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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人強取豪奪之後·四方靜途·5,873·2026/5/11

陵淄候府三代侯爺的書房外,此時邱其真正站在廊廡下,下人皆被屏退,只陳江陪侍在側。 邱其真看著廊前剛下了場小雨,綠意似乎更甚的一小叢竹林,他只道:“既然人安然無恙的回來了,那看來這位趙大人,原來這是並不太樂意接我們丟擲的這球啊。” 陳江便也有些猜不透的道:“先前此人派好手如此明目張膽的夜襲侯府,一來應是對侯爺您之前在城門外舉動的回敬,但我看更重要的……恐怕是這位大人想給那位姑娘一番威嚇或是某種警告吧……但此番,這麼好的機會,他卻又並不下手,倒確實令人有些看不透此人到底是如何想的了。” 邱其真只緩慢踱步回到了書房的桌案前坐下,微笑了笑才道:“可能這位趙大人對這位姑娘的興趣……也沒我們想象的這般濃厚吧。” “無論如何,暫且還是靜觀其變。” 兩人說著又聊了幾句其他事情,此時有位灰衣侍者端了壺煮好的清茶得了邱其真的眼神示意,才走進了書房內。 侍者走到了桌案前,準備為邱其真添些熱茶。 這位侍者似乎是感了些風寒,微咳嗽了兩聲,邱其真與人說著話,手卻微抬了抬,似是示意侍者不用再添茶陪侍了,這位侍者才神情微頓,端著茶壺又離開了。 陳江注意到這一幕,他只覺,他忠於的這位侯爺,別看偶爾手段還挺狠辣的,但大多時候還是溫和體恤的令人如沐春風的。 秦香樓的大門外,王大娘正有些受寵若驚又滿面笑容的從一輛低調的朱輪馬車上下來,下車後,這位大娘還轉身同聽吩咐送她回來的車伕一個勁的道謝。 站在秦香樓外正撫摸著一隻新抱養回來的大白貓的高管事看王大娘面上笑容,在她近前後,才幽幽的問道:“回來了,趙大人這次又問了大娘你一些什麼事兒啊?” 王大娘想到什麼,隻眼睫輕動,笑道:“也就是大人還有些其他疑惑之處,接民婦過去簡單問了幾句而已。” 高管事斜眼看她,“就這麼高興,看來趙大人是許了大娘你什麼好處了?” 王大娘略略收了笑意,但嘴角卻還是有些合不攏的回答道:“管事的,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大人只是看婦人可憐,略施了幫手而已,不過高管事啊,趙大人可真是個好人,是個好人吶……” 高管事只默然半晌道:“好人……王大娘,前些日子,你不還在老高這耳邊唸叨說,這位趙大人瞧著可真是好可怕,他這麼調查肖小兄弟肯定是不安好心來著,怎麼這被接去問話一趟,這話音突然就轉了……” 王大娘只道:“都是老婦人當時不明事理胡亂猜測的,高管事您就別再這麼說了,趙大人他啊……真的是個好人……” 唸叨了這句,她似乎猶豫了一番還是走到了高管事跟前有些面容凝重的道:“高管事,不瞞您說,趙大人告訴民婦阿晨這孩子好像是招惹了什麼貴人,所以現下才會逃難去了,趙大人說因看在咱們阿晨與大人所認識的人還有些相像的份上,他才已經幫著簡單的解決了那麻煩,並且還知道這孩子現下在何處……” 王大娘說著又更有些神秘的道:“高管事,你可知咱們阿晨現下在哪個好去處嗎?” 高管事眉頭微動,只面目表情的問道:“在哪?逃難還能逃到哪個好去處了?” 王大娘只有些放心又驕傲的道:“這孩子啊,進了陵淄候府裡服侍貴人去了,再不用到這外頭再拋頭露面了。” “喔,所以你這是在為他高興了?” 高管事撫著白貓,依然面無表情。 王大娘只又難掩高興的道:“嗯,我當然為這孩子高興了,還有就是……我很快也就能再見到這孩子了,因為那位趙大人說他可以幫民婦……” 高管事一直都知曉這位王大娘似乎一見到這位肖小兄弟便投緣的幾乎將他當做了自己的親兒子一般,現下見她面上又這麼欣喜,他只沉默的嘆了兩口氣,想了想,還是把心裡的話給憋了回去,只道:“既然這樣,是該高興啊高興……” “對了!”