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奈何橋邊的「釘子戶」
穿過厚重的城門,眼前的景象再次讓人大開眼界。
如果說外面是死寂的荒原,那這城裡面簡直就是個光怪陸離的地下夜市。
寬闊的街道兩旁掛滿了幽綠、慘白、暗紅各色的燈籠,將這座由黑骨和青石搭建的城市照得如同迷幻的賽博朋克世界。
街道上熙熙攘攘,全是鬼,摩肩接踵,甚至比京城早高峯的地鐵還要擁擠。
但這些鬼並不像想像中那麼恐怖,反而充滿了……一種詭異的生活氣息。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攤位,吆喝聲此起彼伏,只不過賣的東西讓人毛骨悚然。
「瞧一瞧看一看嘞!新鮮出爐的陽壽!童叟無欺!剛死的壯漢,橫死的,怨氣重,還有五十年陽壽未盡,便宜賣了!那是補陰虛的上好補品啊!」
「陰德!上好的陰德!祖上積的德,急用錢忍痛割愛!想投好胎的別錯過!可以換香火,可以換金元寶,概不賒帳!」
「美女,來看看這張畫皮?這可是美人皮,只需稍微修補,穿上它,保你迷倒閻王爺!不僅能遮醜,還能防腐!」
胖子看得眼花繚亂,一邊走一邊咋舌:
「乖乖,這也太全乎了。我原以為地府就是下油鍋上刀山,合著這也搞市場經濟啊?天真,你看那邊那個賣胳膊腿兒的,是不是跟咱們潘家園賣假肢的有一拼?」
吳邪臉色有些發白,強忍著不適:
「別亂看,這裡的交易都是帶血的。你沒看那些買家給的錢嗎?有的給的是手指頭,有的給的是眼珠子。」
蘇寂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切,眼神裡閃爍著微光。
對於凡人來說這裡是地獄,但在她眼裡,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人間,充滿了慾望和貪婪,只是更加赤裸。
「有點意思。」
她在一個賣零食的小攤前停下了腳步。
攤主是個只有半截身子的老婆婆,正漂浮在一個巨大的黑陶缸前,手裡拿著一根大腿骨當勺子,在缸裡攪動著。缸裡煮著一鍋血紅色的湯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散發著一股甜膩得讓人發昏的腥氣。
「婆婆,這什麼東西?」
蘇寂指著架子上插著的一根根晶瑩剔透、紅豔豔的棒棒糖問道。
「彼岸花糖。」
老婆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黑牙,那笑容陰森得能止小兒夜啼。
「用黃泉邊上的彼岸花蜜,加上忘川河水,再佐以悔恨淚熬製的。喫了能忘憂,能解愁,還能壯魂。姑娘要不要來一根?看你長得俊,婆婆給你挑個大的。」
「來一根。」
蘇寂也不客氣,那架勢就像是在逛廟會。
「瞎子,付錢。」
黑瞎子從兜裡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片,那是在古墓裡順手摸的邊角料,雖然碎了,但這古玉在地下埋了幾千年,沁滿了陰氣,在這裡可是硬通貨。
他隨手一扔,玉片劃出一道弧線落入老婆婆手裡。
「夠了嗎?」
老婆婆拿著玉片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眼睛瞬間亮了綠光,激動得差點把缸給掀了:
「夠了夠了!這位爺大氣!姑娘隨便挑!」
蘇寂挑了一根紅得最妖豔的,剝開那層像是人皮質感的糖紙,把那根棒棒糖塞進嘴裡。
「嗯,味道還行。有點像草莓味,就是後勁有點苦,像是眼淚的味道。」
胖子在旁邊看得直流口水,但也只能幹瞪眼。
他嚥了口唾沫:
「妹子,這你也敢喫?不怕拉肚子?這玩意兒活人喫了估計得直接看到太奶向你招手吧?」
「我算活人嗎?」
蘇寂反問了一句,繼續津津有味地喫著。
一行人穿過熱鬧卻詭異的集市,前方出現了一條漆黑如墨的河流,橫亙在城市中央。
河水渾濁湍急,上面漂浮著無數的殘肢斷臂和腐爛的衣物,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河面上架著一座狹窄的石橋,橋身布滿了青苔和抓痕。
橋頭立著一塊殘破的石碑,上書「奈何橋」三個血字。
但這顯然也是個仿製品,比傳說中那座能照見前世今生的奈何橋要寒酸得多,更像是個違章搭建的危橋。
此刻,橋頭正堵著一羣人……哦不,是一羣惡鬼。
這羣惡鬼個個五大三粗,赤裸著上身,露出青黑色的皮膚,身上紋著猙獰的鬼紋,手裡拿著殺威棒、狼牙棒和鐵鏈,把橋頭堵得嚴嚴實實,正在向過往的遊魂強行收取過路費。
「站住!想過橋?交錢!」
領頭的一個惡鬼長著兩個腦袋,四隻眼睛滴溜溜亂轉,一身橫肉隨著動作亂顫,看起來兇神惡煞。
左邊的腦袋在笑,右邊的腦袋在哭,聲音重疊在一起,聽得人精神分裂。
他攔住了一個看起來像是書生的瘦弱鬼魂,一把搶過書生手裡的包袱,粗暴地撕開,裡面只有幾本書和幾件破衣服。
「窮鬼!連點香火都沒有!滾一邊去!別擋著大爺發財!」
雙頭鬼怒罵一聲,飛起一腳,直接把那書生踢進了漆黑的河裡。
