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病房夜話:鐵三角的復盤
京城的冬天,只要不出門去吹那摻著沙礫的西北風,屋裡頭總是慵懶得讓人想冬眠。
協和醫院的高幹病房裡,暖氣燒得極足。
陽光透過雙層隔音玻璃灑在淡黃色的木地板上,把空氣中漂浮的細小塵埃都照得金燦燦的。
這裡的空氣裡沒有那種令人窒息的來蘇水味,反而飄著一股淡淡的百合花香——那是解雨臣讓人每天早上空運過來的鮮花,據說有助於緩解那個叫「創傷後應激障礙」的洋毛病。
但此刻,這份寧靜被打破了。
「哎喲,我說護士妹妹,您這手能不能輕點?胖爺我這屁股是肉做的,不是那納鞋底的千層底兒!您這一針紮下去,我都聽見我有半兩脂肪在哭泣!」
胖子趴在病牀上,褲子褪了一半,正扭著頭跟正在給他打消炎針的小護士貧嘴。
小護士年紀不大,戴著口罩,露出一雙笑彎了的眼睛,顯然是對這號渾人不感冒:
「王先生,您就老實點吧。解先生特意交代了,您這皮下脂肪層太厚,如果不扎深點,藥水都在油裡推不開。忍著點啊,還有一針營養神經的。」
「還要扎?!」
胖子哀嚎一聲,把臉埋進枕頭裡。
「天真!救駕!胖爺我要被紮成篩子了!這那是醫院啊,這是容嬤嬤的小黑屋啊!」
隔壁牀的吳邪正靠在牀頭削蘋果,手上還掛著點滴。
他無奈地看了胖子一眼,把削好的蘋果皮連成一條長線,居然沒斷。
「行了胖子,你就知足吧。人家小花給你安排的是特需病房,連這護士都是護士長級別的。你要是再廢話,我就讓小哥過來給你拔針,你也知道他那倆手指頭有多長,一拔一個窟窿。」
坐在窗邊沙發上的張起靈聞言,淡淡地抬起頭,目光在胖子的屁股上掃了一眼。
就這一眼,胖子瞬間夾緊了屁股,訕笑道:
「別別別,小哥那是發丘指,是用來探穴摸金的,哪能幹這粗活。護士妹妹,您繼續,您繼續,我忍著,為了革命的勝利,這點痛算什麼!」
這邊的病房裡熱鬧非凡,而走廊盡頭的另一間ICU轉出來的加護病房裡,畫風卻更加清奇。
黑瞎子雖然斷了三根肋骨,肺部穿孔,身上纏得跟個木乃伊似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做生意。
「大爺,您聽我說。您這白內障手術雖然做完了,但術後恢復很關鍵啊!這京城的紫外線多毒啊?您得戴墨鏡!而且不能是那種地攤貨,得是有法力加持的!」
黑瞎子雖然動彈不得,但嘴皮子利索得很。
他正忽悠著隔壁牀一位剛做完眼部手術的退休老幹部。
「您看我這副墨鏡,看著黑,其實透光率極佳。更重要的是,這可是我在長白山天池底下開過光的!能避邪!擋煞!您要是戴上它去公園遛彎,那老太太們不得排著隊跟您跳廣場舞?」
那大爺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
「小夥子,這……多少錢啊?」
「也不貴,看咱們是有緣人,還是病友。原價九千九百八,今天給您打個骨折價,九百九十八!還送您一套鏡布!」
「成交!」
正好推門進來的蘇寂:
「……」
她剛睡醒,穿著一身寬鬆的病號服,長發隨意地披散著,手裡還提著一袋從樓下便利店買的關東煮。
看到這一幕,她嘴角抽了抽,走過去一把按住黑瞎子正要收錢的手。
「把錢退了。」
「哎?祖宗?您醒了?」
黑瞎子隔著墨鏡都能感覺到蘇寂身上的低氣壓。
「別介啊,這是正經生意……」
「退了。」
蘇寂瞪了他一眼。
「那是醫院發的普通墨鏡,成本價不到五塊錢。你坑人家大爺退休金,良心不會痛嗎?」
「良心?那是什麼?能喫嗎?」
黑瞎子雖然嘴硬,但在蘇寂的淫威下,還是乖乖把二維碼收了回去,衝大爺笑了笑。
「大爺,跟您開玩笑呢。這墨鏡送您了,祝您長命百歲。」
大爺樂呵呵地拿著墨鏡走了。
「你啊。」
蘇寂嘆了口氣,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關東煮放在牀頭櫃上。
「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不能消停點?」
「活著嘛,不就是得折騰。」
黑瞎子看著蘇寂,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深邃。
「不過,祖宗,你現在的狀態……好像不太對勁。」
蘇寂正在拿竹籤的手微微一頓。
「你看出來了?」
黑瞎子指了指地上的影子。
此時正是正午,陽光強烈。
蘇寂的影子投射在白色的牆壁上。
正常人的影子是靜止的,或者隨著人的動作而動。
但蘇寂的影子,此刻卻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邊緣正在不斷地扭曲、拉伸,偶爾甚至會分裂出幾條猙獰的觸手狀黑影,然後又迅速縮回去。