只聽王大娘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笑著道:“高管事您不知道小胖那隻貓啊,這幾天我瞧著在趙大人府上好像又長壯實了些,我聽說府上這餵養得那真是可好了,每天大魚大肉的,小胖還真是個精明的,旁人輕易都摸不得,這位趙大人,它卻讓他摸了,所以現下這日子才過得跟神仙似的了……” 高管事撫著自己懷中白貓順滑的毛皮,看著王大娘走進樓內輕快的背影,他只又嘆了口氣,心想著,果然還是沒見識的婦道人家,這位大人口中肖晨得罪的人物……可不就是他自己了,還能有其他誰不成…… 只是不知這位大人到底是在籌劃些什麼,高管事雖看出了些門道,但他可沒那個膽子去壞那位大人的事。 蕭辰意在沒能想到保全自己的辦法時,一直保持著龜縮在陵淄候府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狀態。 但沒想,這天,她卻毫無意料的在府內見著了一個熟人。 當在府內的後花園裡瞧見正在為花草細緻澆水,身軀微躬,實在是有些熟悉的背影時,蕭辰意緩慢的走上前,遲疑的開口喚了一聲:“王大娘?” 沒想面前人身體微顫,轉過身來面上是驚訝,但很快就轉換成了驚喜的喚道:“孩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辰意實在是沒料到,她只趕緊將王大娘給引到了一旁,細細的打量一番,才問她為何會突然就到這裡來了? 王大娘面上似乎有些微的僵硬與尷尬,只低下頭說自己現下實在是太需要錢了,這廂碰巧遇見陵淄候府裡在招人,所以便辭了秦香樓的活計,來到了這侯府裡做活。 蕭辰意看她愁眉不展,便知肯定又是她家中境況越加艱難了,便只拍著她的手寬慰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像王大娘這般勤懇的人,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王大娘聽了她的安慰,不知是突然想到了某些傷心之事還是怎麼的,竟抬手抹了抹眼眶,才朝著蕭辰意微笑著應了一聲。 蕭辰意想著自己也還有些活計要做,正準備放手離開時,王大娘卻突然又拉住了她的手道:“阿晨,明日日落之前,大娘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請你在後門處見見我的二兒子阿健,他一直想再見見他大哥,你可否幫大娘一個忙,圓了孩子的這個心願。” 蕭辰意還沒回應,又聽王大娘解釋道:“阿晨你放心,只見這一面,以後我會想辦法哄著阿健,不會再來麻煩你的……” 王大娘說著,眼中早已溢位了淚光,被歲月侵蝕的臉上也滿是祈盼。 蕭辰意只不著痕跡的微皺了眉,有些猶豫。 但一想到這位王大娘當在秦香樓裡第一次遇見她時,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淚眼婆娑,以及這之後即使知道她是女兒身,卻還是把她幾乎當自己的親孩兒一樣,似乎是為了彌補她真正的孩子一般,待她極好,蕭辰意才會在跑路之時想著最後跟她道別,並且還留了一錠銀子,她心疼王大娘,也感激她在這異世對她的好,但是現下…… 蕭辰意自身都有些難保,她並不想再與誰關係過於親近,但感受到王大娘粗礪手心的灼熱溫度,以及那雙充滿了祈盼的雙眼,她想了想,自己畢竟也身在侯府,而且邱其真最近也一直派了好手暗中保護……雖說應該還有監視她,但這般想來她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的,蕭辰意便沉默了許久,還是點頭答應了。 蕭辰意跟王大娘又聊了幾句,突然想起王大娘若也到了這陵淄候府,那小胖現下是不是就沒人養,又變成流浪貓了,她便有些急切的問了句小胖的近況。 王大娘很想告訴她小胖現下可在那位趙大人府裡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呢,但一想到那位趙大人叮囑她的話,她還是隻道:“阿晨,小胖現在挺好的,你走後不久,它這好運的貓便被一個大官給瞧上帶走了,想必現在應該過得好得很呢,你可不用擔心它……” 蕭辰意聽了這才鬆了口氣。 只是也有些遺憾,以後應該很難再見到小胖了吧,而且即使再見,很可能這貓也認不得她了…… 罷了,這樣也挺好,即使是一隻貓也還算別太親近了。 