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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廬已經空寂,林老大夫方才已被大人派人給送回去了,長業想到老大夫走時絮絮叨叨叮囑的模樣,似乎這次老大夫的話還沒說完,便就又被大人給請回去了。
這之後……長業看眼一直站在書房東牆長窗下,負手看著窗外的大人身影,總覺著大人好像是在思索著什麼,又好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有人從院門外走到書房來報信。
長業得了資訊走進書房內,站在趙侍新身後拱手的道:“大人……宮裡來人了,說長公主殿下請您現在過去一趟。”
長窗前的人影本是微仰頭的看著天,聽了這話,略頷首,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一般,嘴角漸漸勾了一抹嘲冷的笑,低聲緩慢的道:“這麼快就來了。”
“竟就這麼等不及了?”
男人垂在肩頭的髮絲,被窗外灌進的風吹得輕輕晃動,半晌,終於見男人轉過了身來,對長業道:“走吧,既然都派人來請了,也是時候進宮一趟了。”
長業走在趙侍新身後,這才想明白原來大人一直在等著的竟是這位公主會傳來的訊息。
那大人應是早就料到這位公主一定便會來相請了?
斜陽將盡,落日的餘暉打在通往景粹宮的磚石面上,帶著點薄涼之意。
趙侍新看著眼前雕樑畫棟,彩繪藻畫的宮殿,獨自提步走進了廣闊的殿宇內。
正殿內此時卻空無一人,而殿外的內監和宮娥則都十分訓練有素的退避到了一旁。
趙侍新在殿內等了一會兒,終於聽見一個頻率熟悉的腳步聲從內間傳來,他的眼前很快便出現了一個身著錦衣,妝容精緻,眉目明麗的女人。
女人身後跟著幾個宮娥。
蕭辰意見到眼前站在殿內的男人,嘴角緩緩抿出了一抹笑,她想……果然還是穩不住了吧,她一請,就這麼立馬的進宮裡來了。
視線越過男人,看眼外間情形,再想到自己身後寢殿內,慣常到她宮裡來小憩個個把時辰,很快到點便會清醒過來的秦昭,蕭辰意心下比較滿意,她思襯,略略寒暄個幾分鐘,她的重頭戲……應該就可以開始了。
蕭辰意便微微笑看著趙侍新,然後對身後的幾個宮女道:“你們先下去吧,本宮與趙大人有些話想說。”
宮人應諾退了下去,蕭辰意便就這麼一直面帶微笑的看著趙侍新,而趙侍新卻只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很快便恭敬行禮朝她拱手的緩聲道:“微臣參見長公主殿下。”
“趙大人不必多禮。”蕭辰意也有模有樣的示意他不必拘禮,接著又語帶意味的道:“大人這是……終於來了。”
“看來還是得本宮派人去大人府上,才能把日理萬機的趙大人給請進本宮的這殿裡來啊。”
“本宮本以為將沈小姐請進了宮來,趙大人肯定便會著急的趕進宮裡來了,沒想倒是本宮想岔了。”
趙侍新放下手,看著蕭辰意淡淡的道:“公主殿下請小晚進宮來陪殿下品茶,侍新又怎敢不請自來?”
