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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美人強取豪奪之後·四方靜途·5,371·2026/5/11

收整了半晌,桌面上層層疊疊堆放著的書畫紙卷這才終於差不多完全挪開了去,因常年的使用而漆光發亮的案面也終於又得見了天日。 趙侍新不由得再次環顧四周,只見寬敞的廬室內幾乎已沒了多少空閒出來的地方,皆被塞置得滿滿當當,四方的牆面上也到處都垂掛著各種幅面的畫卷。 趙侍新搖了搖頭,垂首又看向面前的桌面,拾起案上僅剩的一幅畫軸,看著紙上的畫景沒抬頭的道:“二叔,要不侍新再給你蓋幾間屋子吧。” 趙二爺愣神一會兒,抬頭,毫不猶豫的道:“別了,叔父這裡還有幾間屋子空置著沒用呢……” 環顧一眼四周,趙存甫又道:“哎,你別看我這屋子裡亂,但這些東西可都是叔父時常要拿出來瞧眼的,所以輕易挪動地方不得,不然到時候,叔父又找不著東西塞哪去了,那可得急死人。” 瞟眼自家小侄手裡捏著的紙畫,趙二爺瞧眼那畫上最顯眼的一個人物,道:“這畫怎麼樣,瞧著很不錯吧,這位畫師在竇靈國雖只是個市井畫家,但這畫技卻著實了得,寫實的緊,這幅畫還是最近才新完成的,這位半蒙面紗的小娘子不知道你還記得嗎,前幾月你到我這裡來,那幅畫上戴著帷帽,只露出一張嘴一個下巴,我說是像那誰來著……” 趙存甫回想著,突然看了自家侄子一眼,又道:“……像那位如今已尊為長公主的女人也就是她了,這位畫師這次好不容易又瞧見了人,便又提筆畫了這幅,只是此次這位小娘子又半蒙了面紗,也瞧不見具體長什麼樣,但總覺著神神秘秘的,叔父想,這畫師定是知曉這小娘子容貌的,卻總是不畫出來,故意撓人……” 趙存甫絮絮叨叨著,趙侍新便也就安靜的聽著,又聽人道:“叔父之前還想著這女子對你來說可能會是個什麼線索,但如今想來,能有個什麼干係……不過就是天下之大,可能存在的那麼一兩個相似之人而已。” 趙侍新放下了畫軸,最後瞧了一眼,便挪開視線:“兩分相像罷了,就算全貌有七八分相似,那也只是僅此而已。” 趙二爺有些意味的看他一眼,又俯身忙碌,終於將條案給收整了出來,他招來小童伺候上新沏的茶水,又招呼趙侍新坐到對面,陪他好好的品品茶。 坐下後,趙侍新端著紫砂杯道:“叔父此次不是去南方的,怎的又繞去了竇靈國?” 趙存甫揭了揭茶蓋,“《異國風志》的稿子快完成了,叔父這才發現竇靈國內還有幾處地方描繪的不太詳盡,所以便又去了一趟。” “那現在都弄清楚了嗎?” 趙存甫笑笑,道:“嗯還有那麼一處,可能要再等段時間,等竇靈國那邊叔父拜託的人找齊了資料再給我送來……” 趙侍新見人面上的期盼之色,抿唇一笑,“那侍新可就等著叔父的大作問世了。” 趙二爺擺了擺手,有些罕見的低調道:“哪稱得上什麼大作,不過是想自個兒搗鼓些東西而已……” 趙侍新不語,垂首呷了口茶。 等陪趙存甫用過午膳,趙侍新又待了半個時辰才走到了廬外的廊下,準備打道回府。 看著外間明亮的天光,趙侍新淡淡開口道:“竇靈國皇室……據我所知,竇靈國國中比較活躍的皇子只有那麼幾個,二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 思襯著,趙侍新很快便吩咐道:“長業,讓在竇靈國的探子好好的仔細確認一下,如今在大陳國的這位竇靈國皇室究竟是國中的哪一位皇子,我要儘快得到明確的訊息。” 