第二日,在與王大娘約定好的時間,蕭辰意一身男裝打扮,來到了侯府人不常進出的一處角門前,手握上了鐵門環,微微往四周看了眼,她知應有人隱在暗處護衛著侯府,更有人在護衛著她,便再無猶疑的拉開了身前的角門。 角門“吱吖”一聲,往兩側開啟,蕭辰意視線看向門外,就見門外的臺階上早已站了三個人影,中間那個便是王大娘,而在王大娘的身旁兩側則一邊站了一個人。 左側站著的是位手拄了根粗製柺杖缺了一條腿的老漢,而在王大娘的右側,站著的則是個五官看著雖清清秀秀,但卻只朝著她一臉傻笑看起來似乎很有些痴傻的青年。 王大娘的眼神有些欣慰又複雜的看著蕭辰意,半晌才似是突然驚醒了般的對她身旁的青年道:“阿健,你看……這就是……你最喜歡的大哥啊……” 蕭辰意還沒開口,就聽那位青年突然手顫顫的指向她,然後咧著嘴,口中流出了一條哈喇子的對著她道:“娘,大哥……娘,娘……?” “阿姐……是……阿姐……” 王大娘似乎突然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只深深的盯著蕭辰意的臉,半晌才眼眶微紅的拉住了自己小兒子的手道:“阿健啊,別說胡話,這是咱阿健的大哥啊……這不是阿健你心心念唸的大哥嗎……” 被稱為阿健的痴兒愣了好一會兒,好似明白了,又好似還是不同意,只一個勁的道:“娘……大哥……” “不是……娘……阿姐……是阿姐……” 王大娘左側站著的老漢似乎也微紅了眼眶的低下了頭。 然後道了句:“阿健,哪有阿姐啊,只有大哥……” 蕭辰意總感覺這對話好像有些莫名,她想應該只是這痴兒突然又有些發病了吧,便想了想道:“阿健,看來你是更喜歡阿姐嗎……” 阿健聽她開口說話,怔愣了一會兒,之後卻好似十分心滿意足般的又咧開嘴笑,還一邊笑,一邊道:“嗯!喜歡,阿健喜歡……阿姐……!” 蕭辰意聽了才又笑了笑的溫柔道:“那你就把我當做你的阿姐吧……” 王大娘不知為何聽了這句,只捂住嘴似乎情緒更有些難以控制,蕭辰意只以為她是在為小兒子得圓心願而喜極而泣,也沒想太多,幾人就在這角門處這麼待了一會兒,蕭辰意便準備回府做事了,王大娘也知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她又不能將家眷給帶進侯府,便只能哄著現下正眉開眼笑的痴兒跟著他瘸了腿的父親一道回家。 蕭辰意面帶笑容的目送幾人轉身走下了臺階,她也才收了笑容,準備進屋關門,只是沒想,在轉過身的一瞬間她卻只感覺心口突然一陣鈍痛,似乎還有些奇怪的難受,不過也只是一瞬。 蕭辰意很快放開了捂在胸口的手,這才搖了搖頭的走進門內,手拉在門栓上,但突然的,蕭辰意的腦子裡卻不自主的迴響起了方才那痴兒對自己的稱呼,關門的手漸漸便停了下來。 “阿姐……” 記憶中好像有誰,也這般親熱的叫過她。 蕭辰意不自主就憶起了一張當年總是在她身邊依賴撒嬌的漂亮陰柔臉蛋,以及那張臉蛋某天在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裡“哇哇哇”哭的傷心到涕泗橫流的樣子…… 秦昭啊…… 十年前除了她那目標物件,第二個讓她傾注了不少心思的孩子。 現今已坐上了那至尊之位的孩子。 想到自己現下境況,蕭辰意的腦子裡突然就浮起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想法,或許她可以…… 但只一瞬,蕭辰意又在心裡搖了搖頭。她不能再與那些過往有太多聯絡了,她現下只想好好的獨自保全自己,因為指不定什麼時候,無良系統可能又會突然出現,出爾反爾的給她下達新的指令,然後又把她給帶去其他地方,就如當年一般她現下很可能也只是短暫的融入這個世界,她終究是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個地方的。 她還有另一個世界的生活,她會回去的,一定會。 蕭辰意想到這裡,才終於又扯嘴角的微笑了笑,然後才將角門給關上了。 安靜的角門外,是一條空寂的長街,長街比較寬敞,路邊栽植了一排的梧桐木。 在角門斜對面長街邊一不顯眼的暗角處,停放著一輛低調的墨簾馬車,馬車周身並無絲毫華飾,只廂樑上流蘇的遮簾在微風中輕輕晃盪。 