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無妄之災:解語花的急電
成都,寬窄巷子旁的一家百年老字號火鍋店。
正月初二的清晨,整座城市還沉浸在慵懶的年味兒與薄霧之中,這家通常要到中午才開門迎客的頂配老店,今天卻破例在早上八點就掛出了「暫停營業、內部包場」的牌子。
二樓最寬敞的「天府」包廂裡,熱氣騰騰,紅油翻滾。
九宮格的純牛油鍋底咕嘟咕嘟地冒著誘人的紅泡,花椒的麻、辣椒的辛、混合著老滷的醇香,化作實質般的煙火氣,將包廂裡的每一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了起來。
「哎喲喂,我的親娘咧,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啊!」
胖子穿著解傢伙計剛送來的特大號純棉家居服,整個人癱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面前的骨碟裡堆滿了毛肚、黃喉和鴨腸的殘骸,手裡還端著一碗冰鎮唯怡豆奶,發出一聲極其滿足的喟嘆。
「在水底下泡了半宿,又在古代跟那幫青銅破銅爛鐵拼了命,胖爺我這幾百斤的神膘都縮水了。天真,你多喫點!你看你現在瘦得,下巴尖得都能犁地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古蜀國天天喫齋唸佛呢!」
坐在他旁邊的吳邪,此刻正毫無形象地埋頭苦喫。
整整半年!
在三千年前的那個鬼地方,哪怕他混成了「天眼國師」,喫的最頂級的食物也不過是些清水煮肉、撒點粗鹽,連個孜然都沒有,更別提辣椒了。
這一口地道的老成都火鍋下肚,辣得他眼淚花都出來了,卻怎麼也停不下筷子。
「你懂個屁……」
吳邪一邊吸溜著被辣得通紅的嘴脣,一邊含混不清地反駁。
「那叫保持國師的仙風道骨……嘶,這牛肉真嫩,小哥,你也來點!」
張起靈換上了一件乾淨的深藍色連帽衛衣,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裡。
他沒有加入搶食的戰局,只是默默地將吳邪夾給他的肉放進嘴裡,細嚼慢嚥。
那雙淡漠的眸子裡,映著沸騰的紅油鍋,竟然也沾染了幾分久違的暖意。
在這亂糟糟又溫馨至極的氛圍中,黑瞎子和蘇寂並肩坐在靠窗的位置。
蘇寂穿著一件柔軟的白色高領毛衣,長發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在腦後。
經過了鴨子河畔的徹底融合,此時的她,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隨時會「閃爍」消失的虛無感。
眉心那枚象徵著輪迴大道的四色印記已經隱入皮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返璞歸真、卻又深不可測的內斂氣場。
「張嘴。」
黑瞎子手裡拿著一雙公筷,將一片燙得剛剛好、微微捲曲的極品鮮毛肚在幹碟裡滾了一圈,極其自然地遞到了蘇寂的脣邊。
蘇寂微微偏頭,目光落在那碟蘸料上,清冷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放心,一根香菜都沒有。」
黑瞎子看著她的微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寵溺的壞笑,那雙藏在嶄新金絲墨鏡後的眼睛裡滿是邀功的意味。
「瞎子我可是用這雙拿槍的手,把你這碗料裡的香菜末,一顆一顆挑得乾乾淨淨。這待遇,古代的皇帝老兒都享受不到。」
聽到這話,蘇寂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沒有伸手去接,而是直接就著黑瞎子的筷子,將那片脆嫩的毛肚咬進了嘴裡。
紅油的醇香和毛肚的爽脆在口腔中炸開,蘇寂優雅地咀嚼著,感受著這真實到了極點的人間煙火。
「手藝勉勉強強。」
蘇寂嚥下毛肚,拿過紙巾輕輕印了印嘴角,語氣慵懶。
「看在你這麼懂事的份上,以後我這御用佈菜太監的位置,就留給你了。」
「太監可不行。」
黑瞎子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幾乎貼上了蘇寂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沙啞的誘惑。
「我這人野心大,怎麼也得混個『皇夫』噹噹。畢竟,咱們彩禮都過了明路的,是不是,女帝陛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蘇寂左手無名指上那枚黑鈦合金戒指上,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蘇寂被他這沒皮沒臉的情話惹得耳根微微發燙,正準備在桌子底下給他一腳,一陣極其刺耳的特製手機鈴聲,突然打破了包廂裡融洽的氣氛。
是黑瞎子那臺防水防爆的衛星電話。
聽到這特定的鈴聲,黑瞎子臉上的嬉笑瞬間收斂,吳邪和胖子也默契地停下了筷子,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花兒爺,怎麼了?壁畫的事兒擺平了?」
黑瞎子按下接聽鍵,順手開了免提。
電話那頭,解雨臣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從容與優雅,甚至透著一絲極其罕見的疲憊與凝重。
「壁畫的事我讓解家公關部去壓了,對外宣稱是現代人的惡作劇塗鴉。我找你們,是因為出大事了。」
解雨臣深吸了一口氣,背景音裡傳來儀器滴滴答答的急促聲響,似乎是在某個醫療室裡。
