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客棧風雲:死人飯
穿過奈何橋,是一片更加密集的建築羣。
這裡的街道比外圍要整潔一些,鋪著青黑色的方磚,但那種陰森的氛圍卻更加濃重。
兩旁的房屋風格詭異,有的像是紙紮的靈屋,花花綠綠卻透著死氣;有的則是用黑色的石頭堆砌而成,窗戶像是一雙雙黑洞洞的眼睛。
街道上遊蕩的鬼魂也多了起來,大多穿著古代的服飾,有的提著燈籠,有的背著包袱,行色匆匆。
眾人在一家掛著「黃泉客棧」招牌的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這是鬼城裡最大的客棧,門口掛著兩盞慘白的大燈籠,上面寫著「奠」字,風吹過,燈籠裡的鬼火忽明忽暗,發出「噗噗」的聲響。
客棧的門檻很高,據說也是為了擋煞——雖然這裡全是煞。
「歇會兒吧,走了大半夜了,大家都累了。」
吳邪提議道,他扶著膝蓋,感覺雙腿像是灌了鉛。
雖然他們是活人,用了障眼法,但這畢竟是在陰氣極重的地方行走,體力的消耗比平時大得多,尤其是精神上的壓力,一直緊繃著,這會兒確實有些喫不消。
走進客棧大堂,一股更加濃鬱的嘈雜聲撲面而來。
大堂裡坐著不少鬼魂,形形色色。
角落裡,幾個無頭鬼正圍著桌子擲骰子,骰子竟然是幾顆慘白的人牙;另一邊,幾個吊死鬼舌頭伸得老長,正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知道在密謀什麼。
看到有新客進來,大堂裡瞬間靜了一下,無數雙陰冷、探究的目光投射過來,像是一根根冰針紮在身上。
掌櫃的是個只有一隻眼睛的老頭,正趴在櫃檯上算帳。
他手裡的算盤不是木頭的,而是用一串串指骨穿成的,撥弄起來「咔噠咔噠」作響,聽得人牙酸。
「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啊?」
掌櫃的抬起那隻獨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透著精明和貪婪。
「住店的話,上房要三兩陽氣,通鋪要一炷香火。」
「都要。」
黑瞎子走上前,隨手從兜裡掏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玉佩,那是塊沁了血色的古玉,扔在櫃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給我們弄個雅間,要清淨點的,別讓外面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吵著我家主子。」
掌櫃的拿起玉佩,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那隻獨眼瞬間亮了,臉上堆滿了褶子般的笑容:
「哎喲!這是上好的血沁玉!夠了夠了!幾位爺樓上請!天字一號房!最好的位置!」
掌櫃的親自領著眾人上樓,把那一眾窺視的目光擋在了身後。
進了包廂,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和嘈雜。
包廂裡的陳設倒是古色古香,只是所有的傢俱都是紙紮的質感,摸上去輕飄飄的,透著涼氣。
沒一會兒,一個小二模樣的鬼魂端著託盤飄了進來。
「幾位爺,這是本店的招牌菜,掌櫃的特意孝敬您的:油炸鬼手、清蒸人腦、還有這壺上好的孟婆湯。」
胖子本來肚子就餓得咕咕叫,聞言好奇地湊過去一看,頓時捂著嘴差點吐出來,臉都綠了。
那所謂的「鬼手」,其實是某種扭曲的黑色枯樹根,炸得油乎乎的,形狀酷似痙攣的人手,指甲尖銳;那「人腦」是一團白色的、還在微微顫動的豆腐腦狀物體,上面淋著紅色的粘稠醬汁,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腥味,就像是真的血漿;至於那壺酒,渾濁不堪,聞著就是一股剛燒完的香灰水味兒。
「這……這是給人喫的嗎?」
胖子胃裡一陣翻江倒海,連連擺手。
「這地府的飲食文化也太硬核了吧?能不能整點陽間的東西?」
「拿走。」
蘇寂坐在主位上,看都沒看一眼,直接揮手,眉宇間滿是嫌棄。
「看著噁心,別把這髒東西擺我面前。」
小二有些為難,端著託盤不知所措:
「客官,咱們這兒就這些……這可是上等貨,別的鬼想喫還喫不著呢……」
「行了行了,下去吧。」
黑瞎子笑著把小二打發走,順手塞給他一張冥幣算是小費,然後轉身鎖上了門。
「祖宗,您別生氣。這地方條件簡陋,委屈您先湊合一口。雖然沒有滿漢全席,但瞎子我的手藝您是知道的。」
說著,他像變戲法似的,從那個百寶箱一樣的揹包裡掏出了一個可攜式卡式爐,氣罐,還有幾包真空包裝的熟牛肉、掛麵、脫水蔬菜,甚至還有一小瓶香油和陳醋。
「幸虧咱們那是『搬家式』探險,裝備帶得齊。」
黑瞎子動作麻利地架起鍋,倒上從陽間帶來的礦泉水,點火煮麵。
藍色的火苗跳動起來,很快,水開了。
麵條下鍋,脫水蔬菜舒展,切好的厚實牛肉片鋪在上面,最後淋上香油和陳醋。
短短幾分鐘,一股屬於陽間的、濃鬱的紅燒牛肉麵香氣在包廂裡瀰漫開來。
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熱量和生命力的味道,在這個充滿了腐臭、發黴和死氣的鬼城裡,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一盞明燈,格格不入,卻又誘人至極。
這不僅僅是食物的香氣,更是「生」的氣息。
「咕咚。」
胖子吞了口口水,眼巴巴地看著鍋裡翻滾的麵條,肚子叫得像打雷。
「黑爺,多煮點,我也餓了。這味兒太霸道了,這要是讓外面的鬼聞見了,不得饞哭啊?」
「饞哭?」
吳邪苦笑一聲,看著門縫。