在侯府這處角門關上的瞬間,馬車側面的捲簾也才緩慢的放了下來。 馬車內的男子默然靜坐著,視線看著前方遮掩下來的車簾,眼漸漸微眯了眯,想到方才看見的畫面,男子很快便憶起了那位王夫人前幾日被接來府中後才終是肯在他面前吐露的實話—— 婦人說著漸漸有些哽咽,“這孩子……都怪民婦當年逼迫她,她這才會離家出走輾轉流離在外這麼多年的,也不知這幾年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麼可怕的事,現下才會這般失了記憶,已完全記不得民婦了……” “記不得了……” 趙侍新想到這裡只嘴角微嘲弄:失去記憶? 他到要看看到底是失去了本該有的記憶,還是其實——本就沒有那些記憶。 想到那位王夫人告訴他的話,看來有些事只能他自己親自,親眼的去確認了。 男人想清楚,微閉了眼的靠在身後的車壁上,才緩聲道:“回吧。” 馬車這才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那處暗角,即使注意到了這輛馬車的人也不會想到馬車裡坐著的人是誰。 回到趙府後,趙侍新站在書房外的長廊下站了一會兒,才對身側一直陪侍著的長業道:“明日就是崇安寺每月一次廣開香緣,為眾信徒請福的日子了對吧,每到這一日,寺中名頭響亮的大師都會破例為有緣信徒講籤解迷……想必那位侯老夫人一定也會依例去了……” “前段時間,陵淄候既然向我略示了他意,想來我們這邊也不能沒有一點表示……” “而且那位侯老夫人也是想法通達之人,這樣……長業你派人安排一下,去崇安寺一趟。” 長業明白大人這是對之前在德膳堂內“碰巧”遇見這位“肖姑娘”對陵淄候的回禮。 他剛想應聲是,突然卻聽在大人旁側響起了一個溫柔的女聲,“侍新,你派人去崇安寺,還不如讓我去呢……” 瞿晚笑了笑,有些沉穩的道:“我雖不知具體前因後果,但侍新你不覺得這種跟老夫人打交道的事,交給我這種女人去會更事半功倍嗎?況且我本也就打算去一趟崇安寺祈福的。” 趙侍新輕蹙了眉,只微有些無奈的道:“瞿晚。” 這是拒絕的意思了。 瞿晚只走到了長業身邊道:“長業,你說我去有什麼不妥嗎?我去除了打點僧侶還能跟這位侯老夫人好好的聊上幾句呢。” 長業只遲疑道:“這……” 見上司沒有其他表示,長業才又道:“若晚夫人去,肯定是沒有絲毫問題的……” 瞿晚便又走到了趙侍新的身旁道:“侍新,連長業都這麼說了,你就別安排別人了。” 說完瞿晚不給趙侍新回應的機會,便轉身離開了長廊,往花園的方向走去了。 趙侍新注視著前方,似是在思考著什麼,半晌才道:“便按她說的辦吧。” 長業這才拱手應了聲:“是。” 長風一直在一旁聽著,等到自家大人進了書房,自己大哥走下了臺階時,長風才迎了上去,似是有些驚奇的道:“大哥,大人還真就讓晚夫人去啊。” 長業只瞥了他一眼應道:“這種小事,晚夫人能順便——很輕鬆的就搞定了。” “哦……” 長風見長業又往前走了,他只又跟了上去道,“晚夫人還真是厲害啊,不僅府裡的不少事物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連這些外間事,也能為大人分憂呢……” 長風想了想,覺著,這晚夫人好像哪哪都跟他家大人挺合適的,即是美嬌娘又是賢內助,而且,據說當年,這位晚夫人的父親即當時為大理寺少卿的沈大人還曾在大人闔家差點被誣陷獲罪時,找到證據救了大人一家呢…… 所以這晚夫人與他家大人是當真的門當戶對,天賜良緣,但不知為何,長風這心裡頭卻總還是有股莫名怪怪的感覺。 他腦子裡不自主便回憶起了這段時間大人一直在關注的另一個女人…… 長風想,這個女人除了那張臉還配得上他家大人之外,其他哪哪都好像不太合適,但又不知為何,他也有股莫名奇怪的感覺。 還真是奇了怪了。 長風突然又似驚醒了般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他方才是在想什麼呢,他家大人一看就是跟那女人有仇的,雖然他大哥怎麼也不跟他透露他家大人與這女人的過往,但他又怎會……就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女人跟他家大人是絕不可能的……