蕭辰意眉心微蹙,這男人怎麼此時面上沒一點她料想中的情緒,而且回話還這麼滴水不漏的,果真還是她的挑釁不夠到位吧。
蕭辰意便往前走了幾步到了趙侍新面前,看著眼前的男人道:“趙大人,本宮請沈小姐進宮來,這才發現,沈小姐……這身體……好像是不大好啊……”
趙侍新果然立時皺了眉,眼微眯了眯的道:“不知公主殿下突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蕭辰意心下微微激動,趙侍新這廝果然還是穩不住,開始緊張了吧……
蕭辰意便也裝作一副有些擔憂的樣子:“本宮只是看沈小姐身體這麼虛弱,所以有些擔心會在本宮這裡出什麼差池,那到時候,本宮可不好跟趙大人你交代啊……”
趙侍新垂眸看著眼前女人,似乎是沒聽明白她話裡的真實意思,依然淡聲道:“殿下既只是請小晚進宮來品品茶,想必應該也不會出什麼差池。”
蕭辰意見趙侍新這一副神情淡淡,似乎是遊刃有餘的樣子,她眼神突然變得銳利,湊到趙侍新耳邊,話音也刻意壓低了些的道,“是嗎,那大人可知,方才……沈小姐便在本宮這裡昏倒過去了。”
說完,蕭辰意便退開了去,面上笑盈盈的瞧著趙侍新,心裡期待著他會如之前逼迫她那般大不敬的待她這公主,她總覺著今日的趙侍新似乎很有些不一樣,他好像將那臣子的角色扮演的十分認真,言行中竟沒一絲一毫的差錯。
若說是在其他時候,他這樣對她,她肯定會心頭舒暢些,但現下這樣那可怎麼行,他這樣,她還怎麼讓殿後在她的授意下,讓華春攔著的秦昭看一場好戲……?
所以蕭辰意便只能這麼遞進著的來挑釁。
蕭辰意見趙侍新眉頭果然似乎就又蹙了起來,看著她,眸子也越來越深,蕭辰意覺著趙侍新應該會忍不住露出真面目,對她言辭不敬了吧,這麼期待著,蕭辰意的眸光便越來越亮。
趙侍新見女人面上那雙流光溢彩的眸子,他漸漸扯了嘴角道:“那現下微臣想,小晚肯定已經醒過來了對吧?想必公主殿下仁慈,已經派太醫院的人給小晚診治了。”
蕭辰意:……
這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現下這殿中已沒其他人了,即使他要偽裝,也不必在被她這麼刺激之後也沒點出格的反應吧?那可是沈瞿晚啊,唯一他趙侍新還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難不成他這是已猜到她想做什麼了……?
如果真是這樣,蕭辰意覺著自己好像是有些受到了侮辱,她便又緊追不捨的試探道:“沈姑娘確實已經清醒過來了,不過趙大人還真是有些涼薄呢,本宮瞧著大人好像都不怎麼擔心沈姑娘的……?”
趙侍新微笑了笑,突然走進一步,回了一句,似乎極為真誠,但在蕭辰意聽來,卻怎麼都是種諷刺的話,只聽趙侍新道:“我相信公主殿下您,是不會傷害小晚的對嗎。”
蕭辰意幾乎有些忍不住想瞪面前的男人一眼,她有些著急了,趙侍新這時候似乎是很有點軟硬不吃,油鹽不進。
蕭辰意側過身,眼角餘光不著痕跡的注意了一番後殿方向,她打了個哈哈的笑道:“本宮當然不會傷害沈小姐,那趙大人,可否讓沈小姐在宮裡多陪本宮幾日?”
本以為,這番趙侍新應該怎麼都會不管不顧,將沈瞿晚給強硬的帶回去了,沒想他卻道:“既然公主想再留小晚幾日,那侍新也不敢拂了公主殿下的意,惹公主不快……一切公主做主就好。”
說著,趙侍新又拱了拱手的道:“侍新還有事,那便……先行告退了。”
說完,男人似乎是就準備這麼轉身離開。
蕭辰意有點消化不過來趙侍新今日這反常的舉動,她條件反射的就朝著趙侍新的背影幾乎是有些著急的喊道,“趙侍新,你當真就不怕我對你的沈姑娘不利?”
趙侍新停下腳步,側過了身來,長身玉立的看著她,輕描淡寫的反問一句道:“殿下您,會嗎?”
蕭辰意真是要被今日跟她從頭到尾演戲演得滴水不漏的趙侍新給氣出病來了,她在原地幾乎快忍不住跺腳,她方才的話在秦昭面前已經都有些出格了,但沒想趙侍新卻還是不肯接她的招,蕭辰意正在憤怨時,後殿內有人似乎終於是聽不下去了,便聽一個打著哈欠的聲音從後殿逐漸轉到了前殿來。
秦昭打著哈欠走出,到了蕭辰意麵前,有點無奈的道:“阿姐,你這是……又想幹什麼呢?”
