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女王地宮:凝固的時間
吳邪聽著胖子的吐槽,原本緊繃的神經稍微鬆懈了些許,沒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混著泥水和冷汗的汙漬,看了看前面那兩個彷彿活在自己世界裡的神仙眷侶,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胖子,少說兩句。要不是瞎子出手快,剛才那一口毒霧噴過來,咱們幾個現在已經化成這爛泥塘裡的肥料了。」
吳邪喘著粗氣,將突擊步槍重新掛回胸前。
張起靈沒有參與他們的調侃,他靜靜地站在那條被黑瞎子一擊斃命的變異雙頭巨蛇屍體旁,目光卻順著巨蛇破水而出的軌跡,落在了祭臺中央那個原本被淤泥和青苔覆蓋的巨大坑洞上。
剛才巨蛇暴起發難,龐大的身軀直接撞碎了祭臺中央的幾塊千斤重的青銅石板,露出了下方一個黑幽幽的、直通地底的巨大通道。
「入口在這裡。」
張起靈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立刻將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解雨臣走上前,用強光手電朝著那個地洞裡照了照。
光束打下去,竟然深不見底,只能隱約看到一條由整塊黑色玄武巖開鑿而成的陡峭階梯,一路螺旋向下,沒入深邃的黑暗之中。
一股乾燥、陰冷,夾雜著濃重青銅鐵鏽味和臭氧氣息的冷風,正從洞口源源不斷地倒灌上來。
這股風的味道,與外面這片腐敗潮溼的沼澤格格不入。
「看來,這纔是西王母真正的老巢。」
黑瞎子單手攬著蘇寂的肩膀,溜溜達達地走了過來,探頭往洞裡看了一眼。
「走吧,各位。上面這只是看門狗,正主還在地底下等著咱們呢。」
說罷,他毫不猶豫地牽起蘇寂的手,第一個邁上了那條陡峭溼滑的石階。
眾人依次跟上。
隨著他們不斷深入地底,周圍的溫度開始急劇下降,那種沼澤特有的溼熱感徹底消失了。
牆壁上的黑色玄武巖乾燥得有些發脆,甚至能看到一些類似玻璃化的高溫灼燒痕跡。
大約往下走了將近二十分鐘,前方的空間豁然開朗。
「都把手電打開,照明彈準備。」
解雨臣下達指令。
「砰!砰!」
兩發冷煙火被胖子用力擲向了前方的黑暗深處,慘白刺目的光芒瞬間將這個隱藏在地底數千年的龐大空間徹底照亮。
當看清眼前的景象時,包括吳邪在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腳步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這裡沒有金碧輝煌的陪葬品,沒有雕樑畫棟的冥殿,更沒有那些描繪著羽化登仙的精美壁畫。
呈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足有四個足球場大小的巨大地下溶洞。
而在這個溶洞裡,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無數令人頭皮發麻的青銅工業造物!
高達數十米的巨大青銅冶煉爐如同小山一般矗立在溶洞中央,爐身上刻滿了猶如電路板一樣繁複詭異的溝壑與銘文。
成百上千根粗細不一的青銅管道,像是一張巨大的金屬蜘蛛網,從那些煉丹爐中延伸出來,蜿蜒交錯地攀附在巖壁上,最終全部匯聚向溶洞最深處的某個黑暗角落。
在這些青銅管道和冶煉爐的周圍,散落著無數造型奇特的金屬儀器。
有的像是現代醫院裡的離心機,有的則像是巨大的解剖臺,上面甚至還殘留著乾涸發黑的血跡和不知名生物的骸骨。
「這他孃的哪裡是陵墓……」
胖子瞪圓了眼睛,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他舉著槍在原地轉了一圈,滿臉的難以置信。
「這簡直就是一個遠古時期的化工廠加生化實驗室啊!西王母這老孃們兒,幾千年前就開始搞工業革命了?」
「不僅是生化實驗室。」
吳邪的聲音都在發顫,他走到一臺巨大的青銅離心機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光滑得沒有一絲銅鏽的金屬表面,眼神中充滿了對歷史認知被徹底顛覆的震撼。
「你們看這些青銅器的鑄造工藝和咬合齒輪。在商周時期,人類的冶煉技術根本不可能達到這種微米級別的精度!西王母絕對是從那塊隕玉裡,提取出了某種超越時代的文明知識。她利用這些儀器,從隕玉中抽取輻射能量,用來進行她那瘋狂的長生基因實驗!」
