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守陵人的眼淚:最後一道防線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被某種宏大的意志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那排跪在雪脊上的守陵人,就像是一道沉默的、由血肉鑄就的堤壩,攔住了身後那滔天的黑色狂潮。
而他們跪拜的方向,正是張起靈——這個背負著麒麟紋身、卻在人世間流浪了百年的末代族長。
張起靈站在那裡,狂風吹動他兜帽下的黑髮,露出那雙總是淡漠如水的眼睛。
此刻,他的眼神穿過面前跪倒的一片白色獸皮身影,落在那張摘下面具的臉上。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那人的左半邊臉還是年輕人的模樣,雖然蒼白如紙,但依稀能看出張家人特有的清秀輪廓和堅毅線條。
可他的右半邊臉,卻已經完全「金屬化」了。
青黑色的銅鏽像是有生命的苔蘚,覆蓋了他的顴骨、眼眶,一直蔓延到脖頸,甚至深入皮肉之下。
那隻右眼已經沒了眼白和瞳孔,變成了一顆渾濁的、死氣沉沉的青銅珠子,死死地鑲嵌在眼眶裡,沒有任何光澤。
不僅僅是他,當其他幾十名守陵人陸續摘下那猙獰的青銅面具時,在場的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吳邪更是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這裡沒有一個是「完人」。
有的人下巴已經完全變成了青銅,說話時發出金屬摩擦的咔咔聲;有的人半個頭骨都露出了金屬的光澤,頭皮和頭髮早已脫落;還有的人雙手都已經化作了利爪般的銅鉤。
他們就像是一羣正在緩慢變成雕像的活人,用僅存的意志力在對抗著某種不可逆轉的、來自遠古的詛咒。
「海客……」
張起靈的嘴脣動了動,聲音有些乾澀,但他還是準確地吐出了一個塵封已久的名字。
領頭的守陵人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雷擊中了一般。
那隻完好的左眼裡瞬間湧出了淚水,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冰冷的雪地上,燙出一個個冒著白氣的小坑。
「族長……您還記得我。」
張海客聲音哽咽,他想要像百年前那樣磕頭行禮,卻因為身體關節的大部分僵硬而顯得動作格外遲緩且笨拙。
「百年前,本家內亂,您去守了那扇門。我們這一支旁系因為血脈不純,被遺忘在了長白山的縫隙裡。我們出不去,也不敢出去。為了對抗這裡的極寒和那種無孔不入的『鏽毒』,我們只能喫劇毒的蚰蜒草,喝萬奴王的洗骨水,把自己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我們不敢死,因為老族長說過,只要張家還有一個人剩一口氣,就得守住這道線,不能讓裡面的東西跑出去禍害人間。這是張家的債,得咱們自己還。」
說到這裡,張海客猛地抬起頭,那隻青銅義眼中透著深深的絕望和恐懼:
「可是族長……我們守不住了。那個東西……它醒了。它在喫我們,也在喫這座山。」
「轟隆——!!!」
彷彿是為了印證他的話,遠處那扇半開的青銅門再次發出了一聲令天地變色的巨響。
那隻抓著門框的巨大黑手猛地發力,手背上的鱗片張開,噴出一股股黑色的霧氣。
那種指甲刮擦青銅的尖銳聲響,如同幾萬把指甲刀在黑板上劃過,讓所有人的耳膜都刺痛無比,心臟狂跳。
「那是……什麼?」
胖子捂著耳朵,臉色發白,手裡的槍都差點拿不穩。
他見過大糉子,見過海猴子,甚至見過燭九陰,但沒見過這種僅僅是一隻手就比重型卡車還大的玩意兒,那種壓迫感簡直讓人窒息。
「那是伏羲氏族的始祖屍骸,也是萬奴王力量的源頭。」
蘇寂冷冷地說道,她走上前,站在了張起靈身邊,身上的極地白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它想出來,但規則不允許。門雖然開了,但它的本體太大,被因果卡住了。所以它在『撒種』。」
「撒種?」
話音未落,只見那隻巨手的掌心突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像是一張嘴,噴出了無數團粘稠的黑色液體。
那些液體落在雪地上,並沒有凍結,而是瞬間蠕動、膨脹、變形,化作了一隻只長著蝙蝠翅膀、面目猙獰、渾身流淌著膿液的怪物。
它們只有半人高,但動作極快,爪子鋒利如刀,嘴裡發出如同嬰兒啼哭般的尖叫聲,讓人毛骨悚然。
「是飛行夜叉!那是門後的清道夫!它們是喫腐肉長大的!」
張海客大驚失色,掙扎著站起來,嘶吼道。
「結陣!保護族長!別讓他靠近!」