長業揖手應是,過了會兒才道:“實在想不到,此人竟會是竇靈國的皇室子弟,而且,想來不僅這身份不簡單,連身手也不簡單,怪不得傅疾前兩日會說到兩次去蘭夜寺,派去跟著此人的人都把人給跟丟了……” 傅疾當時告訴他們,第一次去蘭夜寺時,他便派人跟著此人,那次他的人就跟丟了一段,但當時那男人很快卻又突然出現,還衣衫不整的,讓他的人一時懷疑此人是失足掉進了山上獵人設下的陷進裡,所以一開始傅疾便未向大人稟報。 而前幾日又去蘭夜寺,此人卻並不再遮掩,在那位長公主殿下的房門外露了一把身手,所以傅疾才知之前應是被這人給擺了一道。 趙侍新輕描淡寫的道:“皇室成員能達到此種身手的確不容易,不過從一直以來追殺他的人來看,他若是沒這種身手,恐怕,早就難以保全了。” 長業點頭應和,想到什麼,他又上前一步道:“那大人,乞巧節那日,陛下既如此行動,想必……” 語氣微頓,長業又接著道:“也是知曉了那人的身份了吧,可是皇帝陛下卻並沒知會大人您……” 趙侍新抬頭看空中此時正自在翱翔的鳥群,他眸色凝沉:“陛下年紀愈長,也有自己的想法了,亦或是,恐怕——”,眯了眯眼,趙侍新又接著道:“是想隨了某個女人的心意。” 長業便有些驚訝的道:“大人您是說,長公主殿下其實也早已知曉那男人的身份了?” 想清楚一些關節,長業又道:“怪不得……長公主殿下會再次來到這蘭夜寺了,不過那男人也還真是厲害,那麼早就找上了長公主殿下。” 趙侍新沉默,許久才語氣微冷的笑道:“誰先找上誰,恐怕還不一定。” 他眼前走馬燈般浮現出了許多畫面,還有聲音,那女人十年前離開前一晚湊到他耳邊對他說的話…… 空無屍骨的公主墳塋……這女人現在有了些許變化的容貌,以及胸前突然出現的胎記…… 那女人,恐怕是早就知曉了那男人的身份了才對。 趙侍新一隻手往前輕按在身前女人靠的橫向扶手上,眉宇間漸漸擰成了個淺淺的川字。 閉了閉眼,趙侍新強壓住突然浮上的幾乎有些不可控的心思,面上,卻還是無端染上了絲躁鬱。 按在扶手上的指節緩緩收攏,趙侍新知道,他不能再深想下去了,不然他恐怕會忍不住想不擇手段知曉那女人的一切…… 但想到那女人迴歸不久,被他逼到牆角質問時回應的話,趙侍新漸漸將那點心思滅殺在了萌芽狀態。 神色也恢復了平靜。 眼眸卻依然森沉濃郁。 長業似乎有些聽不大明白,他只想到那男人這兩次到蘭夜寺的行動,道:“這男人兩次到這蘭夜寺中來,恐怕是為了見什麼人,或是得到什麼東西吧,也不知上次花了這麼長時間,是不是已經得手了……” 趙侍新微抬下頜,不太在意的道:“身為竇靈國皇子,想必遲早是要回去的,若果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回國之期便近在眼前了,既然皇上與這位皇子應該已達成了某種約定,那我們自然也就無需擔心他得手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不必有多餘的動作,像以往那樣,暗中看著人就行了。” 長業後退了一步,拱手道:“明白了,大人。” 趙侍新安排在竇靈國的探子得到指令之前幾日,竇靈國宮城,二皇子瑾德殿內的議事廳上,一位身著華貴黑綾袍,髮束冠的男人,正在廳中來回的踱步,面上是隱隱的暴戾和焦躁。 想到等了許久,才得到的訊息,卻竟是一個壞訊息,男人看著跪在腳邊著紺青色衣袍的男子,氣不打一處來。 順手拿起身後桌案上的硯臺就狠狠的扔了過去,下方男子也不敢閃避,硯臺直直砸在額頭上,鮮紅的熱流霎時就布了半張臉。 卻只能道一句:“二皇子息怒。” 