陵淄候府三代侯爺的書房外,此時邱其真正站在廊廡下,下人皆被屏退,只陳江陪侍在側。

邱其真看著廊前剛下了場小雨,綠意似乎更甚的一小叢竹林,他只道:“既然人安然無恙的回來了,那看來這位趙大人,原來這是並不太樂意接我們丟擲的這球啊。”

陳江便也有些猜不透的道:“先前此人派好手如此明目張膽的夜襲侯府,一來應是對侯爺您之前在城門外舉動的回敬,但我看更重要的……恐怕是這位大人想給那位姑娘一番威嚇或是某種警告吧……但此番,這麼好的機會,他卻又並不下手,倒確實令人有些看不透此人到底是如何想的了。”

邱其真只緩慢踱步回到了書房的桌案前坐下,微笑了笑才道:“可能這位趙大人對這位姑娘的興趣……也沒我們想象的這般濃厚吧。”

“無論如何,暫且還是靜觀其變。”

兩人說著又聊了幾句其他事情,此時有位灰衣侍者端了壺煮好的清茶得了邱其真的眼神示意,才走進了書房內。

侍者走到了桌案前,準備為邱其真添些熱茶。

這位侍者似乎是感了些風寒,微咳嗽了兩聲,邱其真與人說著話,手卻微抬了抬,似是示意侍者不用再添茶陪侍了,這位侍者才神情微頓,端著茶壺又離開了。

陳江注意到這一幕,他只覺,他忠於的這位侯爺,別看偶爾手段還挺狠辣的,但大多時候還是溫和體恤的令人如沐春風的。

秦香樓的大門外,王大娘正有些受寵若驚又滿面笑容的從一輛低調的朱輪馬車上下來,下車後,這位大娘還轉身同聽吩咐送她回來的車伕一個勁的道謝。

站在秦香樓外正撫摸著一隻新抱養回來的大白貓的高管事看王大娘面上笑容,在她近前後,才幽幽的問道:“回來了,趙大人這次又問了大娘你一些什麼事兒啊?”

王大娘想到什麼,隻眼睫輕動,笑道:“也就是大人還有些其他疑惑之處,接民婦過去簡單問了幾句而已。”

高管事斜眼看她,“就這麼高興,看來趙大人是許了大娘你什麼好處了?”

王大娘略略收了笑意,但嘴角卻還是有些合不攏的回答道:“管事的,你說的這是什麼話,大人只是看婦人可憐,略施了幫手而已,不過高管事啊,趙大人可真是個好人,是個好人吶……”

高管事只默然半晌道:“好人……王大娘,前些日子,你不還在老高這耳邊唸叨說,這位趙大人瞧著可真是好可怕,他這麼調查肖小兄弟肯定是不安好心來著,怎麼這被接去問話一趟,這話音突然就轉了……”

王大娘只道:“都是老婦人當時不明事理胡亂猜測的,高管事您就別再這麼說了,趙大人他啊……真的是個好人……”

唸叨了這句,她似乎猶豫了一番還是走到了高管事跟前有些面容凝重的道:“高管事,不瞞您說,趙大人告訴民婦阿晨這孩子好像是招惹了什麼貴人,所以現下才會逃難去了,趙大人說因看在咱們阿晨與大人所認識的人還有些相像的份上,他才已經幫著簡單的解決了那麻煩,並且還知道這孩子現下在何處……”

王大娘說著又更有些神秘的道:“高管事,你可知咱們阿晨現下在哪個好去處嗎?”

高管事眉頭微動,只面目表情的問道:“在哪?逃難還能逃到哪個好去處了?”

王大娘只有些放心又驕傲的道:“這孩子啊,進了陵淄候府裡服侍貴人去了,再不用到這外頭再拋頭露面了。”

“喔,所以你這是在為他高興了?”

高管事撫著白貓,依然面無表情。

王大娘只又難掩高興的道:“嗯,我當然為這孩子高興了,還有就是……我很快也就能再見到這孩子了,因為那位趙大人說他可以幫民婦……”

高管事一直都知曉這位王大娘似乎一見到這位肖小兄弟便投緣的幾乎將他當做了自己的親兒子一般,現下見她面上又這麼欣喜,他只沉默的嘆了兩口氣,想了想,還是把心裡的話給憋了回去,只道:“既然這樣,是該高興啊高興……”

“對了!”只聽王大娘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笑著道:“高管事您不知道小胖那隻貓啊,這幾天我瞧著在趙大人府上好像又長壯實了些,我聽說府上這餵養得那真是可好了,每天大魚大肉的,小胖還真是個精明的,旁人輕易都摸不得,這位趙大人,它卻讓他摸了,所以現下這日子才過得跟神仙似的了……”

