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黃泉來客:關門打狗與血太歲
三月北京城的夜風,卷著護城河上還沒完全化開的料峭寒意,順著琉璃廠的青石板路一路呼嘯。
長明軒的門頭掛著兩盞古色古香的八角宮燈,昏黃的光暈打在門檻外那個佝僂的黑影身上,將他那件破敗不堪的鬥篷照得越發詭異。
鮮血,一滴接著一滴,順著那塊暗紅色的破布滲出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吧嗒」聲。
那股濃鬱到令人作嘔的腐臭味,混合著一種只屬於地下深處的陰冷土腥氣,直往人鼻腔裡鑽。
「敢問掌櫃的……這店裡,可收……來自黃泉的東西?」
黑衣人緩緩抬起頭,那雙慘白、完全沒有瞳孔的眼睛死死盯著站在門內的黑瞎子。
沙啞乾癟的聲音,彷彿聲帶裡塞滿了乾枯的砂礫,在寂靜的夜裡聽得人後背發涼。
面對這等陰森恐怖的畫面,若是換了琉璃廠其他古董店的老闆,只怕早就嚇得尿褲子,連滾帶爬地去請鍾馗畫像了。
但黑瞎子只是懶洋洋地斜倚在門框上。
他不僅沒退半步,甚至還閒庭信步地從皮衣口袋裡摸出一盒煙,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在宮燈的映照下,閃爍著一種看獵物般的戲謔光芒。
「黃泉的東西?」
黑瞎子手裡把玩著一隻純銅的防風打火機,「咔噠」一聲點燃了香菸。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圈,透過煙霧看著門外的黑衣人,嘴角的痞笑漸漸擴大。
「孫子,你出門踩盤子之前,都不打聽打聽這家店的底細嗎?拿著地下偷來的髒物,跑到陰曹地府的祖宗面前來銷贓。
你這哪是來做買賣的,你分明是嫌自己魂魄散得不夠快,趕著來送人頭的啊。」
黑衣人顯然沒聽懂黑瞎子話裡的深意。
在他那混沌而低級的靈智裡,只感覺到眼前這個戴著墨鏡的男人身上,有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陽剛之氣,卻並沒有察覺到真正的危險。
「少廢話……」
黑衣人往前踏了一步,鬥篷下伸出一隻宛如枯樹枝般乾癟的爪子,將懷裡那個滴血的紅布包往前遞了遞。
「這東西……能讓人起死回生、延年益壽……只要你拿活人的陽氣來換……我就……」
「站住。」
黑瞎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點,一股無形的、帶著熾熱高溫的威壓猛地從他體內迸發而出,化作一堵看不見的氣牆,硬生生將黑衣人擋在了門檻之外。
「老子剛讓人打過蠟的金絲楠木地板,你這渾身淌著臭血的玩意兒要是敢踏進來半步,我把你那雙狗腿一寸寸捏碎。」
黑瞎子的聲音冷得掉渣,屬於半神之軀的涅槃金炎在他的腳下隱隱流轉。
那些滴落在青石板上的惡臭鮮血,在靠近他腳尖的瞬間,便被高溫直接氣化成了一縷縷青煙,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就在門外劍拔弩張之際,長明軒內堂,傳來了一道清冷如碎玉般的聲音。
「讓他把東西拿進來看看。」
蘇寂依然慵懶地靠在那張鋪著雪狐皮的太師椅上。
她甚至連看都沒往門口看一眼,纖長的手指翻過一頁古籍,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這凡間,已經很久沒出現過能帶著黃泉氣息跑上來的陰物了。本帝倒要瞧瞧,是誰家看門狗沒拴好,漏了這種髒東西出來。」
聽到自家女王陛下發了話,黑瞎子立刻收斂了那一身隨時準備殺人的煞氣。
他轉過頭,衝著蘇寂的方向殷勤地應了一聲:
「得令!媳婦兒想看,那咱就掌掌眼。」
黑瞎子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道,衝著門外的黑衣人揚了揚下巴:
「算你走運,我們老闆娘今天有興致。滾進來吧,把布掀了。」
黑衣人木然地跨過門檻。
然而,就在他雙腳踏入長明軒大堂的那一瞬間,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恐怖威壓,猶如十萬座大山般毫無徵兆地壓在了他的肩頭!
