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眼底的餘毒:剝落的詛咒

盜墓:鬼王下跪,瞎子撿了個祖宗·愛寫的寒山雪·4,648·2026/5/18

深秋的北京城,天總是藍得透徹,帶著一股子乾燥微涼的爽利勁兒。   自從那頓宣告九門新紀元的私房菜聚餐過後,日子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沒有了汪家在暗處的窺探,也沒有了那些古怪要命的墓穴圖紙,黑瞎子這座位於二環內、鬧中取靜的四合院,迎來了它建成以來最安逸的一段時光。   院子裡的那棵老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像是一個個小燈籠,壓彎了枝丫。   偶爾有幾隻灰喜鵲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上兩聲,又撲騰著翅膀飛走。   蘇寂躺在院子中央那張墊著厚厚羊絨毯的藤椅上,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閒書。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粗線毛衣,銀色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慵懶與寧靜。   午後的陽光透過柿子樹的縫隙灑在她白皙的面容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紅燒獅子頭,糖醋排骨,外加一份清炒時蔬。祖宗,您的午膳備齊了。」   廚房的門簾被掀開,黑瞎子端著一個精緻的紅木託盤走了出來。   他身上繫著一條與他那大魔王氣質完全不符的碎花圍裙,鼻樑上依然架著那副萬年不變的黑框墨鏡。   雖然身手一如既往的敏捷,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今天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走到藤椅邊,將託盤穩穩地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然後極其自然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細心地剔掉骨頭,遞到蘇寂的脣邊。   「張嘴,嘗嘗你老公我苦練了三天的手藝。這可是我專門跑去鼎泰豐後廚,拿槍指著人家主廚的腦袋學來的祕方。」   黑瞎子咧著嘴,笑得一臉討好。   蘇寂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看了一眼那塊排骨,張口咬下。   酸甜適中,肉質軟糯,味道確實不錯。   「手藝有長進。」   蘇寂淡淡地誇了一句,隨後目光落在黑瞎子的臉上,微微蹙起眉頭。   「你今天怎麼回事?夾菜的手抖什麼?」   黑瞎子拿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用一個誇張的聳肩動作掩飾了過去。   「哎喲,還不是昨天晚上伺候您老人家洗腳的時候,不小心抻著了背上的舊傷。我這剛拆石膏沒多久的凡胎肉體,哪經得起那麼折騰啊。」   他滿嘴跑著火車,順勢在蘇寂旁邊的馬紮上坐下,開始大口大口地扒拉自己碗裡的米飯。   蘇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這男人嘴裡十句話有八句是胡扯,但只要他身上的氣息平穩,沒有生命危險,她也懶得去戳穿他那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   然而,蘇寂並不知道,在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黑瞎子正在經歷著一場怎樣的黑暗倒計時。   喫過午飯,蘇寂回到正房的臥室去午休。   黑瞎子獨自一人留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裡的溫水譁啦啦地流淌著,衝刷著瓷盤上的油汙。   就在他伸手去拿洗潔精的瞬間,眼前的視界突然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就像是一臺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突然失去了信號,滿屏的雪花噪點瘋狂湧現。   緊接著,所有的色彩、輪廓、光線,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被徹底抽空。   絕對的黑暗,猶如厚重的黑色天鵝絨,瞬間死死地捂住了他的雙眼。   黑瞎子的手頓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那個洗潔精瓶子只有不到兩釐米的距離。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大叫,也沒有手忙腳亂地去揉眼睛。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洗碗池前,任由水龍頭裡的水譁啦啦地流著。   那張英俊的臉上,所有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死寂。   「啪嗒。」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他面前,就會驚恐地發現,黑瞎子那雙原本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猶如兩輪烈日般的金色豎瞳,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   那一層詭異的暗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消散,化作一種如同死灰般的渾濁。   