頓。

“是用活人煉的。”

玄真散人的臉色變了。

那張端莊的臉上,血色褪去,露出底下的蒼白。她的手猛地攥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鬼手先生猛地坐直了身子。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眾人面前做出如此劇烈的動作。他那佝僂了不知多少年的脊背,那一刻挺得筆直。

程默的筆“啪嗒”一聲掉在桌上,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有青雲子,依然面色不變。

可他的手,在袖中微微收緊。

趙曉雯能感覺到那微小的變化。

那變化極輕極輕,輕到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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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無法察覺。可她知道,能讓青雲子這樣的金丹中期修士動容,意味著什麼。

“那勢力來自何處?”

青雲子的聲音依舊平穩,可那平穩裡,有一絲極淡極淡的凝重。

趙曉雯看著地圖上那個方向。

那個她一百年前就刻在心裡的方向。

“緬北。”

會議室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那寂靜像一塊巨石,壓在每一個人心上。

緬北。

那個地名,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個地理概念,一個新聞裡偶爾出現的陌生詞彙。

可在場的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

一百年前,那個地方曾經發生過什麼。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

一段至今未了的因果。

一個從此改變無數人命運的——

轉折點。

青雲子閉上眼。

良久。

他睜開眼。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此刻有一種東西在閃動。

不是恐懼。

不是憤怒。

是決斷。

那是修行數百年、見慣生死、歷經滄桑之後,才會有的那種決斷。

“那猿妖怎麼說?”

趙曉雯深吸一口氣。

“悟空願意配合。”

“成立大典那天,它會在內部反水。”

“與特情局裡應外合,一舉剿滅六妖。”

“同時——”

“抓住那神秘勢力派來的爪牙。”

“逼問出它們的來歷。”

“然後——”

她頓了頓。

“稟告師尊。”

“讓他老人家定奪。”

青雲子看著她。

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東西讓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

他自己還是個小道士的時候,師父也曾用這樣的眼神看著他。

信任。

託付。

還有期待。

期待他能挑起擔子。

期待他能走得更遠。

期待他能做到師父做不到的事。

他緩緩站起身。

走到窗前。

負手而立。

窗外,遠山如黛,雲霧翻湧,陽光在雲層的縫隙間灑下萬道金光。

那裡,妖王嶺靜默如初。

那裡,一頭金猿在等待。

那裡,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

卻清清楚楚落在每一個人耳中。

“貧道同意。”

“採納悟空的方案。”

“成立大典之日——”

“發動總攻。”

玄真散人站起身。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沒有一絲猶豫。

“謹遵道長之命。”

鬼手先生也從陰影裡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用盡全身力氣。可他還是站起來了。

他看了趙曉雯一眼。

那雙渾濁的灰色眼睛裡,第一次沒有了輕蔑,沒有了刻薄,沒有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東西。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這輩子都沒對幾個人露出過的表情——

尊重。

那尊重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不是因為她證明瞭什麼。

而是因為——

她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她讓一個他從來不相信的東西,在他心裡活了過來。

那東西叫信任。

“小丫頭。”

他說。

“你比你那張臉,老道多了。”

趙曉雯微微一怔。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柔,卻讓人心裡一暖。

“多謝鬼手先生誇獎。”

鬼手先生哼了一聲。

可那哼聲裡,沒有惡意。

只有一種他這輩子都不習慣表達的——

親近。

程默合上記錄本。

他看著在場四個人。

金丹中期,金丹初期,金丹初期,築基期。

三天前,他們還彼此陌生,彼此懷疑,彼此防備。

三天後,他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

為了同一個目標。

他忽然想起一句話。

那句他父親程大山在他小時候經常說的話:

“人這輩子,能遇到幾個可以並肩作戰的人,是福氣。”

他遇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

站起身。

“我去通知各部。”

“備戰。”

十月十八日。

倒計時——

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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