「砰!」
黑衣人甚至連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砸在堅硬的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他那原本就沒有瞳孔的慘白眼珠裡,此刻竟然滲出了猩紅的血絲,渾身像篩糠一樣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種威壓不是物理上的重力,而是源自靈魂深處、最本源的血脈壓制!
在幽冥之主面前,任何陰邪之物都只能無條件地臣服。
「大……大人饒命……」
黑衣人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惹到了什麼樣的存在,乾癟的嘴脣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他懷裡那個紅布包裹也隨著他的顫抖滾落到了地上。
布料散開,一股令人作嘔的濃烈血腥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堂。
只見紅布中央,靜靜地躺著一塊只有成年人拳頭大小、宛如活物般微微蠕動的暗紅色肉塊。
肉塊表面布滿了青紫色的血管,甚至還能看到它在有規律地收縮、膨脹,彷彿有一顆心臟在裡面跳動。
「我當是什麼稀罕物件,原來是一塊『黃泉血太歲』。」
蘇寂放下手中的書卷,緩緩站起身。
月白色的常服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她踩著從容的步伐,走到那塊蠕動的肉塊前,居高臨下地瞥了一眼,眼底滿是輕蔑與嫌惡。
「這東西長在忘川河的淤泥最深處,靠吸食那些不願投胎的怨鬼執念為生。凡人若是喫了,確實能強行吊住一口陽氣,但代價卻是死後靈魂被這太歲吞噬,永不超生。」
蘇寂抬起灰金色的眼眸,冰冷的目光刺向跪在地上的黑衣人:
「忘川河底有重兵把守,你區區一個最低等的偷渡遊魂,怎麼可能潛入河底偷到這東西?說,誰給你的膽子,敢把幽冥的禁物帶到陽間來作亂?」
被冥帝的目光鎖定,黑衣人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彷彿被架在業火上燒烤。
「是……是……」
黑衣人痛苦地抱著頭,拼命在地上磕頭。
「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北邊……北邊有個戴著狐狸面具的道士……他在十字路口擺了聚陰陣……用活人的生氣跟我們換這太歲……小人貪圖那點生氣,才鋌而走險……」
「狐狸面具的道士?」
黑瞎子在一旁挑了挑眉,冷笑出聲。
「看來這四九城的地下,還不怎麼太平啊。總有些不知死活的老鼠在陰溝裡搞事情。」
蘇寂微微蹙眉。
幽冥的結界向來穩固,如今卻有陽間的術士能繞開陰差,直接在十字路口跟遊魂做交易,這說明兩界之間的某種平衡正在被人為地破壞。
不過,這種破壞規則的螻蟻,還不配讓她動怒。
「本帝知道了。」
蘇寂轉過身,重新走回那張太師椅旁坐下,端起茶杯,姿態慵懶至極。
「這太歲既然拿上來了,就毀了吧。至於這個髒東西……」
她的話還沒說完,黑瞎子已經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茬。
「媳婦兒放心,這種倒胃口的髒活累活,交給我來辦就行。」
黑瞎子掐滅了手裡的菸蒂,隨意地扭了扭脖子。
他大步走到那個還在瑟瑟發抖的黑衣人面前,單手如同拎小雞一樣,捏住了對方的後頸,直接將他整個人提到了半空中。
「饒命……大人饒命啊!我知道錯了!」
黑衣人悽厲地哀嚎著,四肢在半空中徒勞地掙扎。
「下去跟閻王爺說去吧。」
黑瞎子眼底沒有半分憐憫,暗金色的豎瞳裡殺機暴漲。
「轟!」
一股霸道無匹的涅槃金炎瞬間從黑瞎子的掌心噴湧而出!