塔木陀的隕玉母體死亡,這場糾纏了他大半生的遠古詛咒,終於徹底失效了。   但代價是慘痛的。   這雙眼睛,早在他年輕時就已經因為疾病和意外徹底壞死了。   是隕玉的共生輻射,強行改造了他的視神經細胞,用一種變異的方式賦予了他夜視的能力,代價是無法直視強光。   現在,「伺服器」被蘇寂一把火燒成了灰燼,他這雙作為「終端」的眼睛,自然也就斷了能量來源。   那些變異的細胞失去了輻射的滋養,正在迅速枯萎、大面積死亡。   這是物理層面和生物學層面不可逆的機能枯竭。   「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啊。」   黑瞎子在心底苦笑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廚房裡殘存的飯菜香氣。   其實早在塔木陀的醫院裡,他就察覺到了視力的衰退。   但他誰也沒告訴,更沒有向蘇寂透露半個字。   他比誰都清楚,蘇寂為了在塔木陀抹殺那隻太古寄生體,又為了給他重塑被空間風刃切碎的經脈,已經嚴重透支了神魂本源。   如果讓這女人知道他快瞎了,以她那種霸道護短、視人命如草芥卻唯獨把他看得比天還重的脾氣,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動用輪迴法則,逆天改命來幫他重塑雙眼。   肉體凡胎的生老病死是天道常理,強行違背這種法則去無中生有地創造器官,所要承受的天道反噬,絕不是鬧著玩的。   他黑瞎子爛命一條,瞎了也就瞎了。   靠著他那變態的聽覺和感知力,就算是個瞎子,他照樣能把那些不開眼的小毛賊擰斷脖子。   但他絕不允許蘇寂為了他這雙破招子,再去承受哪怕一絲一毫的神魂損傷。   「趁著還沒徹底瞎透,趕緊熟悉熟悉業務。」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鏡,嘴角再次掛上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閉著眼睛,開始憑藉著腦海中對這座四合院精確到毫米的記憶,以及敏銳到極點的聽覺,一步步走出廚房。   從廚房門檻到正房臺階,一共十五步半。   臺階高二十釐米,一共三級。   他走得異常平穩,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加重半分。   他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蟄伏了多年的頂級獵手,正在迅速喚醒身體裡其他感官的潛能,去彌補視覺的喪失。   一連幾天,黑瞎子都偽裝得天衣無縫。   他甚至還能在蘇寂看書的時候,精準地將一杯溫度正好的茶放在她手邊。   直到那一天的深夜。   夜色如墨,一輪殘月掛在樹梢,院子裡除了秋蟲的鳴叫,再無其他聲響。   黑瞎子從睡夢中驚醒,只覺得喉嚨乾渴難耐。   他沒有開燈,直接翻身下牀,憑著記憶摸索著走向堂屋去倒水。   他的視線已經徹底陷入了虛無,連一丁點光感都不復存在。   現在的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盲人。   他數著步子,繞過紫檀木的屏風,手準確無誤地摸到了八仙桌上的茶壺。   然而,就在他倒完水,準備端起茶杯喝一口的瞬間。   一股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波動,突然出現在他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黑瞎子渾身肌肉瞬間緊繃,手中的茶杯卻穩如泰山,連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他沒有做出任何防衛的姿態,因為他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淡淡的清冷幽香。   「大半夜的,祖宗不在牀上睡覺,跑到堂屋來練閉氣功了?」   黑瞎子笑著開口,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在聊家常。   他的臉正對著前方,那副墨鏡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光澤。   蘇寂沒有回答。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真絲睡裙,赤著雙足,靜靜地站在他面前。   剛才,她其實一直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她不僅收斂了全身的氣息,甚至動用了一絲神力,將自己的存在感從這個三維空間裡徹底抹除。   如果黑瞎子看得見,他一眼就能發現她。   可是,他徑直走了過來,拿茶壺,倒水。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做半秒鐘的停留。   他那雙墨鏡後的眼睛,空洞地平視著前方,焦距完全潰散。   「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蘇寂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裡響起。   沒有以往的慵懶,也沒有怒火衝天,只有一種冷到了骨髓深處、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黑瞎子端著茶杯的手終於微微一晃。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在這位執掌生死的冥帝面前,任何偽裝都像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碎。   「瞞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黑瞎子依然試圖打著哈哈。   