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離別:山水有相逢
巴乃的清晨,霧氣總是很重。
乳白色的晨霧像是一層輕紗,籠罩著這座剛剛經歷了一場劫後餘生的瑤寨,將那些吊腳樓、遠處的羊角山,以及昨夜驚心動魄的記憶,都變得朦朧起來。
空氣中瀰漫著溼潤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草木香,偶爾傳來幾聲雞鳴,讓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落顯得格外寧靜。
然而,對於即將離開的人來說,這份寧靜中透著一絲離別的惆悵。
村口的石牌坊下,停著兩輛沾滿泥點的越野車。
那是阿寧的人連夜從縣城調來的,引擎蓋上還掛著露珠,顯得風塵僕僕。
「阿貴叔,這卡裡有點錢,您拿著。」
吳邪把一張銀行卡塞進阿貴手裡,眼神誠懇,語氣裡帶著一絲愧疚。
「給雲彩買點補品,把家裡修修。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實在是對不住。」
阿貴推辭了幾下,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最後還是紅著眼眶收下了。
經過這一遭,他是真的怕了,但也看出來這羣人雖然兇,卻是有情有義的主兒。
他們帶來的不僅僅是災難,也有某種程度上的解脫——至少那個壓在村子頭頂幾十年的「鬼影」塌肩膀,再也不會回來了。
「老闆們慢走啊……以後常來玩……」
阿貴揮著手,聲音有些哽咽,目送著這些改變了他們命運的外鄉人。
胖子站在車邊,依依不捨地拉著雲彩的手。
雲彩雖然身體還虛弱,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已經好多了,正羞澀地低著頭,腳尖在地上畫著圈。
「妹子,你等我。」
胖子一臉的深情,那雙平時總是眯縫著的小眼睛此刻亮得驚人。
「胖爺我回京城把鋪子盤點一下,把房子收拾好,就把你接過去。咱們去天安門看升旗,去全聚德喫烤鴨,去後海划船。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誰也不敢欺負你。」
雲彩臉紅得像個蘋果,輕輕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蠅:
「嗯。我等你。胖哥,你路上小心。」
「哎喲,行了行了。」
黑瞎子靠在車門上,戴著墨鏡,嘴裡叼著根牙籤,一臉受不了的表情。
「胖子,再膩歪下去天都黑了。又不是生離死別,搞得跟梁山伯與祝英臺似的。差不多得了啊,還要趕路呢。」
胖子瞪了他一眼,轉過頭惡狠狠地說道:
「你懂個屁!這叫愛情!你這種光棍……哦不對,你這種有家室的人是不會懂我們異地戀的苦的。一邊呆著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的蘇寂,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生怕惹惱了那位祖宗。
張起靈背著黑金古刀,獨自站在路邊的老樹下。
他依然穿著那件深藍色的連帽衫,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顯得有些孤寂。
晨風吹動他的衣擺,他整個人彷彿都要融入那片晨霧之中,隨時會消失不見。
「小哥,你真的不跟我們回去?」
吳邪走到他身邊,有些擔心,欲言又止。
「你的記憶……雖然找到了名字,但其他的……」
「我要去個地方。」
張起靈淡淡地說,目光投向遠方連綿的羣山,那裡藏著無數的祕密,也藏著他的過去。
「還有些事沒確認。」
「那……確認完了呢?」
吳邪追問,眼神裡滿是希冀。
「你會回吳山居嗎?那裡永遠給你留著門。」
張起靈沉默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雖然幅度很小,但很堅定。
「嗯。」
得到這個承諾,吳邪鬆了口氣,心裡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只要小哥肯回來,吳山居的大門永遠為他敞開,無論他在外面漂泊多久。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車裡沒動靜的蘇寂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風衣,裡面是那條標誌性的真絲長裙,即使是在這荒山野嶺,滿地泥濘,她依然保持著那份獨有的精緻與高貴,彷彿她踩的不是爛泥路,而是紅毯。
她徑直走到張起靈面前,步履從容。
張起靈看著她,神色平靜,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伸手。」
蘇寂說,語氣平淡,不容置疑。
張起靈愣了一下,那雙淡漠的眸子裡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依言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