高管事撫著自己懷中白貓順滑的毛皮,看著王大娘走進樓內輕快的背影,他只又嘆了口氣,心想著,果然還是沒見識的婦道人家,這位大人口中肖晨得罪的人物……可不就是他自己了,還能有其他誰不成……

只是不知這位大人到底是在籌劃些什麼,高管事雖看出了些門道,但他可沒那個膽子去壞那位大人的事。

蕭辰意在沒能想到保全自己的辦法時,一直保持著龜縮在陵淄候府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狀態。

但沒想,這天,她卻毫無意料的在府內見著了一個熟人。

當在府內的後花園裡瞧見正在為花草細緻澆水,身軀微躬,實在是有些熟悉的背影時,蕭辰意緩慢的走上前,遲疑的開口喚了一聲:“王大娘?”

沒想面前人身體微顫,轉過身來面上是驚訝,但很快就轉換成了驚喜的喚道:“孩子,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蕭辰意實在是沒料到,她只趕緊將王大娘給引到了一旁,細細的打量一番,才問她為何會突然就到這裡來了?

王大娘面上似乎有些微的僵硬與尷尬,只低下頭說自己現下實在是太需要錢了,這廂碰巧遇見陵淄候府裡在招人,所以便辭了秦香樓的活計,來到了這侯府裡做活。

蕭辰意看她愁眉不展,便知肯定又是她家中境況越加艱難了,便只拍著她的手寬慰道,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像王大娘這般勤懇的人,生活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王大娘聽了她的安慰,不知是突然想到了某些傷心之事還是怎麼的,竟抬手抹了抹眼眶,才朝著蕭辰意微笑著應了一聲。

蕭辰意想著自己也還有些活計要做,正準備放手離開時,王大娘卻突然又拉住了她的手道:“阿晨,明日日落之前,大娘有個不情之請,可否……請你在後門處見見我的二兒子阿健,他一直想再見見他大哥,你可否幫大娘一個忙,圓了孩子的這個心願。”

蕭辰意還沒回應,又聽王大娘解釋道:“阿晨你放心,只見這一面,以後我會想辦法哄著阿健,不會再來麻煩你的……”

王大娘說著,眼中早已溢位了淚光,被歲月侵蝕的臉上也滿是祈盼。

蕭辰意只不著痕跡的微皺了眉,有些猶豫。

但一想到這位王大娘當在秦香樓裡第一次遇見她時,那令人印象深刻的淚眼婆娑,以及這之後即使知道她是女兒身,卻還是把她幾乎當自己的親孩兒一樣,似乎是為了彌補她真正的孩子一般,待她極好,蕭辰意才會在跑路之時想著最後跟她道別,並且還留了一錠銀子,她心疼王大娘,也感激她在這異世對她的好,但是現下……

蕭辰意自身都有些難保,她並不想再與誰關係過於親近,但感受到王大娘粗礪手心的灼熱溫度,以及那雙充滿了祈盼的雙眼,她想了想,自己畢竟也身在侯府,而且邱其真最近也一直派了好手暗中保護……雖說應該還有監視她,但這般想來她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危險的,蕭辰意便沉默了許久,還是點頭答應了。

蕭辰意跟王大娘又聊了幾句,突然想起王大娘若也到了這陵淄候府,那小胖現下是不是就沒人養,又變成流浪貓了,她便有些急切的問了句小胖的近況。

王大娘很想告訴她小胖現下可在那位趙大人府裡好吃好喝的伺候著呢,但一想到那位趙大人叮囑她的話,她還是隻道:“阿晨,小胖現在挺好的,你走後不久,它這好運的貓便被一個大官給瞧上帶走了,想必現在應該過得好得很呢,你可不用擔心它……”

蕭辰意聽了這才鬆了口氣。

只是也有些遺憾,以後應該很難再見到小胖了吧,而且即使再見,很可能這貓也認不得她了……

罷了,這樣也挺好,即使是一隻貓也還算別太親近了。

第二日,在與王大娘約定好的時間,蕭辰意一身男裝打扮,來到了侯府人不常進出的一處角門前,手握上了鐵門環,微微往四周看了眼,她知應有人隱在暗處護衛著侯府,更有人在護衛著她,便再無猶疑的拉開了身前的角門。