他將茶杯放下,伸出手,憑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想要去攬蘇寂的腰。   「別碰我。」   蘇寂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聲。   堂屋半空中,一團耀眼的幽藍色狐火憑空燃起,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這種光線對於以前的黑瞎子來說是致命的刺激,他絕對會本能地偏頭或者閉眼。   但是此刻。   黑瞎子站在原地,面對那團幾乎要灼燒視網膜的強光,他的眼皮連顫都沒有顫一下。   證據確鑿。   蘇寂看著他那張因為失去視覺而顯得有些茫然、卻還在強顏歡笑的臉,心底深處彷彿被一根淬了毒的長針狠狠地紮了進去,疼得她呼吸發緊。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襯衫的衣領。   「摘下來。」   蘇寂盯著他臉上的墨鏡,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祖宗,大半夜的別鬧了。這玩意兒摘了不好看,容易嚇著你……」   黑瞎子的話還沒說完,蘇寂已經失去了耐性。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極其粗暴地一把扯下了那副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黑框墨鏡。   「啪嗒」一聲,墨鏡掉在青磚地上,摔成了兩半。   毫無遮掩的,那雙眼睛徹底暴露在幽藍色的火光之下。   沒有了往日璀璨如烈陽的金色,沒有了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危險迷人的銳利。   只剩下一片猶如死灰般的渾濁,眼球表面甚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翳。   那是一雙,徹徹底底死去的眼睛。   蘇寂的眼瞳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她捏著他衣領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一股無法遏制的滔天怒火,混合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慌與心痛,轟然爆發。   「你的眼睛廢了,你為什麼不說?!」   蘇寂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四合院的溫度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窗外的樹葉上甚至凝結出了一層寒霜。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偷偷摸摸地適應瞎子的生活,像個悲情英雄一樣把一切都扛下來,很偉大?很感人?!」   面對蘇寂的怒火,黑瞎子知道這回是真瞞不過去了。   他反而放鬆了下來,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他伸出雙手,準確地摸索到蘇寂那雙因為憤怒而冰涼的手,強行將她按進自己的懷裡,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緊緊地抱著她。   「偉大個屁。我只是怕你犯傻。」   黑瞎子貼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   「那塊破石頭死了,我眼裡的變異細胞也就跟著餓死了。這是物理規律,是天道。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為了給我治傷,已經動了本源。如果再讓你逆天改命給我重塑雙眼,天道反噬下來,你會受多重的傷?你以為我瞎嗎?我只是眼瞎了,我心還沒瞎!」   黑瞎子收緊了手臂,將她勒得更緊了一些。   「我寧願這輩子當個瞎子,聽你的聲音,聞你身上的味道,摸你的臉。我也不要你為了我這雙破招子,去拿自己的神魂冒險。」   「大不了,以後你做我的眼睛,你牽著我走。咱們一樣能過一輩子,對不對?」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毫無保留地剖白了一個男人最深沉的愛意與卑微。   換做任何一個凡間女子,聽到這番話,恐怕早就感動得痛哭流涕,與他相擁而泣了。   但他是黑瞎子,他抱著的女人,是蘇寂。   是那個敢在地府撕毀生死簿,敢在塔木陀單方面碾壓太古寄生體的冥界女帝!   聽完黑瞎子這番「深情」的表白,蘇寂不僅沒有流淚,她眼底的冰霜反而徹底凝結成了足以刺穿天穹的利刃。   她猛地一把推開黑瞎子。   黑瞎子猝不及防,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八仙桌上。   「你給我聽清楚了,齊黑瞎。」   蘇寂上前一步,修長冰冷的手指一把掐住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強迫他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正對著自己。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神明降下法旨般、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狂妄:   「我蘇寂的人,輪不到天道來收,更輪不到什麼狗屁物理規律來管!」   「我不管你願不願意,也不管什麼反噬不反噬。哪怕是把這天道捅個窟窿,哪怕是閻羅王親自來要人……」   蘇寂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本帝也絕對不允許,你這雙眼睛裡的光,就這麼熄滅