黑袍男子怒急的道:“息怒息怒,這話本殿都聽了多少次了,你不是說有彎刀月組織出手,再加上聞香蝶,此事便絕無差錯的嗎?怎麼到現在,到了現在……” 男人越說越怒,“還沒解決掉人,好不容易再找著機會,彎刀月組織又都幹成什麼了,早知道,本殿就派其他人去了!” 跪地的男子猶疑的道:“彎刀月組織的人理應不該如此大意,雖說之後三皇子攀附上了大陳國的那位長公主殿下,但之前也不該幾次三番的都失了手,而最近這次也是……” 男子說著頓了頓,又道:“畢竟陳姑娘也派了人去,想必不該都失了手才對……” 二皇子謝旭轉過身道:“所以呢,你想說的是什麼,你這意思難道是,老三這是得了上天的眷顧是嗎?” 男子低頭道:“屬下不敢……” 謝旭剛想再發作,從廳外卻突然傳來了個女聲,溫溫嫵媚,只聽那女聲道:“二殿下莫急,氣壞了身子那可是自己的。” 女子無需通傳便自如的進入了廳中,她看了一眼跪地的男人,對人道:“你先下去吧,別弄髒了這地方才是。” 男子掩著傷口,躬身退了下去。 而方才還在生氣的二皇子殿下,瞧見人進屋,卻立時就迎了上去,滿目的怒意立時就變成了欽慕的喜色,握住人的手溫柔道:“顏兒,你怎麼來了……” 女人朝他彎唇一笑,“怎麼,不高興我來嗎?” 謝旭瞧著女人的笑顏,身體幾乎酥了半邊,一雙眼不時盯著女人的朱唇,卻又惱於不敢造次,怕美人生氣,只能道:“哪裡會不高興,阿顏來找我,何時見過我不高興了。” 女人又抿唇輕笑,自是再平添一股風情,但很快卻換了副語氣的道:“二殿下可是在為三殿下的事生氣?” 謝旭鬆開了握住女人的手,面上又添了著急,“老三果真是氣運不錯,而且我剛得到訊息,說老將軍此次沒去別處,就是去的那大陳國,你說,要是正巧被老三得手了那東西……” 謝旭似乎不敢再深想下去,一拳砸在桌面上的道:“若是老將軍將他手中的兵符給了老三,那本殿……本殿還能有什麼勝算?!” 女子不著痕跡的眯眼,她走上前,安慰道:“不會的,我們再派人去,讓三殿下……最後無論如何也回不來不就行了……” “可是……阿顏你之前不也派了人去……” 謝旭有點沒了自信,女人卻道:“一次失敗並不代表什麼,況且之前也並不是阿顏的人為首,殿下還信不過我嗎,接下來一切由阿顏來安排就是了。” 見女人眼中的自信,謝旭灰敗的眸中終於又現了光彩,他該相信阿顏的,也能相信阿顏的,畢竟阿顏從來到他身邊以後,多少事都是她為他謀劃的,幾乎從來沒讓他擔心失望過,阿顏要比他這個男人,不,是多少男人都要厲害得多。 謝旭瞧著人,目中有著濃濃情義,他又如往常般道:“阿顏,謝謝老天將你送到我身邊,等我以後榮登大寶,你一定是坐在我謝旭身邊唯一的女人,再無旁人。” 男人向女人訴說著情義,女人卻只是朝他笑了笑。 很快女人走出了殿門,身後跟上來了一位著絳色箭衣的女侍。 女人抬頭忘了忘天,姿態似乎是刻在骨子裡的高貴,突然輕聲鄙夷的道一句:“蠢貨。” 女侍並不多言,又聽女人微笑著呢喃道:“三殿下,等你平安回到了國中,可得記住我對你的好意啊。” 話音落下,想到這位三殿下此時的去處,女人的眼又如秋風冷雨般一瞬凝寒。 蕭辰意自從蘭夜寺回來之後,知曉了謝玉京在蘭夜寺已達到了目的,接下來一段時間便都沒怎麼跨出過府門。 謝玉京似是在蘭夜寺與某人接頭,得了某樣東西,果然便如他之前所說,很快就要準備離開了,不過這個“很快”卻還是需要一些時日。 因為還有些迴歸的事宜要準備。 他首先讓蕭辰意給他安排一撥人馬,方便他直接調遣,蕭辰意便去找秦昭又討要了些人手,她隨口說了個理由,秦昭竟也不疑有他,讓羅海公公立即就把這事給她辦了。 