角門“吱吖”一聲,往兩側開啟,蕭辰意視線看向門外,就見門外的臺階上早已站了三個人影,中間那個便是王大娘,而在王大娘的身旁兩側則一邊站了一個人。

左側站著的是位手拄了根粗製柺杖缺了一條腿的老漢,而在王大娘的右側,站著的則是個五官看著雖清清秀秀,但卻只朝著她一臉傻笑看起來似乎很有些痴傻的青年。

王大娘的眼神有些欣慰又複雜的看著蕭辰意,半晌才似是突然驚醒了般的對她身旁的青年道:“阿健,你看……這就是……你最喜歡的大哥啊……”

蕭辰意還沒開口,就聽那位青年突然手顫顫的指向她,然後咧著嘴,口中流出了一條哈喇子的對著她道:“娘,大哥……娘,娘……?”

“阿姐……是……阿姐……”

王大娘似乎突然就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只深深的盯著蕭辰意的臉,半晌才眼眶微紅的拉住了自己小兒子的手道:“阿健啊,別說胡話,這是咱阿健的大哥啊……這不是阿健你心心念唸的大哥嗎……”

被稱為阿健的痴兒愣了好一會兒,好似明白了,又好似還是不同意,只一個勁的道:“娘……大哥……”

“不是……娘……阿姐……是阿姐……”

王大娘左側站著的老漢似乎也微紅了眼眶的低下了頭。

然後道了句:“阿健,哪有阿姐啊,只有大哥……”

蕭辰意總感覺這對話好像有些莫名,她想應該只是這痴兒突然又有些發病了吧,便想了想道:“阿健,看來你是更喜歡阿姐嗎……”

阿健聽她開口說話,怔愣了一會兒,之後卻好似十分心滿意足般的又咧開嘴笑,還一邊笑,一邊道:“嗯!喜歡,阿健喜歡……阿姐……!”

蕭辰意聽了才又笑了笑的溫柔道:“那你就把我當做你的阿姐吧……”

王大娘不知為何聽了這句,只捂住嘴似乎情緒更有些難以控制,蕭辰意只以為她是在為小兒子得圓心願而喜極而泣,也沒想太多,幾人就在這角門處這麼待了一會兒,蕭辰意便準備回府做事了,王大娘也知時間已經差不多了,她又不能將家眷給帶進侯府,便只能哄著現下正眉開眼笑的痴兒跟著他瘸了腿的父親一道回家。

蕭辰意面帶笑容的目送幾人轉身走下了臺階,她也才收了笑容,準備進屋關門,只是沒想,在轉過身的一瞬間她卻只感覺心口突然一陣鈍痛,似乎還有些奇怪的難受,不過也只是一瞬。

蕭辰意很快放開了捂在胸口的手,這才搖了搖頭的走進門內,手拉在門栓上,但突然的,蕭辰意的腦子裡卻不自主的迴響起了方才那痴兒對自己的稱呼,關門的手漸漸便停了下來。

“阿姐……”

記憶中好像有誰,也這般親熱的叫過她。

蕭辰意不自主就憶起了一張當年總是在她身邊依賴撒嬌的漂亮陰柔臉蛋,以及那張臉蛋某天在白茫茫的一片冰天雪地裡“哇哇哇”哭的傷心到涕泗橫流的樣子……

秦昭啊……

十年前除了她那目標物件,第二個讓她傾注了不少心思的孩子。

現今已坐上了那至尊之位的孩子。

想到自己現下境況,蕭辰意的腦子裡突然就浮起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想法,或許她可以……

但只一瞬,蕭辰意又在心裡搖了搖頭。她不能再與那些過往有太多聯絡了,她現下只想好好的獨自保全自己,因為指不定什麼時候,無良系統可能又會突然出現,出爾反爾的給她下達新的指令,然後又把她給帶去其他地方,就如當年一般她現下很可能也只是短暫的融入這個世界,她終究是不屬於這裡,不屬於這個地方的。

她還有另一個世界的生活,她會回去的,一定會。

蕭辰意想到這裡,才終於又扯嘴角的微笑了笑,然後才將角門給關上了。

安靜的角門外,是一條空寂的長街,長街比較寬敞,路邊栽植了一排的梧桐木。

在角門斜對面長街邊一不顯眼的暗角處,停放著一輛低調的墨簾馬車,馬車周身並無絲毫華飾,只廂樑上流蘇的遮簾在微風中輕輕晃盪。

在侯府這處角門關上的瞬間,馬車側面的捲簾也才緩慢的放了下來。

馬車內的男子默然靜坐著,視線看著前方遮掩下來的車簾,眼漸漸微眯了眯,想到方才看見的畫面,男子很快便憶起了那位王夫人前幾日被接來府中後才終是肯在他面前吐露的實話——