深秋的北京城,天總是藍得透徹,帶著一股子乾燥微涼的爽利勁兒。

  自從那頓宣告九門新紀元的私房菜聚餐過後,日子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慢放鍵。

  沒有了汪家在暗處的窺探,也沒有了那些古怪要命的墓穴圖紙,黑瞎子這座位於二環內、鬧中取靜的四合院,迎來了它建成以來最安逸的一段時光。

  院子裡的那棵老柿子樹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像是一個個小燈籠,壓彎了枝丫。

  偶爾有幾隻灰喜鵲落在枝頭,嘰嘰喳喳地叫上兩聲,又撲騰著翅膀飛走。

  蘇寂躺在院子中央那張墊著厚厚羊絨毯的藤椅上,手裡翻著一本泛黃的閒書。

  她今天穿了一件寬鬆的粗線毛衣,銀色的長髮隨意地用一根玉簪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種洗盡鉛華的慵懶與寧靜。

  午後的陽光透過柿子樹的縫隙灑在她白皙的面容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紅燒獅子頭,糖醋排骨,外加一份清炒時蔬。祖宗,您的午膳備齊了。」

  廚房的門簾被掀開,黑瞎子端著一個精緻的紅木託盤走了出來。

  他身上繫著一條與他那大魔王氣質完全不符的碎花圍裙,鼻樑上依然架著那副萬年不變的黑框墨鏡。

  雖然身手一如既往的敏捷,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今天走路的步伐,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走到藤椅邊,將託盤穩穩地放在旁邊的小圓桌上,然後極其自然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色澤紅亮的糖醋排骨,細心地剔掉骨頭,遞到蘇寂的脣邊。

  「張嘴,嘗嘗你老公我苦練了三天的手藝。這可是我專門跑去鼎泰豐後廚,拿槍指著人家主廚的腦袋學來的祕方。」

  黑瞎子咧著嘴,笑得一臉討好。

  蘇寂目光從書頁上移開,看了一眼那塊排骨,張口咬下。

  酸甜適中,肉質軟糯,味道確實不錯。

  「手藝有長進。」

  蘇寂淡淡地誇了一句,隨後目光落在黑瞎子的臉上,微微蹙起眉頭。

  「你今天怎麼回事?夾菜的手抖什麼?」

  黑瞎子拿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他用一個誇張的聳肩動作掩飾了過去。

  「哎喲,還不是昨天晚上伺候您老人家洗腳的時候,不小心抻著了背上的舊傷。我這剛拆石膏沒多久的凡胎肉體,哪經得起那麼折騰啊。」

  他滿嘴跑著火車,順勢在蘇寂旁邊的馬紮上坐下,開始大口大口地扒拉自己碗裡的米飯。

  蘇寂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

  她知道這男人嘴裡十句話有八句是胡扯,但只要他身上的氣息平穩,沒有生命危險,她也懶得去戳穿他那些無傷大雅的小把戲。

  然而,蘇寂並不知道,在這副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黑瞎子正在經歷著一場怎樣的黑暗倒計時。

  喫過午飯,蘇寂回到正房的臥室去午休。

  黑瞎子獨自一人留在廚房洗碗。

  水龍頭裡的溫水譁啦啦地流淌著,衝刷著瓷盤上的油汙。

  就在他伸手去拿洗潔精的瞬間,眼前的視界突然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就像是一臺老舊的顯像管電視機突然失去了信號,滿屏的雪花噪點瘋狂湧現。

  緊接著,所有的色彩、輪廓、光線,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被徹底抽空。

  絕對的黑暗,猶如厚重的黑色天鵝絨,瞬間死死地捂住了他的雙眼。

  黑瞎子的手頓在半空中,指尖距離那個洗潔精瓶子只有不到兩釐米的距離。

  他沒有驚慌失措地大叫,也沒有手忙腳亂地去揉眼睛。

  他只是安靜地站在洗碗池前,任由水龍頭裡的水譁啦啦地流著。

  那張英俊的臉上,所有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死寂。

  「啪嗒。」

  他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手,緩緩摘下了臉上的墨鏡。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他面前,就會驚恐地發現,黑瞎子那雙原本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猶如兩輪烈日般的金色豎瞳,此刻已經完全失去了光澤。

  那一層詭異的暗金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消散,化作一種如同死灰般的渾濁。

  塔木陀的隕玉母體死亡,這場糾纏了他大半生的遠古詛咒,終於徹底失效了。

  但代價是慘痛的。

  這雙眼睛,早在他年輕時就已經因為疾病和意外徹底壞死了。

  是隕玉的共生輻射,強行改造了他的視神經細胞,用一種變異的方式賦予了他夜視的能力,代價是無法直視強光。

  現在,「伺服器」被蘇寂一把火燒成了灰燼,他這雙作為「終端」的眼睛,自然也就斷了能量來源。

  那些變異的細胞失去了輻射的滋養,正在迅速枯萎、大面積死亡。

  這是物理層面和生物學層面不可逆的機能枯竭。

  「終於還是到這一天了啊。」

  黑瞎子在心底苦笑了一聲。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廚房裡殘存的飯菜香氣。

  其實早在塔木陀的醫院裡,他就察覺到了視力的衰退。

  但他誰也沒告訴,更沒有向蘇寂透露半個字。

  他比誰都清楚,蘇寂為了在塔木陀抹殺那隻太古寄生體,又為了給他重塑被空間風刃切碎的經脈,已經嚴重透支了神魂本源。

  如果讓這女人知道他快瞎了,以她那種霸道護短、視人命如草芥卻唯獨把他看得比天還重的脾氣,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動用輪迴法則,逆天改命來幫他重塑雙眼。