謝玉京自去行事,而蕭辰意便就都待在公主府中。 她很少再去宮中,所以大部分時間還是秦昭出宮來尋她,而且就連秦昭邀她去御林苑遊獵一番的提議也被她給拒絕了。 只秦昭之前便一直在督促著推進工期的第一座茄織女神廟的落成之日,蕭辰意出宮去瞧了眼,不過也很快就回到了府中,這般行止,倒像是在刻意躲著某人似的。 不過蕭辰意也確實……是在避著某人。 自上次在由佛堂改造的屋內,被趙侍新摁在床上,差點被那男人逼著還他所說,當年那一月第一晚的賬之後,蕭辰意總覺著若是下次再被趙侍新給逮著機會,他一定不會如那日那般放過她,而是……定會讓她把那賬給一分一毫的都還得清清楚楚,所以蕭辰意便只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儘量躲著。 但事與願違,她還是在宮內碰著了一次趙侍新,蕭辰意本已按著趙侍新一般不會進宮的時辰到宮裡去的,沒想卻還是撞上了,她便不理會人,但趙侍新卻表面尊尊敬敬的向她行禮,實則卻到了她面前,出言無忌,嘲諷她突然怎麼這麼循規蹈矩了,蕭辰意瞧著人逼近,只能連連後退,趙侍新見她避他如蛇蠍,面色青黑,眼神不善的看了她好半晌,最後才離開,後來再見著她,也只冷冷看她一眼,再沒到過她面前來了。 蕭辰意在府中好生待了些時日,但最近入宮卻又開始頻繁了些,因秦昭前段時間去御林苑遊獵過後,便一直都心情不虞,兩次央求她多去宮裡陪陪他。 蕭辰意知曉,遊獵結束回宮的那日,秦昭似乎是因著什麼事,十分的震怒,據說那之後好幾日,在養心殿裡,也摔了好幾次摺子到某些大人的臉上。 打聽了一番,蕭辰意才知,好像是遊獵那日,秦昭本是讓陪同去的精英禁軍與陵淄候帶回來的邊軍進行武較,結果當然……不盡如人意。 畢竟禁軍常年待在安寧平靜的京城,自比不得邊軍的驍勇,所以一番較量下來,即使邊軍有意放水,禁軍也難以比得,所以秦昭立時就朝禁軍發了好大的火氣……! 回宮之後,更是與陵淄候促膝長談了許久,之後便立即召集部院閣臣,打算重整軍事體系,整頓禁軍,讓禁軍與邊軍部分對調,送少量禁軍去邊境歷練,而邊軍也更能護衛宮城。 但此舉卻遭到了不少朝臣的反對,反對朝臣們的意思是,邊軍雖驍勇善戰,但也因常年在邊境作戰,野性難馴,不易管束,而且禁軍也缺乏實際的作戰經驗,送去邊境抵擋不了那些外邦的攻擊。 但秦昭卻似乎執意一意孤行,兩方便就這麼僵持不下,秦昭為此常常大發火氣,整個宮內的眾人都是如履薄冰。 所以蕭辰意便時常進宮去陪他,而且在秦昭難纏的央求之下,還不時在宮裡短住起來。 秦昭便也就時常晚間留在她此時暫住的宮中,依偎著她,許久也不離去,每每都得要她再三提醒是什麼時辰了,才會困頓的起身,偶爾俯身抱抱她,再抱抱團年,然後才會離去,倒還是像個小孩兒做派。 若不是羅海公公再三阻止,這孩子還想如他在她府上時,睡在她暫住的宮裡。 蕭辰意有時見他最近眼瞼下又漸加深的青色,也便想依了他,但宮中畢竟不比在她的府上,不能如此的沒了規矩,便還是聽羅海公公的。 朝堂上最近僵持的這事,趙侍新做為次輔,此次態度卻比較曖昧,既不表示支援,也不表示反對,眾反對的朝臣們見這態勢,自是更加賣力,絕不允許年輕還沒多少主政經驗的小皇帝一意孤行。 不少倚老賣老的朝臣越發覺著,他們的這位小皇帝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而已,還是得需他們這些肱骨之臣為他把關謀劃,這社稷才能安穩,這大世才能治安。 所以便也就越發的執拗起來。