婦人說著漸漸有些哽咽,“這孩子……都怪民婦當年逼迫她,她這才會離家出走輾轉流離在外這麼多年的,也不知這幾年到底是經歷了些什麼可怕的事,現下才會這般失了記憶,已完全記不得民婦了……”

“記不得了……”

趙侍新想到這裡只嘴角微嘲弄:失去記憶?

他到要看看到底是失去了本該有的記憶,還是其實——本就沒有那些記憶。

想到那位王夫人告訴他的話,看來有些事只能他自己親自,親眼的去確認了。

男人想清楚,微閉了眼的靠在身後的車壁上,才緩聲道:“回吧。”

馬車這才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那處暗角,即使注意到了這輛馬車的人也不會想到馬車裡坐著的人是誰。

回到趙府後,趙侍新站在書房外的長廊下站了一會兒,才對身側一直陪侍著的長業道:“明日就是崇安寺每月一次廣開香緣,為眾信徒請福的日子了對吧,每到這一日,寺中名頭響亮的大師都會破例為有緣信徒講籤解迷……想必那位侯老夫人一定也會依例去了……”

“前段時間,陵淄候既然向我略示了他意,想來我們這邊也不能沒有一點表示……”

“而且那位侯老夫人也是想法通達之人,這樣……長業你派人安排一下,去崇安寺一趟。”

長業明白大人這是對之前在德膳堂內“碰巧”遇見這位“肖姑娘”對陵淄候的回禮。

他剛想應聲是,突然卻聽在大人旁側響起了一個溫柔的女聲,“侍新,你派人去崇安寺,還不如讓我去呢……”

瞿晚笑了笑,有些沉穩的道:“我雖不知具體前因後果,但侍新你不覺得這種跟老夫人打交道的事,交給我這種女人去會更事半功倍嗎?況且我本也就打算去一趟崇安寺祈福的。”

趙侍新輕蹙了眉,只微有些無奈的道:“瞿晚。”

這是拒絕的意思了。

瞿晚只走到了長業身邊道:“長業,你說我去有什麼不妥嗎?我去除了打點僧侶還能跟這位侯老夫人好好的聊上幾句呢。”

長業只遲疑道:“這……”

見上司沒有其他表示,長業才又道:“若晚夫人去,肯定是沒有絲毫問題的……”

瞿晚便又走到了趙侍新的身旁道:“侍新,連長業都這麼說了,你就別安排別人了。”

說完瞿晚不給趙侍新回應的機會,便轉身離開了長廊,往花園的方向走去了。

趙侍新注視著前方,似是在思考著什麼,半晌才道:“便按她說的辦吧。”

長業這才拱手應了聲:“是。”

長風一直在一旁聽著,等到自家大人進了書房,自己大哥走下了臺階時,長風才迎了上去,似是有些驚奇的道:“大哥,大人還真就讓晚夫人去啊。”

長業只瞥了他一眼應道:“這種小事,晚夫人能順便——很輕鬆的就搞定了。”

“哦……”

長風見長業又往前走了,他只又跟了上去道,“晚夫人還真是厲害啊,不僅府裡的不少事物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條,連這些外間事,也能為大人分憂呢……”

長風想了想,覺著,這晚夫人好像哪哪都跟他家大人挺合適的,即是美嬌娘又是賢內助,而且,據說當年,這位晚夫人的父親即當時為大理寺少卿的沈大人還曾在大人闔家差點被誣陷獲罪時,找到證據救了大人一家呢……

所以這晚夫人與他家大人是當真的門當戶對,天賜良緣,但不知為何,長風這心裡頭卻總還是有股莫名怪怪的感覺。

他腦子裡不自主便回憶起了這段時間大人一直在關注的另一個女人……

長風想,這個女人除了那張臉還配得上他家大人之外,其他哪哪都好像不太合適,但又不知為何,他也有股莫名奇怪的感覺。

還真是奇了怪了。

長風突然又似驚醒了般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他方才是在想什麼呢,他家大人一看就是跟那女人有仇的,雖然他大哥怎麼也不跟他透露他家大人與這女人的過往,但他又怎會……就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那女人跟他家大人是絕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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