「我怕是會饞瘋,咱們這算不算在鬼窩裡放毒?」
果然,這股香味不僅僅勾起了胖子的饞蟲,也引來了麻煩。
「砰!」
包廂的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了,那脆弱的門板直接飛了出去,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一個穿著暗紅色鎧甲、腰間挎著大刀的高大鬼將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幾個陰兵,個個面目猙獰,一臉的囂張跋扈。
這是一位巡察使,負責這一片的治安,實力比之前的那個守門鬼將要強得多。
他渾身散發著濃烈的煞氣,鎧甲上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他一進門,那雙泛著紅光的眼睛就死死盯著桌上的鍋,鼻子使勁嗅了嗅,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口水順著獠牙滴落。
「好香!這是……陽食的味道!真正的陽食!」
鬼將大笑一聲,聲音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他指著鍋,霸道地說道:
「這面,本將軍徵用了!你們幾個,滾出去!把這鍋面留下,我可以饒你們不死!」
對於這些常年喫香灰蠟燭、吸食冷冰冰供品的鬼來說,真正的陽間食物那是無上的美味,其中蘊含的陽氣甚至能增加他們的修為,那是比金銀財寶還要珍貴的東西。
黑瞎子正在撈麵,聞言連頭都沒抬,只是專注於手裡的活兒。
他盛了滿滿一大碗麪,撒上蔥花,又特意加了兩大塊帶筋的牛肉,恭敬地遞到蘇寂面前,完全無視了那個鬼將的存在。
「祖宗,趁熱喫。這第一鍋麵最勁道。」
蘇寂接過碗,優雅地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熱氣,眼神冷淡,彷彿門口站著的不是一個兇神惡煞的鬼將,而是一團空氣。
「大膽!竟敢無視本將軍!」
鬼將大怒,感覺受到了極大的侮辱。
在這鬼城裡,除了府君和判官,誰敢不給他面子?
「給臉不要臉!既然不想活了,那就都留下給本將軍當點心!」
他拔出腰間的大刀,帶著一陣陰風,大步衝向桌子,想要掀翻桌子搶奪食物,順便把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新鬼」給砍了。
「聒噪。」
黑瞎子放下筷子,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冰冷,墨鏡後的雙眼閃過一絲殺意。
他站起身,擋在蘇寂身前。面對著衝過來、氣勢洶洶的鬼將,他甚至沒有拔出背後的短刀。
就在鬼將的大刀帶著破空聲即將劈下的瞬間,黑瞎子的手如閃電般探出。
「啪!」
他竟然空手接白刃,一把抓住了鬼將那把看起來鋒利無比的刀鋒!
手上黑金色的火焰一閃而逝,那是鳳凰真火的餘威。
「什麼?!」
鬼將大驚,想要抽刀,卻發現紋絲不動,彷彿鑄進了鐵山裡。
「咔嚓!」
一聲脆響。
那把精鋼打造、沾染了無數亡魂怨氣的鬼頭刀,竟然被黑瞎子單手硬生生給捏碎了!
刀片崩裂,散落一地。
鬼將還沒反應過來,黑瞎子反手一巴掌抽了過去。
「啪!」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鬼將的臉上,力道之大,直接把他的頭盔都抽飛了,露出了裡面一張青面獠牙的臉,半邊臉都被打腫了,幾顆黑牙混著黑血飛了出去。
巨大的衝擊力讓鬼將像個陀螺一樣在原地轉了三圈,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眼冒金星,整個人都懵了。
「想喫麵?」
黑瞎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戲謔和殺意,手裡把玩著一塊刀片碎片,在指尖翻飛。
「排隊去投胎吧。這碗麪,是給我家祖宗的。你也配?」
蘇寂喫了一口面,滿足地眯了眯眼,那股暖流順著胃部散開,驅散了地下的陰寒。
她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就像是在吩咐打掃衛生的下人:
「扔出去,別影響我胃口。太醜了。」
「得嘞!」
黑瞎子一把提起還沒回過神來、還在地上懷疑鬼生的鬼將,像是提溜一隻小雞仔一樣,走到窗邊。
「走你!」
他隨手一拋,直接把那個幾百斤重的鬼將從二樓窗戶扔了出去。
「啊——!!!」
慘叫聲從樓下傳來,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和一陣稀裡譁啦的亂響,大概是砸壞了不少攤位。
那幾個跟著進來的陰兵嚇得面無人色,腿肚子直轉筋,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連自家將軍都顧不上了。
「繼續喫,別涼了。」
黑瞎子拍了拍手,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坐回桌邊,給自己也盛了一碗麵,大口吃了起來。
「這幫沒眼力見的東西,真是欠收拾。胖子,別愣著了,鍋裡還有,趕緊喫,喫飽了還得幹活呢。」
胖子看著這一幕,豎起大拇指:
「黑爺,講究!這地府裡您都能橫著走,佩服!」
蘇寂嘴角微微上揚,喝了一口熱湯,只覺得這碗麪,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不僅暖胃,更暖心。
「味道不錯。」她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