「啊——救命!」
書生落水,瞬間引起河中無數怨靈的爭搶撕咬,慘叫聲只持續了幾秒鐘就消失了,河面上泛起一團黑色的血花。
「這地府的治安也太差了吧?還有路霸?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搞這套?」
胖子看不過眼了,握緊了手裡的拖把棍。
「城管呢?陰差呢?不管管?」
「這就是地下的規矩。」
吳邪低聲說,拉住胖子。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這些惡鬼應該是這裡的地頭蛇,連剛才那個守門的陰差估計都得讓他們三分。」
這時,那個雙頭惡鬼注意到了走過來的蘇寂一行人。
他的四隻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探照燈一樣掃了過來。
雖然蘇寂用了障眼法,但這幾個人的「成色」顯然比那些渾渾噩噩的普通遊魂高出太多。
尤其是蘇寂,那種即使偽裝成鬼也掩蓋不住的高貴氣質,在那身紅裙的襯託下,在這羣汙濁的惡鬼中簡直就像是一顆璀璨的夜明珠。
「喲,這兒來了個極品啊!」
雙頭鬼推開手下,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兩張嘴同時流出了哈喇子,眼神在蘇寂身上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充滿了淫邪和貪婪。
「小娘子,新來的?這身段,這皮肉……嘖嘖,細皮嫩肉的,要是獻給鬼王大人,肯定能換不少好處,說不定還能賞我幾顆靈丹。」
他伸出一隻長滿黑毛、指甲如鉤的大手,想要去摸蘇寂的臉。
「或者……先讓大爺我樂呵樂呵?只要你把大爺伺候舒服了,這過橋費我就給你免了,以後在這鬼城裡,報我雙頭煞的名號,沒人敢欺負你,怎麼樣?」
黑瞎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墨鏡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凜冽的殺機,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剛要動手。
「別動。」
蘇寂伸手攔住了他。
她嘴裡還含著那根彼岸花棒棒糖,甜味在舌尖化開,但這絲毫沒有軟化她眼神中的寒意。
她慢慢摘下墨鏡,露出了那雙幽綠色的、彷彿燃燒著地獄之火的眸子。
她看著那個雙頭鬼,就像是在看一團即將消散的垃圾,甚至連厭惡的情緒都懶得給。
「你想摸我?」
蘇寂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迴響,彷彿直接在雙頭鬼的靈魂深處炸開,震得他兩個腦袋嗡嗡作響。
雙頭鬼的手僵在半空,距離蘇寂的臉只有幾釐米。
他的四隻眼睛在這一瞬間同時對上了蘇寂的雙眸。
轟!
他看到了什麼?
他沒有看到美人的眼波,而是看到了……深淵。
那是無盡的黑暗,是屍山血海,是十八層地獄的極刑,是這世間最純粹、最極致的死亡與恐懼。
在那雙眼睛裡,他看到了自己的渺小,看到了自己魂飛魄散的結局。
那是「冥王之瞳」。
「啊——!!!」
雙頭鬼發出了兩聲重疊在一起的、撕心裂肺的悽厲慘叫,那叫聲甚至比剛才落水的書生還要慘烈百倍,震得周圍的小鬼紛紛捂住耳朵。
他的靈魂在這一眼中徹底崩潰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然後像是沙子做的一樣,從指尖開始崩解、消散,黑色的煙霧從他七竅中噴湧而出。
無數黑色的光點從他體內飛出,那是最精純的魂力,是他修煉了幾百年的道行。
蘇寂微微張開嘴,輕輕一吸。
那些光點像是受到了召喚,匯聚成一條細流,被她吸入了口中。
「嗝——」
那個不可一世的地頭蛇,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來沒有存在過,只留下一堆破爛的鎧甲落在地上。
周圍那些原本還想看熱鬧的惡鬼嘍囉,嚇得魂不附體,「噗通噗通」跪了一地,磕頭如搗蒜,連看都不敢看蘇寂一眼。
蘇寂舔了舔嘴脣,眼神中閃過一絲滿足,同時也多了一份明悟。
她通過吸收這個惡鬼的靈魂,讀取了他的記憶碎片。
「原來如此。」
蘇寂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恐怖的眼睛,轉頭對目瞪口呆的眾人說道。
「生死簿的下一頁殘頁,就在這鬼城中央的『府君殿』裡。」
「而且……他們正在準備一場大祭祀。那個假的泰山府君,想要借用生死簿的力量,徹底復甦。這個雙頭鬼,就是負責去抓『祭品』的。」
她看了一眼那些嚇得跪在地上發抖的小鬼嘍囉,冷哼一聲,一腳踢開擋路的兵器,邁步走上奈何橋。
「走吧,去會會那個冒牌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