收整了半晌,桌面上層層疊疊堆放著的書畫紙卷這才終於差不多完全挪開了去,因常年的使用而漆光發亮的案面也終於又得見了天日。

趙侍新不由得再次環顧四周,只見寬敞的廬室內幾乎已沒了多少空閒出來的地方,皆被塞置得滿滿當當,四方的牆面上也到處都垂掛著各種幅面的畫卷。

趙侍新搖了搖頭,垂首又看向面前的桌面,拾起案上僅剩的一幅畫軸,看著紙上的畫景沒抬頭的道:“二叔,要不侍新再給你蓋幾間屋子吧。”

趙二爺愣神一會兒,抬頭,毫不猶豫的道:“別了,叔父這裡還有幾間屋子空置著沒用呢……”

環顧一眼四周,趙存甫又道:“哎,你別看我這屋子裡亂,但這些東西可都是叔父時常要拿出來瞧眼的,所以輕易挪動地方不得,不然到時候,叔父又找不著東西塞哪去了,那可得急死人。”

瞟眼自家小侄手裡捏著的紙畫,趙二爺瞧眼那畫上最顯眼的一個人物,道:“這畫怎麼樣,瞧著很不錯吧,這位畫師在竇靈國雖只是個市井畫家,但這畫技卻著實了得,寫實的緊,這幅畫還是最近才新完成的,這位半蒙面紗的小娘子不知道你還記得嗎,前幾月你到我這裡來,那幅畫上戴著帷帽,只露出一張嘴一個下巴,我說是像那誰來著……”

趙存甫回想著,突然看了自家侄子一眼,又道:“……像那位如今已尊為長公主的女人也就是她了,這位畫師這次好不容易又瞧見了人,便又提筆畫了這幅,只是此次這位小娘子又半蒙了面紗,也瞧不見具體長什麼樣,但總覺著神神秘秘的,叔父想,這畫師定是知曉這小娘子容貌的,卻總是不畫出來,故意撓人……”

趙存甫絮絮叨叨著,趙侍新便也就安靜的聽著,又聽人道:“叔父之前還想著這女子對你來說可能會是個什麼線索,但如今想來,能有個什麼干係……不過就是天下之大,可能存在的那麼一兩個相似之人而已。”

趙侍新放下了畫軸,最後瞧了一眼,便挪開視線:“兩分相像罷了,就算全貌有七八分相似,那也只是僅此而已。”

趙二爺有些意味的看他一眼,又俯身忙碌,終於將條案給收整了出來,他招來小童伺候上新沏的茶水,又招呼趙侍新坐到對面,陪他好好的品品茶。

坐下後,趙侍新端著紫砂杯道:“叔父此次不是去南方的,怎的又繞去了竇靈國?”

趙存甫揭了揭茶蓋,“《異國風志》的稿子快完成了,叔父這才發現竇靈國內還有幾處地方描繪的不太詳盡,所以便又去了一趟。”

“那現在都弄清楚了嗎?”