解雨臣目光冷峻地掃視著四周:
「沒有棺槨,沒有陪葬品。西王母壓根就沒打算死。她把自己的地宮,修成了一個永遠運轉的造神工廠。」
「只可惜,工廠停工了,老闆也成了個瘋子。」
黑瞎子冷笑一聲,他那雙敏銳的耳朵捕捉到了溶洞深處傳來的一些異樣動靜。
他拉著蘇寂的手,穿過那些錯綜複雜的青銅管道,向著溶洞的右側區域走去。
「過來看看,這老瘋子還留了不少『標本』沒處理乾淨呢。」
眾人聞言,立刻警惕地跟了過去。
繞過幾個巨大的青銅煉爐後,前方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胃部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湧起來,一股比面對怪物還要深沉的恐懼感,瞬間攥緊了他們的心臟。
在這一片區域的巖壁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數百個一人多高的半透明「琥珀」。
這些琥珀呈現出一種渾濁的暗黃色,質地看起來像是某種凝固的樹脂,又像是高密度的結晶體。
而在每一個琥珀之中,都封印著一個人!
吳邪舉起手電,湊近了其中一個琥珀。當強光穿透那層渾濁的結晶體打在裡面那人的臉上時,吳邪嚇得猛地後退了一步,冷汗瞬間溼透了後背。
太逼真了!
不,那根本不是逼真,那就是活生生的人!
琥珀裡的那個人,穿著幾千年前西王母國的奴隸服飾。
他的皮膚沒有絲毫腐爛的跡象,甚至連毛孔上的汗毛、臉頰上因為極度痛苦而暴起的青筋、以及眼角因為絕望而流下、凝固在半空中的那一滴眼淚,都清晰可見!
他的五官因為某種難以想像的折磨而徹底扭曲,嘴巴大張著,彷彿正在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卻被這塊琥珀硬生生地定格在了這一幀畫面裡。
「這……這是活人殉葬?被做成琥珀標本了?」
胖子嚥了口唾沫,大著膽子伸手想要去敲一敲那塊結晶體,看看裡面到底是不是實心的。
「別碰!」
張起靈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胖子的手腕。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罕見地透出一股深深的忌憚。
「他們沒死。」
張起靈盯著琥珀裡那雙充滿驚恐的眼睛,聲音低沉得像是一塊寒冰。
「沒死?!」
胖子差點跳起來。
「小哥你別開玩笑了,這都在地底下埋了幾千年了,連個出氣孔都沒有,怎麼可能還活著?就算西王母給他們餵了防腐劑,也不可能保持得這麼鮮活啊!」
「啞巴說得對。在生物學意義上,他們的肉體確實已經停止了運轉。」
蘇寂上前一步,制止了胖子的咋呼。
她那雙灰金色的眼眸中,流轉著看穿生死的無上法則之光。
她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些成百上千的琥珀石柱,清麗絕倫的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悲憫與悲哀交織的神色。
「但他們的靈魂,被困住了。」
蘇寂伸出白皙的手指,隔著幾釐米的距離,虛空描摹著那塊琥珀的輪廓。
「那塊隕玉,不僅僅是一個輻射源。它龐大的質量和特殊的能量場,在這片地底深處,造成了極其嚴重的時空扭曲。這些琥珀,就是時空發生斷層後凝結的產物。」
蘇寂轉過頭,看著滿臉駭然的眾人,聲音中透著一股來自九幽深處的徹骨寒意:
「在死亡降臨的那一瞬間,隕玉的磁場截斷了這片區域與冥界輪迴法則的聯繫。他們的肉體被封存在了時間靜止的裂縫裡,而他們的靈魂,既無法消散,也無法前往忘川。」
「也就是說,這幾千年來。他們的靈魂,一直清醒地被鎖在這具軀殼裡,無限次地、不斷地循環體驗著死亡前那一刻最極致的痛苦。」
蘇寂的話,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永遠停留在死亡的那一秒。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黑暗和絕對的靜止中,承受著長達數千年的凌遲。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這更殘忍的刑罰?