「嗖嗖嗖——」
守陵人們雖然身體殘缺,但百年的戰鬥本能還在。
他們舉起手中的黑金長刀和古老強弓,瞬間組成了一道堅固的防線,將張起靈護在身後。
「哇——!」
成百上千隻飛行夜叉如同黑色的蝗蟲羣,鋪天蓋地地撲了過來,遮蔽了天空。
「胖子,火力壓制!吳邪,看好你的屁股,別被掏了!」
黑瞎子一把扯下衝鋒衣的帽子,露出了那副特製的墨鏡。
他手中的雙槍瞬間噴吐出火舌,經過改裝的達姆彈在空中劃出致命的弧線。
「砰砰砰!」
每一槍都精準地打爆一隻夜叉的腦袋,黑色的血漿在空中炸開,腥臭無比。
「噠噠噠噠——」
胖子端起衝鋒鎗就是一頓掃射,彈殼如下雨般掉落:
「來啊!你們這羣會飛的耗子!胖爺我請你們喫花生米!管飽!」
但這羣怪物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它們並不怕死,前面的倒下了,後面的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
幾個守陵人因為身體僵硬,躲閃不及,被幾隻夜叉撲倒在地。
「咔嚓!」
那是利齒咬碎骨頭的聲音。
「救人!」
吳邪大喊一聲,眼看著一個年輕的守陵人要被咬斷脖子,他不再猶豫,衝上去手裡的大白狗腿狠狠劈出去,直接砍斷了一隻夜叉的翅膀,鮮血濺了他一臉。
「太慢了。這樣打下去,還沒到門口,你們就累死了。」
一直沒有動手的蘇寂,此時終於動了。
她看著那些正在瘋狂屠殺守陵人的怪物,眼中的綠光瞬間變得森寒,彷彿來自九幽地獄。
「在我的地盤上撒野,經過我同意了嗎?」
她猛地抬起右腳,重重地踏在雪地上。
那一腳看似輕盈,卻彷彿重若千鈞。
「【山川敕令·巖槍林】」
轟!轟!轟!
這一次,不僅僅是冰刺,而是真正的巖石,是大地的怒火。
眾人只覺得腳下一陣劇震,緊接著,無數根粗大的花崗巖石柱從厚厚的雪層下破土而出,像是一片瞬間生長的黑色石林,帶著萬鈞之力衝向天空。
「噗噗噗噗——」
那是利器穿透肉體的悶響。
那些還在空中飛舞、囂張跋扈的夜叉,根本來不及躲避,直接被這些鋒利且巨大的巖槍從下往上刺穿了身體。
有的甚至被串成了串,掛在石柱頂端掙扎。
一瞬間,天空中下起了一場黑色的血雨。
蘇寂並沒有停手,她雙手結印,那兩頁生死簿在她身後顯現,散發出威嚴的、不可侵犯的黑金光芒。
「定!」
一個字吐出,言出法隨。
周圍的空間彷彿凝固了,剩下的幾百隻僥倖逃過巖槍的夜叉,動作猛地一僵,像是被巨大的琥珀封住的蟲子,翅膀停止了扇動,直挺挺地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啪嗒啪嗒」摔在地上,砸成一灘灘肉泥。
全場死寂,只有風聲還在呼嘯。
張海客和那些守陵人呆呆地看著這一幕,他們守了一輩子、付出了慘痛代價才勉強抵擋的怪物,在這個白衣女人面前,竟然連一回合都走不過?
這哪裡是人,這分明是神。
「這……這是神跡嗎?」
一個年輕的守陵人喃喃自語,手中的刀都掉在了地上。
蘇寂收起法力,臉色微微有些發白,但氣場依舊強大。
她走到張海客面前,看著他那張半人半鬼的臉,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你們做得很好。這筆帳,我會算在那東西頭上。」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點在張海客那隻渾濁的青銅義眼上。
一道柔和的金光滲入。
「呃……」
張海客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他感覺到那困擾了他幾十年的劇痛、瘙癢和那種時刻想要吞噬他神智的瘋狂,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我暫時封住了你們體內的鏽毒。」
蘇寂淡淡地說道。
「雖然變不回原樣,但至少不會再惡化,也不會再疼了。接下來的路,是神戰,不用你們凡人走了。」
她轉過身,看向遠處那扇巨大的青銅門,目光如炬。
「帶上你的族人,下山去吧。告訴張家其他人,他們的族長,要去把那扇門徹底關上。從此以後,張家……自由了。」
張起靈站在風雪中,看著那些因為激動而渾身顫抖的族人。
他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對著他們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承諾,也是一個告別。
百年的宿命,在這一刻交接。
「走。」
張起靈轉過身,黑金古刀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義無反顧地走向了那條通往神道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