金色的火焰帶著神聖不可侵犯的淨化之力,頃刻間便將那黑衣人完全吞噬。
甚至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這個妄圖用幽冥禁物在陽間換取利益的遊魂,便在半神之火的高溫下化為了最純粹的虛無,連一絲灰燼都沒留下。
緊接著,黑瞎子隨手一揮。
一團金色的火苗精準地落在地上那塊蠕動的「黃泉血太歲」上。
那塊邪物發出一陣彷彿嬰兒啼哭般的刺耳尖叫,拼命滲出暗紅色的腥血想要澆滅火焰。
但在涅槃金炎面前,這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短短幾秒鐘,那塊令人作嘔的血太歲便被燒成了一灘黑水,隨後徹底蒸發乾淨。
做完這一切,黑瞎子拍了拍手,就像是剛剛清理了一袋微不足道的廚房垃圾。
他走到門口,將長明軒厚重的雕花木門「哐當」一聲關嚴實,又落下門栓,將外頭那冷颼颼的夜風和滿街的喧囂徹底隔絕。
轉身的瞬間,黑瞎子身上那股暴戾的殺神氣場消散得乾乾淨淨,無縫切換成了一副溫柔體貼的居家好男人模樣。
「好好的雅興,全讓這不長眼的東西給攪和了。」
黑瞎子走到蘇寂身邊,從紅木茶几的抽屜裡拿出一塊乾淨的絲絨軟布,仔細地擦拭著桌面,生怕沾染了剛才那遊魂帶來的一絲穢氣。
「那個戴狐狸面具的道士,媳婦兒要是覺得礙眼,明兒個我就讓解家的情報網去查。查到了,我親自去把他的骨頭一寸寸拆了,給你當柴火燒。」
黑瞎子湊到她面前,滿臉的討好。
蘇寂看著他這副變臉比翻書還快的做派,眼底的冷意徹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
她伸出白皙的指尖,在黑瞎子高挺的鼻樑上輕輕颳了一下:
「幾個凡間跳樑小醜的把戲,也值得你這般上心?他們既然敢動用聚陰陣交易陰物,早晚會被反噬,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本帝沒閒心去管那些死人的事。」
「也是。為了那種垃圾浪費咱們的時間,太不划算了。」
黑瞎子順勢捉住她的手,放在脣邊吻了又吻,眼神逐漸變得灼熱深邃。
他微微俯下身,雙手撐在太師椅的兩側扶手上,將蘇寂整個人圈在自己寬闊的胸膛和座椅之間。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裡,彷彿藏著一團即將燎原的火。
「媳婦兒,你看這天色也晚了。店也關了,外頭的髒東西也清理乾淨了。咱們這開業第一天,雖然沒賺著凡人的錢,但總得幹點別的慶祝慶祝吧?」
黑瞎子的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帶著顆粒感的磁性沙啞。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蘇寂的耳畔,惹得她頸間的肌膚微微泛起一層淡淡的粉色。
蘇寂微微揚起下巴,毫不避諱地迎上他那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在幽冥千萬年,她習慣了高高在上、斷絕七情六慾。
但自從在這個男人身邊落了腳,她才發現,這人間的紅塵俗念,這滾燙的體溫與心跳,竟是如此令人食髓知味。
「慶祝?」
蘇寂紅脣微啟,吐氣如蘭。
「齊掌櫃打算如何慶祝?」
「那自然是……」
黑瞎子低笑一聲,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火熱,直接彎下腰,結實有力的雙臂穿過她的膝彎和後背,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自然是回後院的臥房,讓老公好好伺候你,把這虛度的光陰,統統給補回來。」
長明軒的後院,是一座佈置得格外幽靜的四合小院。
解雨臣找來的設計師深諳這對神仙眷侶的喜好,院子裡種滿了四季常青的松柏,假山流水之間,透著一股大隱隱於市的清幽。
黑瞎子抱著蘇寂,大步流星地穿過迴廊,踹開了主臥的房門。
屋內,地暖將溫度維持在最舒適的狀態。
寬大的紫檀木拔步牀上,鋪著柔軟舒適的絲綢錦被。
他將蘇寂輕輕放在牀榻上,自己則順勢覆了上去。
沒有了外人的打擾,也沒有了那些需要應付的俗事,兩人在這方私密的天地裡,徹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偽裝。
黑瞎子的吻猶如狂風驟雨般落下,帶著不容抗拒的霸道,卻又在脣齒交纏間透著令人心碎的珍惜。
他體內的涅槃金炎與蘇寂身上的幽冥神力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奇妙而和諧的共鳴。
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他們是彼此唯一的救贖,也是彼此最深的沉淪。
窗外的冬風悄然停歇,琉璃廠街頭的喧囂也漸漸歸於沉寂。
唯有這長明軒後院的主臥裡,紅燭搖曳,春意正濃。
屬於半神與冥帝的紅塵歲月,在這市井煙火中,繼續書寫著那份獨一無二的地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