「因果之頁的力量太強了,我還沒有完全消化。」
蘇寂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眼神淡漠。
「它想反客為主,想把我也變成那種無臉的怪物。不過,它翻不起大浪。給我點時間,我就能把它徹底壓服。」
「那就好。」
黑瞎子伸手拿了一串魔芋絲,塞進嘴裡。
「要是壓不住了,記得告訴我。雖然瞎子我現在是個殘廢,但給你當個人肉盾牌還是沒問題的。」
「喫你的吧。」
蘇寂把整杯關東煮都塞給他。
「我去看看吳邪他們。」
晚上八點,護士們查完房,整層VIP病區安靜了下來。
胖子死活不肯喫醫院的營養餐,嚷嚷著嘴裡淡出個鳥來。
最後還是解雨臣神通廣大,讓人從東來順打包了一個銅鍋,連同切好的羊肉片、麻醬料、糖蒜,偷偷運進了最大的那間套房病房。
五個人圍坐在一起。
中間的電磁爐上坐著銅鍋,裡面清湯翻滾,羊肉的香氣瞬間驅散了醫院的清冷。
黑瞎子坐著輪椅被推了過來,手裡還打著點滴,但這並不妨礙他涮肉。
「來來來!走一個!」
胖子舉起裝滿可樂的紙杯。
「為了咱們這次長白山之行大難不死,為了咱們把那個什麼伏羲老糉子給腰斬了,乾杯!」
「乾杯!」
眾人碰杯,氣氛熱烈。
喫了幾口肉,填飽了肚子,那種劫後餘生的鬆弛感才真正湧上心頭。
吳邪放下了筷子,從枕頭底下掏出了那個他在車上就開始記錄的筆記本。
他習慣復盤,只有把經歷過的事情捋順了,才能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走。
「咱們來聊聊正事吧。」
吳邪習慣性的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鏡。
「這次長白山之行,雖然兇險,但收穫巨大。很多以前困擾我們的謎題,解開了一部分,但也帶來了更多的問題。」
「第一,關於青銅門。」
吳邪在紙上畫了一個門框。
「以前我們以為那是終極,是世界的盡頭。但現在看來,那扇門更像是一個『封印』或者『監獄』的大門。門後的東西,一直在試圖出來。」
「沒錯。」
蘇寂夾了一塊凍豆腐,淡淡地說道。
「那個被我們斬斷的伏羲屍骸,只是個看門狗。它身上寄生的萬奴王,不過是它用來在這個世界行走的傀儡。真正可怕的,是門後的生態系統。」
「生態系統?」
胖子瞪大了眼睛。
「門後面還有動物世界呢?」
「比那複雜得多。」
蘇寂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我得到的這張【因果之頁】,裡面記錄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那扇門後,充滿了混沌的能量,那裡沒有時間和空間的概念。而那個『伏羲氏族』,其實並不是地球的原生生物。它們……更像是某種外來的『入侵物種』。」
「外星人?」
黑瞎子挑眉。
「這走向越來越科幻了。」
「差不多。」
蘇寂點頭。
「它們在很久以前降臨,被當時的古神聯手封印在了地底深處,用青銅門鎮壓。而張家,就是古神選中的『獄卒』。」
張起靈坐在角落裡,手裡捧著一杯熱茶,聽到這裡,並沒有反駁,只是眼神微微波動了一下。
「第二,關於那雙眼睛。」
吳邪翻過一頁紙,筆尖重重地點了點。
「蘇寂,你在關門時看到的那雙和你一模一樣的眼睛,這是最大的變數。這意味著,你要找的生死簿,不僅僅是法器,可能和你本身的身世有直接關係。」
「嗯。」
蘇寂放下筷子,神色變得嚴肅。
「我一直以為我是冥界的棄子,是被遺忘的神。但現在看來,我可能只是一個『副本』,或者是一枚棋子。那個門後的存在,一直在注視著我,引導我收集生死簿。它在等我變得完整。」
「變得完整之後呢?」
胖子問。
「把你喫了?」
「也許吧。」
蘇寂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狠勁。
「不過,想喫我,得看它有沒有一副好牙口。等我集齊了四頁生死簿,誰喫誰還不一定呢。」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吳邪看向張起靈。
「小哥,這次你為了封門,幾乎流幹了麒麟血。以後……這門還需要人守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起靈身上。
這是困擾了張家千年的宿命,也是鐵三角心中永遠的痛。
每隔十年,就要有一個人進去,那是無期徒刑。
張起靈緩緩放下茶杯,他看著窗外。
這裡是十九樓,窗外是京城璀璨的萬家燈火,立交橋上的車流匯成了一條條光的河流。
那是人間的繁華,是紅塵的熱鬧。
而長白山的雪,冷硬、死寂、永恆。