蕭辰意看見秦昭的身影,她瞟眼看向後殿方向,只見華春一臉沒轍的看向她,蕭辰意便知秦昭這是終於聽不下去要阻攔她了,蕭辰意便道:“秦昭你,你怎麼,出來……了……?”
趙侍新朝秦昭行了禮,抬起頭來時,似乎極有意味的看了蕭辰意一眼,眸光漸涼。
秦昭看著蕭辰意道:“阿姐,我不出來,你還想為難趙卿多久……”
蕭辰意簡直有口難言,她只道:“秦昭,不是你看到的這樣,不是,是,不只是你看到的這樣……”
蕭辰意一時幾乎是越描越黑,秦昭看著她似乎是搖了搖頭,他握住了蕭辰意的一隻手,道:“好了,阿姐你不用再解釋了。”
說完,秦昭又看向趙侍新道:“趙卿,沈姑娘就在後花園內,朕已經都安排好了,待會趙卿就將人給帶回去吧。”
趙侍新應諾一聲,嘴角微抿了個極淡的弧度。
秦昭沒注意到,但蕭辰意可是注意到了,她氣惱的想,這男人肯定是早就猜到了她此番的打算,所以才會這麼一點破綻也不露的跟她周旋這麼久。
趙侍新很快便提出告退,走出殿門時,見殿外宮人都退避到了一旁,趙侍新微停了步子,這才又提步往前,走出了景粹宮的大門。
秦昭在殿內看了蕭辰意好一會兒,似乎是想跟她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阿姐,朕也該回了。”
說完便鬆手,在羅公公的侍候下,離開了景粹宮。
蕭辰意看著秦昭離去的背影,她總覺著秦昭好像是……對她很有些失望……?
等人都走後,蕭辰意覺著自己這心口憋著一股悶氣上不去下不來的,坐在殿中的圈椅上,大口的灌了幾口涼茶,才漸漸覺著怒氣平息了些。
此時,趙侍新已接到了被蕭秦昭安排送出了景粹宮的瞿晚,兩人現下便走在通往宮城門方向的青磚大道上。
仇嬤嬤跟在兩人身後。
趙侍新似乎是在想著什麼,接到人溫言詢問了幾句之後,便一直都沒怎麼開口說過話。
沈瞿晚看了男人好幾眼,視線注意到他幾乎一直沒鬆開過的眉頭,正準備說些什麼時,趙侍新卻突然停下了步子,轉頭看向沈瞿晚卻似乎又並沒看她的道:“瞿晚,我還有點事要處理,你跟仇嬤嬤先出宮吧,長業在外面等著。”
說完,趙侍新便轉身大步離開,沈瞿晚想問的話,又咽回了喉間。
“侍新,你……”
你到底突然又是有什麼事……
看著趙侍新的背影,沈瞿晚最後還是隻能道一句:“好。”
趙侍新又回到了景粹宮,此時,在正殿外的宮娥內監似乎還保持著退避的樣子,趙侍新微眯了眯眼,腦中回想起了方才遠遠瞧見往養心殿方向而去的聖上步輦。
內監見到趙侍新的身影出現在殿外,υη正想近前通報,趙侍新一個眼風掃過去,內監邁出的步子,便緩緩的又退了回去,心想著這位趙大人看來是方才還有話沒跟他們殿下談完……
又想起前頭殿下曾吩咐過他們,待會有些眼力見來著的話……
他們這些人能被選來伺候這位公主,那拿捏分寸察言觀色的本事自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每回陛下來到這裡,他們很多時候便都會自覺的退避……
而現下,內監權衡一番,還是選擇了沉默。
蕭辰意終於漸漸平息了怒意,轉過身正準備往後殿走去時,卻突然覺著身後似乎有人走近,她轉身向後看去,便就見屋內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的身影,蕭辰意不得不驚訝的道:“趙侍新?你怎麼又回來了?”