蘇寂在他手心放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顆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珠子,表面光滑如玉,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裡面彷彿有煙霧在流動,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這是從那個『塌肩膀』的魂魄裡提煉出來的。」
蘇寂淡淡地說,就像是在送一顆糖果。
「雖然是個贗品,但他模仿了你一輩子,甚至可以說是這世上最瞭解你的人。裡面有點關於你過去的一手資料,是他偷窺來的記憶碎片。或許對你找記憶有點用。當個參考吧,別全信。」
張起靈握住珠子,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表面,瞬間感受到裡面那股熟悉而又陌生的氣息。
那是另一個「自己」的執念與痛苦。
他抬起頭,看著蘇寂,那雙淡然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謝謝。」
「不用謝。」
蘇寂擺擺手,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記得按時喫飯。你太瘦了,血都不熱了。下次再要你的血開門,我不希望擠出來的全是冰碴子,看著煩。」
張起靈:「……」
雖然這話聽著有點彆扭,甚至帶著點嫌棄,但他能感受到其中隱藏的關切。
這大概就是這位「冥界女帝」特有的表達方式吧。
他看著蘇寂,突然上前一步,打破了自己一貫的沉默,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小心『它』。」
蘇寂挑眉,墨鏡後的眼睛微微眯起:
「誰?」
「那個看著你的東西。」
張起靈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惕。
「它一直在。從長白山,到這裡。它在看著你。它的觸手比你想像的更深。」
蘇寂微微一怔。
她當然知道「它」是指那個神祕的組織,或者是某種操控著九門命運的規則意志。
但從小哥嘴裡如此鄭重地說出來,分量截然不同。
「讓它看。」
蘇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閃過一絲攝人心魄的綠芒,身上的氣勢瞬間變得凌厲起來。
「正好,我也在找它。躲在陰溝裡的老鼠,總有被揪出來曬太陽的一天。到時候,我會親手把它的牙一顆顆拔下來。」
張起靈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他知道,眼前這個少女,有著足以顛覆一切的力量。
他轉身,背起黑金古刀,向著深山的方向走去。
晨霧吞沒了他瘦削的身影,他的背影依然挺拔、孤寂,但似乎比來時多了一份從容,少了一份迷茫。
「走了!」
吳邪喊了一聲,鑽進了車裡,發動了引擎。
胖子一步三回頭地上了車,趴在窗戶上還在拼命給雲彩飛吻,惹得雲彩又哭又笑。
黑瞎子給蘇寂拉開車門,手擋在門框上,護著她的頭讓她坐進去。
「祖宗,咱們也該回家了。這一趟,可是累壞了。」
隨著引擎的發動聲,車隊緩緩駛離了這個充滿了祕密和死亡的巴乃村。
輪胎捲起煙塵,將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拋在腦後。
蘇寂靠在椅背上,看著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的寨子,看著那個逐漸消失在山林中的藍色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
「瞎子。」
「嗯?」
黑瞎子一邊開車,一邊隨口應道。
「我想喫銅鍋涮肉。」
蘇寂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慵懶。
「好嘞!回京城第一頓就安排!東來順還是聚寶源?要不咱直接買個銅鍋回家自己涮?我知道有一家賣手切羊肉特別地道的。」
「回家涮。」
蘇寂閉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揚,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著。
「不想動。我要喫大份的糖蒜。」
「沒問題!您就負責張嘴,其他的我全包了!保證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車子駛入盤山公路,陽光穿透晨霧,灑在車窗上,帶來了一絲暖意。
雖然前路依然迷霧重重,雖然「它」的陰影依然籠罩在頭頂,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是自由的,是溫暖的。
山水有相逢,來日皆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