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黑瞎子的眼睛·隱痛
從格爾木回來後的第三天,京城下了一場秋雨。
這場雨來得急,帶著一股子蕭瑟的涼意,打在四合院的瓦片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
蘇寂這幾天一直窩在躺椅上,身上蓋著那件她很喜歡的紫貂大衣,手裡捧著個暖手寶,正百無聊賴地看著院子裡的落葉發呆。
黑瞎子在廚房裡忙活。
「祖宗,今兒個咱們喫羊蠍子怎麼樣?那個胖子送來的羊肉還剩不少,燉爛糊點,給你補補。」
廚房裡傳來黑瞎子輕快的聲音,伴隨著切菜的咄咄聲,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嗯。多放辣。」蘇寂懶洋洋地回了一句。
「得嘞!變態辣,管夠!」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直到一聲突兀的瓷器碎裂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啪啦——」
那是碗碟摔在地上粉碎的聲音。
蘇寂的耳朵動了動。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微微側頭,聽著廚房裡的動靜。
按照黑瞎子的身手,別說是摔碗,就算是閉著眼繡花都不在話下。
他在墓裡能接住射向後腦勺的弩箭,怎麼會在切菜的時候摔了碗?
廚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緊接著,傳來黑瞎子若無其事的聲音,只是那語速比平時稍微快了那麼一點點:「哎喲,手滑了。這盤子太滑,回頭得找花兒爺投訴去,送的什麼破爛瓷器。」
隨後是掃地聲,衝水聲。
蘇寂皺了皺眉。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飯菜香,也不是油煙味,而是一股……極其微弱的、像是陳年腐肉發酵後又被太陽暴曬過的腥味。
這股味道,是從黑瞎子身上傳出來的。
蘇寂掀開毯子,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無聲無息地走到了廚房門口。
她看到黑瞎子正背對著門口,雙手撐在流理臺上。
他的頭低垂著,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在極力忍受著某種巨大的痛苦。
他臉上的那副墨鏡,不知什麼時候摘了下來,扔在一邊的砧板上。
「瞎子。」
蘇寂開口,聲音很輕。
黑瞎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幾乎是在瞬間就抓起墨鏡戴上,然後轉身,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痞笑,快得像是剛才那個痛苦的人根本不是他。
「喲,祖宗,餓得這麼快?還沒好呢,還得再燉會兒……」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蘇寂打斷了。
「過來。」
蘇寂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只是對他勾了勾手指。
黑瞎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個……鍋裡還燒著火呢,走不開……」
「我數到三。」
蘇寂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但那是絕對的命令。
「一。」
黑瞎子嘆了口氣。他太瞭解這位祖宗了,她數到三的時候,如果不聽話,這房子可能就要沒了。
他關了火,擦了擦手,走到蘇寂面前。
「怎麼了?是不是哪不舒服?」他還想岔開話題。
蘇寂沒有說話。
她抬起頭,那雙幽綠色的眸子死死地盯著黑瞎子墨鏡後的眼睛。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摘下來。」蘇寂指了指他的墨鏡。
黑瞎子下意識地按住鏡框,往後退了半步,那種玩世不恭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別看了,醜。怕嚇著你。」他聲音有些發澀,「而且我有眼疾,見不得光……」
「我讓你摘下來。」
蘇寂上前一步,直接把他逼到了牆角。
「你自己摘,還是我給你打碎了摘?」
黑瞎子看著她,看著那雙寫滿了執拗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的眼睛。
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是真的拿她沒辦法。
「行行行,摘,我摘。」黑瞎子苦笑一聲,「不過說好了,看完不許吐,也不許嫌棄我,更不許扣我工錢。」
他緩緩地,摘下了那副彷彿長在他臉上的墨鏡。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在那原本應該是眼白的地方,此刻布滿瞭如同蛛網般密集的黑色血絲。
而在瞳孔深處,並不是常人的黑色或褐色,而是一團混沌的、彷彿在不斷旋轉的灰霧。
更可怕的是,有兩道黑色的氣流,正像活物一樣,在他的眼球表面遊走,每一次蠕動,都在侵蝕著他的視神經。
那就是讓他哪怕在白天也如同置身黑夜、讓他每時每刻都在忍受劇痛的詛咒。
「這是『黑飛子』的伴生煞氣。」
蘇寂看著那雙眼睛,並沒有露出恐懼或嫌棄的表情。她伸出冰涼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黑瞎子的眼角。
黑瞎子本能地顫抖了一下,想要閉眼。
「別動。」
蘇寂輕喝一聲。她的指尖亮起一點微弱的綠光,滲入了他的眼中。
那一瞬間,黑瞎子只覺得一股清涼的氣流湧入眼眶,那種像是被火燒、被針扎的劇痛瞬間緩解了大半。
「這東西,在喫你的命。」
蘇寂收回手,語氣變得極其森冷。
「你的視神經已經快爛完了。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個月,你就會變成真正的瞎子。然後,這些黑氣會鑽進你的腦子,把你變成個傻子,最後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黑瞎子重新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駭人的眼睛。
「我知道。」他靠在牆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煙,想點,看了看蘇寂又放了回去。
「這就是命。瞎子我這輩子洩露天機太多,又在地下幹了太多缺德事,遭報應也是應該的。」
「報應?」
蘇寂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對所謂「天道」的蔑視。
「我沒讓你死,誰敢收你的命?」
她一把揪住黑瞎子的衣領,把他拉向自己,直到兩人的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聽著,齊格爾。」
她第一次叫了他的本名,聲音霸道得不容置疑。
「你的命是我的。你欠我的錢還沒還完,你欠我的飯還沒做完。閻王爺來了也不好使,天道來了也得給我滾一邊去。」
「這裡面的東西……」蘇寂指了指他的眼睛,「我會把它揪出來,捏碎。」
黑瞎子看著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明明那麼纖細,那麼「柔弱」,但在這一刻,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場,卻比他在雲頂天宮見過的任何神魔都要強大,都要讓人安心。
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種被人護著、被人強行留住命的感覺……真他媽的好。
「得嘞。」
黑瞎子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酸意壓下去,重新掛上了那副欠揍的笑臉,甚至還伸手在蘇寂臉上捏了一把。
「既然債主發話了,那瞎子我就再苟活幾年。哪怕是賴帳,我也得賴在你這兒。」
蘇寂拍掉他的手,嫌棄地擦了擦臉。
「手上有油。髒。」
她轉身往躺椅走去,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
「肉還要多久?餓了。」
「馬上!十分鐘出鍋!」黑瞎子轉身衝進廚房,背影輕快得像個十八歲的少年。
但在蘇寂看不到的角落裡,他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她不讓他死,那他就得好好活著。
為了這口軟飯,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