  肉體凡胎的生老病死是天道常理,強行違背這種法則去無中生有地創造器官,所要承受的天道反噬,絕不是鬧著玩的。

  他黑瞎子爛命一條,瞎了也就瞎了。

  靠著他那變態的聽覺和感知力,就算是個瞎子,他照樣能把那些不開眼的小毛賊擰斷脖子。

  但他絕不允許蘇寂為了他這雙破招子,再去承受哪怕一絲一毫的神魂損傷。

  「趁著還沒徹底瞎透,趕緊熟悉熟悉業務。」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鏡,嘴角再次掛上那抹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閉著眼睛,開始憑藉著腦海中對這座四合院精確到毫米的記憶,以及敏銳到極點的聽覺,一步步走出廚房。

  從廚房門檻到正房臺階,一共十五步半。

  臺階高二十釐米,一共三級。

  他走得異常平穩,甚至連腳步聲都沒有加重半分。

  他像是一個在黑暗中蟄伏了多年的頂級獵手,正在迅速喚醒身體裡其他感官的潛能,去彌補視覺的喪失。

  一連幾天,黑瞎子都偽裝得天衣無縫。

  他甚至還能在蘇寂看書的時候,精準地將一杯溫度正好的茶放在她手邊。

  直到那一天的深夜。

  夜色如墨,一輪殘月掛在樹梢,院子裡除了秋蟲的鳴叫,再無其他聲響。

  黑瞎子從睡夢中驚醒,只覺得喉嚨乾渴難耐。

  他沒有開燈,直接翻身下牀,憑著記憶摸索著走向堂屋去倒水。

  他的視線已經徹底陷入了虛無,連一丁點光感都不復存在。

  現在的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盲人。

  他數著步子,繞過紫檀木的屏風,手準確無誤地摸到了八仙桌上的茶壺。

  然而,就在他倒完水,準備端起茶杯喝一口的瞬間。

  一股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氣流波動,突然出現在他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

  黑瞎子渾身肌肉瞬間緊繃,手中的茶杯卻穩如泰山,連一滴水都沒有灑出來。

  他沒有做出任何防衛的姿態,因為他聞到了一股極其熟悉的、淡淡的清冷幽香。

  「大半夜的,祖宗不在牀上睡覺,跑到堂屋來練閉氣功了?」

  黑瞎子笑著開口,語氣輕鬆得彷彿只是在聊家常。

  他的臉正對著前方,那副墨鏡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光澤。

  蘇寂沒有回答。

  她穿著一件單薄的真絲睡裙,赤著雙足,靜靜地站在他面前。

  剛才,她其實一直坐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

  她不僅收斂了全身的氣息,甚至動用了一絲神力,將自己的存在感從這個三維空間裡徹底抹除。

  如果黑瞎子看得見,他一眼就能發現她。

  可是,他徑直走了過來,拿茶壺,倒水。

  他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做半秒鐘的停留。

  他那雙墨鏡後的眼睛,空洞地平視著前方,焦距完全潰散。

  「你還要瞞我到什麼時候?」

  蘇寂的聲音在死寂的堂屋裡響起。

  沒有以往的慵懶,也沒有怒火衝天,只有一種冷到了骨髓深處、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

  黑瞎子端著茶杯的手終於微微一晃。

  他知道,自己暴露了。

  在這位執掌生死的冥帝面前,任何偽裝都像是透明的玻璃,一碰就碎。

  「瞞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黑瞎子依然試圖打著哈哈。

  他將茶杯放下,伸出手,憑著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想要去攬蘇寂的腰。

  「別碰我。」

  蘇寂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

  「啪。」

  隨著一聲清脆的響指聲。

  堂屋半空中,一團耀眼的幽藍色狐火憑空燃起,將整個房間照得亮如白晝。

  這種光線對於以前的黑瞎子來說是致命的刺激,他絕對會本能地偏頭或者閉眼。

  但是此刻。

  黑瞎子站在原地,面對那團幾乎要灼燒視網膜的強光,他的眼皮連顫都沒有顫一下。

  證據確鑿。

  蘇寂看著他那張因為失去視覺而顯得有些茫然、卻還在強顏歡笑的臉,心底深處彷彿被一根淬了毒的長針狠狠地紮了進去,疼得她呼吸發緊。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他襯衫的衣領。