「瞎子,吳邪,你們立刻飛長沙。我派去湘西十萬大山裡追蹤汪家殘黨的那支精銳小隊……全軍覆沒了。」
「全軍覆沒?!」
吳邪猛地站了起來,帶翻了手邊的茶杯,茶水灑了一地。
「小花,你派去的可是解家『紅字頭』的夥計!那幫人全副武裝,哪怕是遇到成建制的正規軍都能全身而退,汪家已經被我們打散了,哪來這麼強的戰鬥力?」
自從汪家本部的運算中心被鐵三角搗毀後,汪家這個龐大的組織分崩離析。
殘留的那些餘孽化整為零,像下水道裡的老鼠一樣躲藏在世界各地。
解雨臣一直在動用九門的情報網清剿他們,照理說,這些喪家之犬根本不可能擁有成建制消滅解家精銳的實力。
「如果他們用的是槍械,我的人絕對不會輸。」
解雨臣的聲音裡透出一股深深的寒意。
「但我剛才見到了隊裡唯一拼死逃回來的夥計,阿豹。他不是被子彈打死的,他是……異變而死的。」
「異變?」
黑瞎子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什麼意思?中了瘴氣還是屍毒?」
「都不是。」
解雨臣的聲音微微顫抖。
「阿豹逃回長沙盤口的時候,身上沒有一道外傷,只是發著高燒,神志不清。我讓醫生給他抽血化驗,抽出來的血……是綠色的!」
包廂裡的眾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更恐怖的是,就在抽完血不到五分鐘,阿豹當著我的面,身體開始迅速硬化、結晶。最後,他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蟬蛹一樣,從脊椎處『咔嚓』一聲裂開了!」
「裡面沒有內臟,全都是……密密麻麻、散發著金屬光澤的未知蠱蟲!那些蟲子喫空了他的身體,試圖向外擴散。我不得不讓人用噴火器直接把整個醫療室燒成了灰燼!」
「嘔……」
胖子聽到這極具畫面的描述,再看著面前紅通通的翻滾火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差點連苦膽都吐出來。
「臥槽,這他孃的也太噁心了吧!人變蟲窩?異形啊!」
吳邪的臉色蒼白如紙。
他太瞭解汪家了。
「信仰崩塌後的汪家,已經徹底瘋了。」
吳邪死死咬著牙。
「他們以前追求的是運算未來的規律,現在運算中心沒了,他們把尋找『長生』的執念,轉移到了更加陰暗和極端的生物技術上。他們把現代基因學和苗疆最古老、最惡毒的蠱術結合了!」
「不僅如此。」
解雨臣補充道。
「阿豹在臨死前,一直重複著一句話:『別進去……他們在找終極蠱王……他們要造神……』」
「終極蠱王。」
蘇寂緩緩放下手中的筷子,拿過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
她的動作極其優雅,但隨著她的動作,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威壓悄然在包廂內瀰漫開來。
「拿活人當器皿,煉製生化蠱蟲。這幫跳樑小醜,真把人命當成他們實驗的耗材了。」
蘇寂站起身,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沒有怒火,只有屬於上位者看向死物般的絕對冷酷。
剛剛融合完整的【輪迴印】,讓她對「生與死」的規則有了絕對的掌控力,而汪家這種強行扭曲生命形態、逆天改命的惡劣行徑,無疑是對她這位冥帝最大的挑釁。
「胖子,別喫了。」
黑瞎子極其默契地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皮衣,隨手甩在肩膀上。
他順手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燃,而是轉頭看向了蘇寂。
「走吧,祖宗。你剛拿了全套的『生死簿』,功德圓滿。也是時候讓這幫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瘋子見識見識,什麼叫作真正的閻王點卯了。」
胖子哀嚎一聲,依依不捨地看了一眼還沒撈完的毛肚,悲憤地抹了一把嘴:
「這幫孫子,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在胖爺我喫火鍋的時候來!等到了湘西,胖爺我非把這幫玩蟲子的王八蛋扔進油鍋裡炸個外酥裡嫩不可!」
……
三個小時後,一架印著解傢俬人標誌的灣流商務機,在成都雙流機場的特殊跑道上呼嘯升空,直刺雲霄。
機艙內,氣氛凝重。
吳邪正對著解雨臣發來的現場照片和化驗數據進行瘋狂的分析。
張起靈閉目養神,默默地保養著那把剛從三千年前帶回來的黑金古刀。
黑瞎子坐在蘇寂旁邊,極其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微涼的指尖,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細膩的肌膚。
「苗疆十萬大山,那地方的瘴氣和毒蟲,可比長白山的雪崩還要噁心人。」
黑瞎子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關切。
「你剛才強行融合了第四頁,神魂穩固了嗎?要是不舒服,到了長沙你就在解家盤口坐鎮,我們去趟這趟渾水。」
「怎麼,看不起我?」
蘇寂微微側頭,看著他那副緊張的模樣,反手扣住了他的五指,十指交纏。
「我連三千年前的時空亂流都撕碎了,還會怕幾隻蟲子?」
蘇寂的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眉心處,一抹灰金色的微光一閃而逝。
「這一次,我要讓汪家知道,他們苦苦追尋的長生,在真正的死亡法則面前,連個笑話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