蕭辰意看眼外間,突然想到自己之前對宮人的吩咐,也就不覺奇怪趙侍新會這麼悄無聲息的又回到了景粹宮的正殿之內了。
之前因為想著要跟趙侍新對峙,將殿內宮人撤下以及吩咐殿外的人有些眼力見,不要一聽見什麼就咋咋呼呼的壞了她的好事,這一來是為了放鬆趙侍新的警惕,表明她並不擔心趙侍新會在此處對她做些什麼,二來卻又想著若趙侍新此番真著了她的道,又如之前那般對她逼迫輕辱,他不怕丟人,但她蕭辰意卻還要臉面呢,畢竟趙侍新應該也知曉,只要秦昭沒親耳聽見親眼瞧見他對她的逼迫,秦昭都是不會相信她這阿姐的說辭的,即便是有她這宮裡的貼身宮人作證,秦昭也很可能……會覺著是她指使。
所以之前趙侍新才會這麼有恃無恐啊。
但今日,秦昭卻就在後殿,所以蕭辰意才想,還是把殿內宮人都給撤下去要合適一些。
此時天色將黑,趙侍新的身影在地面上拖出了個長長的影子。
蕭辰意聽他終於開了口的朝她問道:“公主殿下此番行事,就是為了想設計微臣對嗎。”
蕭辰意便也不藏著掖著的回道:“趙大人不是早就猜到了,何必還問本宮。”
趙侍新似乎是低聲笑了笑,意味不明的道,“公主殿下如今倒還真是越來越仁慈了。”
仁慈?
這人是諷刺她此番對付他又失敗了對吧?
蕭辰意便豎眉瞪向屋內的男人。
趙侍新的面容在暗色下似乎有些看不清表情,過了許久,蕭辰意才聽他警告般的道:“微臣希望公主殿下以後,還是儘量別動臣府中的人。”
蕭辰意想這次失敗,她也不準備再用這種辦法讓秦昭相信她了,便也冷冷的道,“你放心,我對你的沈姑娘可沒興趣。”
蕭辰意拂袖轉身,不想再看男人一眼的道:“趙大人可以走了,本公主就不送了。”
本以為會聽見男人出門的腳步聲,沒料,那聲音卻似乎是往蕭辰意所想方向的反方向來了,不自覺看向地面,蕭辰意就見一個細長的黑影出現在了她地面的前方,很快便就有個溫熱的氣息靠近,一隻手竟從後突然往前的摟住了她細腰,熱唇湊到她鬢邊,“蕭辰意,沒能在陛下面前挑撥離間,置我於死地,你就這麼不好受是嗎?”
“你……”
蕭辰意反應過來這男人對她做了什麼舉動之後,使勁掰著男人摟在她腰間的手:“趙侍新,你放肆,你……你還不放手?!”
趙侍新卻根本不理會她的怒意與反抗,又接著道,“公主殿下沒興趣那是最好,不過殿下別忘了……
趙侍新說著,手上微用力將蕭辰意又摟緊了些,帶著熱度的大手燙在她腰間,蕭辰意的身體幾乎完全落入了男人懷裡,一時,趙侍新只覺軟香在懷,他微眯了眯眼,蕭辰意鬢邊的熱氣更甚,又聽人在她身後道,“微臣對殿下您,現下可是很感興趣就是了。”
“你……!”
蕭辰意剛想叫人時,趙侍新卻很快就放開了她,然後又裝模作樣的微笑著朝她恭恭敬敬的道,“殿下,微臣此番也只是想再同你說這幾句話而已,如此,臣就先告辭了。”
蕭辰意看著趙侍新那滿含嘲弄的淡笑,她心下怒氣翻湧,瞧瞧,瞧瞧這人現下這逆臣的模樣,跟方才那副忠臣良相的樣子簡直就是完全兩個樣,秦昭怎麼會就是看不見呢!
真是氣死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