他在那裡待了太久太久,久到忘記了時間的流逝,久到忘記了語言,忘記了名字。
「不需要了。」
張起靈終於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門已經焊死了。」
「焊死了?」
胖子樂了。
「小哥你這詞兒用的,接地氣!你是說蘇姐那個『禁止通行』的敕令?」
「嗯。」
張起靈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吳邪,雖然滿臉疲憊,但看著他的眼神裡全是關切;
胖子,即使腿斷了,還在想著給他夾肉;
黑瞎子,雖然平時不著調,但剛纔在雪山上拼命的樣子他記得;
還有蘇寂,這個強大、神祕的女人,給了他結束宿命的可能。
張起靈那顆在漫長歲月中早已結冰的心,在這一刻,彷彿被這銅鍋裡升騰的熱氣給燻化了。
他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沒有過去,沒有未來,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世界對於他來說,只是一個又一個的墓穴,一個又一個的謎題。
他像是一個遊離在世界邊緣的幽靈,即使消失了,也不會有人發現。
但現在,不一樣了。
「我沒有過去。」
張起靈突然說道。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讓大家都愣了一下,安靜了下來。
他看著吳邪和胖子,那雙淡然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某種確定的光芒。
「但現在,我有家。」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銅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吳邪握著筆記本的手猛地一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他的失態。
這一句話,他等了十年。
胖子更是直接,他嘴裡的羊肉還沒嚥下去,眼淚就噼裡啪啦地掉進了碗裡。
「哎呀……這這這……這羊肉怎麼這麼辣啊?是不是老闆放多了辣椒麵?辣死胖爺我了……」
胖子一邊抹眼淚一邊帶著哭腔嚷嚷,然後猛地伸手,越過桌子,一把抱住了張起靈的肩膀。
「小哥!你說得對!咱們有家!這兒就是家!以後誰要是敢讓你去守那個破門,胖爺我就去炸了他祖墳!」
張起靈沒有推開胖子,任由他把鼻涕眼淚蹭在自己身上。
黑瞎子靠在輪椅上,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落寞。
他轉頭看向蘇寂,發現蘇寂也正在看著這三個人。
她的眼神很複雜,有羨慕,有欣慰,也有一絲……孤獨。
這種「家」的感覺,對於她這個冥界女帝來說,太陌生,也太奢侈了。
她就像是這個世界的觀察者,雖然融入了其中,但始終隔著一層「神性」的玻璃。
「怎麼?羨慕了?」
黑瞎子小聲問道。
蘇寂回過神,收回目光,掩飾性地喝了一口茶。
「無聊,凡人的情感。」
嘴上這麼說,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卻不自覺地握緊了。
就在這時,她體內的第三頁生死簿——【因果之頁】突然再次震動了一下。
這一次,不僅僅是震動,而是一種指引。
蘇寂的眼前恍惚了一下。
她看到的不再是溫馨的病房,而是一片幽暗的地下世界。
那裡沒有雪,只有潮溼的霧氣。
無數巨大的青銅樹枝像血管一樣蔓延,而在那樹枝的盡頭,懸掛著一個個青銅面具。
那些面具的眼睛,全都凸出眼眶,像是在注視著她。
【縱目】。
這兩個字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帶著一種緊迫感。
「怎麼了?」
黑瞎子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樣。
蘇寂搖了搖頭,眼前的幻象消失,病房的溫暖重新回歸。
「沒事。」
她輕聲說道,目光看向窗外。
「只是……下一站的風,已經吹過來了。」
「不過在那之前……」
蘇寂看著正在和胖子搶最後一塊肉的吳邪,看著嘴角帶笑的張起靈。
「先讓他們過個好年吧。」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響起。
再過幾天,就是除夕了。
這將是他們這麼多年來,過的第一個真正團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