「這就是西王母追求的長生……」
吳邪臉色慘白,胃裡一陣痙攣。
他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汪家那些人會變成瘋子。
接觸到這種超越人類認知的、扭曲瘋狂的力量,任何正常人的理智都會徹底崩潰。
胖子嚇得接連後退了好幾步,離那些琥珀遠遠的,彷彿生怕自己也被吸進那個停滯的時間循環裡。
黑瞎子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了。
他看著那些在痛苦中永生的人,又低頭看了看站在自己身邊的蘇寂。
他忽然伸手,一把將蘇寂扯進自己的懷裡,用那隻完好的右手死死地抱住她,力道大得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怎麼了?」
蘇寂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微微一怔,任由他抱著,鼻尖滿是他身上那股讓人安心的硝煙味。
「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這世界真他孃的操蛋。」
黑瞎子的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後怕。
他一直以為自己活了這麼久,已經看透了生死,甚至曾經覺得長生是一種折磨。
但現在看到這些琥珀裡的靈魂,他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作地獄。
「幸好,老子的靈魂已經綁定在閻王爺身上了。」
黑瞎子自嘲地輕笑了一聲,低頭在她的耳廓上吻了一下。
「祖宗,以後哪怕是死,你也得親自來拘我的魂。要是敢讓我變成這種在石頭裡當標本的電池,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滿嘴胡言。」
蘇寂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中卻沒有責怪,反而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溫柔與安撫。
她從黑瞎子的懷裡掙脫出來,重新面對那成百上千的痛苦靈魂。
「死亡,是天地間最公平的歸宿。強行挽留,只會催生出怪物和無盡的折磨。」
蘇寂緩緩抬起右手,眉心的【輪迴印】猛地爆發出耀眼的灰金色神芒。
這股神芒不再是之前那種毀滅一切的狂暴,而是帶著一種悲憫天下的浩大與溫和。
「本帝今日至此,重塑此地輪迴。」
她白皙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彷彿撥動了一根無形的琴絃。
「【輪迴法則·渡魂】。」
「嗡~~」
一道猶如水波般柔和的灰金色光暈,以蘇寂為中心,瞬間蕩漾開來,拂過了這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拂過了每一根封印著靈魂的渾濁琥珀。
伴隨著法則的降臨,那些堅不可摧的琥珀表面,突然出現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咔咔咔……」
沒有劇烈的爆炸,那些琥珀就像是在陽光下暴曬了太久的冰塊,悄然碎裂,化作了漫天飛舞的塵埃。
而在琥珀碎裂的瞬間,裡面那些原本鮮活的屍體,終於在時間的重新流轉下,瞬間風化、枯萎,化為了一具具白骨,跌落在滿是灰塵的青銅地板上。
塵歸塵,土歸土。
吳邪和胖子分明看到,在那些屍體化為白骨的瞬間,無數道半透明的靈魂虛影從骨骸中升騰而起。
那些靈魂臉上不再有扭曲的痛苦,而是充滿瞭如釋重負的解脫與安詳。
他們朝著蘇寂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化作點點螢光,消散在了天地之間,重新匯入了冥界的輪迴長河。
整個溶洞裡的陰冷怨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清空,只剩下一股古老而寧靜的滄桑。
「走吧。」
蘇寂收回手,臉色微微有些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她沒有多做停留,轉身牽起黑瞎子的手,繼續向著溶洞的最深處走去。
「這裡的管道都通向同一個地方。那個偷渡過來的偽神,就在前面了。」
眾人跨過滿地的白骨,穿過那片巨大的青銅冶煉區。
就在他們即將進入溶洞深處的一個狹窄通道時,吳邪手裡的手電光柱,無意間掃過了通道入口處的一塊斷裂的石碑。
「等等!」
吳邪突然大喊一聲,快步衝了過去。
他在那塊斷裂的石碑前蹲下,死死地盯著石碑背面。
在那裡,有一行用極其倉促的力道,甚至是沾著鮮血寫下的現代漢字。
字跡因為年代久遠,已經變成了暗褐色,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認出來。
解雨臣和張起靈也快步走了過去。當看清那行字時,張起靈的瞳孔猛地一陣收縮。
「它在裡面,它活了。——陳文錦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