  「摘下來。」

  蘇寂盯著他臉上的墨鏡,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祖宗,大半夜的別鬧了。這玩意兒摘了不好看,容易嚇著你……」

  黑瞎子的話還沒說完,蘇寂已經失去了耐性。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極其粗暴地一把扯下了那副陪伴了他幾十年的黑框墨鏡。

  「啪嗒」一聲,墨鏡掉在青磚地上,摔成了兩半。

  毫無遮掩的,那雙眼睛徹底暴露在幽藍色的火光之下。

  沒有了往日璀璨如烈陽的金色,沒有了那種讓人看一眼就覺得危險迷人的銳利。

  只剩下一片猶如死灰般的渾濁,眼球表面甚至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白翳。

  那是一雙,徹徹底底死去的眼睛。

  蘇寂的眼瞳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她捏著他衣領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骨節泛白,一股無法遏制的滔天怒火,混合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慌與心痛,轟然爆發。

  「你的眼睛廢了,你為什麼不說?!」

  蘇寂的聲音陡然拔高,整個四合院的溫度在這一瞬間降至冰點,窗外的樹葉上甚至凝結出了一層寒霜。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偷偷摸摸地適應瞎子的生活,像個悲情英雄一樣把一切都扛下來,很偉大?很感人?!」

  面對蘇寂的怒火,黑瞎子知道這回是真瞞不過去了。

  他反而放鬆了下來,嘴角扯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他伸出雙手,準確地摸索到蘇寂那雙因為憤怒而冰涼的手,強行將她按進自己的懷裡,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緊緊地抱著她。

  「偉大個屁。我只是怕你犯傻。」

  黑瞎子貼在她的耳邊,聲音低沉而溫柔,像是在哄一個發脾氣的孩子。

  「那塊破石頭死了,我眼裡的變異細胞也就跟著餓死了。這是物理規律,是天道。我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為了給我治傷,已經動了本源。如果再讓你逆天改命給我重塑雙眼,天道反噬下來,你會受多重的傷?你以為我瞎嗎?我只是眼瞎了,我心還沒瞎!」

  黑瞎子收緊了手臂,將她勒得更緊了一些。

  「我寧願這輩子當個瞎子,聽你的聲音,聞你身上的味道,摸你的臉。我也不要你為了我這雙破招子,去拿自己的神魂冒險。」

  「大不了,以後你做我的眼睛,你牽著我走。咱們一樣能過一輩子,對不對?」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毫無保留地剖白了一個男人最深沉的愛意與卑微。

  換做任何一個凡間女子,聽到這番話,恐怕早就感動得痛哭流涕,與他相擁而泣了。

  但他是黑瞎子,他抱著的女人,是蘇寂。

  是那個敢在地府撕毀生死簿,敢在塔木陀單方面碾壓太古寄生體的冥界女帝!

  聽完黑瞎子這番「深情」的表白,蘇寂不僅沒有流淚,她眼底的冰霜反而徹底凝結成了足以刺穿天穹的利刃。

  她猛地一把推開黑瞎子。

  黑瞎子猝不及防,後退了兩步,後背撞在了八仙桌上。

  「你給我聽清楚了,齊黑瞎。」

  蘇寂上前一步,修長冰冷的手指一把掐住他線條分明的下頜,強迫他那雙已經渾濁的眼睛,正對著自己。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神明降下法旨般、不容置疑的霸道與狂妄:

  「我蘇寂的人,輪不到天道來收,更輪不到什麼狗屁物理規律來管!」

  「我不管你願不願意,也不管什麼反噬不反噬。哪怕是把這天道捅個窟窿,哪怕是閻羅王親自來要人……」

  蘇寂盯著他的眼睛,字字如鐵,擲地有聲:

  「本帝也絕對不允許,你這雙眼睛裡的光,就這麼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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