趙存甫笑笑,道:“嗯還有那麼一處,可能要再等段時間,等竇靈國那邊叔父拜託的人找齊了資料再給我送來……”

趙侍新見人面上的期盼之色,抿唇一笑,“那侍新可就等著叔父的大作問世了。”

趙二爺擺了擺手,有些罕見的低調道:“哪稱得上什麼大作,不過是想自個兒搗鼓些東西而已……”

趙侍新不語,垂首呷了口茶。

等陪趙存甫用過午膳,趙侍新又待了半個時辰才走到了廬外的廊下,準備打道回府。

看著外間明亮的天光,趙侍新淡淡開口道:“竇靈國皇室……據我所知,竇靈國國中比較活躍的皇子只有那麼幾個,二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

思襯著,趙侍新很快便吩咐道:“長業,讓在竇靈國的探子好好的仔細確認一下,如今在大陳國的這位竇靈國皇室究竟是國中的哪一位皇子,我要儘快得到明確的訊息。”

長業揖手應是,過了會兒才道:“實在想不到,此人竟會是竇靈國的皇室子弟,而且,想來不僅這身份不簡單,連身手也不簡單,怪不得傅疾前兩日會說到兩次去蘭夜寺,派去跟著此人的人都把人給跟丟了……”

傅疾當時告訴他們,第一次去蘭夜寺時,他便派人跟著此人,那次他的人就跟丟了一段,但當時那男人很快卻又突然出現,還衣衫不整的,讓他的人一時懷疑此人是失足掉進了山上獵人設下的陷進裡,所以一開始傅疾便未向大人稟報。

而前幾日又去蘭夜寺,此人卻並不再遮掩,在那位長公主殿下的房門外露了一把身手,所以傅疾才知之前應是被這人給擺了一道。

趙侍新輕描淡寫的道:“皇室成員能達到此種身手的確不容易,不過從一直以來追殺他的人來看,他若是沒這種身手,恐怕,早就難以保全了。”

長業點頭應和,想到什麼,他又上前一步道:“那大人,乞巧節那日,陛下既如此行動,想必……”

語氣微頓,長業又接著道:“也是知曉了那人的身份了吧,可是皇帝陛下卻並沒知會大人您……”

趙侍新抬頭看空中此時正自在翱翔的鳥群,他眸色凝沉:“陛下年紀愈長,也有自己的想法了,亦或是,恐怕——”,眯了眯眼,趙侍新又接著道:“是想隨了某個女人的心意。”

長業便有些驚訝的道:“大人您是說,長公主殿下其實也早已知曉那男人的身份了?”

想清楚一些關節,長業又道:“怪不得……長公主殿下會再次來到這蘭夜寺了,不過那男人也還真是厲害,那麼早就找上了長公主殿下。”

趙侍新沉默,許久才語氣微冷的笑道:“誰先找上誰,恐怕還不一定。”

他眼前走馬燈般浮現出了許多畫面,還有聲音,那女人十年前離開前一晚湊到他耳邊對他說的話……

空無屍骨的公主墳塋……這女人現在有了些許變化的容貌,以及胸前突然出現的胎記……

那女人,恐怕是早就知曉了那男人的身份了才對。

趙侍新一隻手往前輕按在身前女人靠的橫向扶手上,眉宇間漸漸擰成了個淺淺的川字。

閉了閉眼,趙侍新強壓住突然浮上的幾乎有些不可控的心思,面上,卻還是無端染上了絲躁鬱。

按在扶手上的指節緩緩收攏,趙侍新知道,他不能再深想下去了,不然他恐怕會忍不住想不擇手段知曉那女人的一切……

但想到那女人迴歸不久,被他逼到牆角質問時回應的話,趙侍新漸漸將那點心思滅殺在了萌芽狀態。

神色也恢復了平靜。

眼眸卻依然森沉濃郁。

長業似乎有些聽不大明白,他只想到那男人這兩次到蘭夜寺的行動,道:“這男人兩次到這蘭夜寺中來,恐怕是為了見什麼人,或是得到什麼東西吧,也不知上次花了這麼長時間,是不是已經得手了……”

趙侍新微抬下頜,不太在意的道:“身為竇靈國皇子,想必遲早是要回去的,若果真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回國之期便近在眼前了,既然皇上與這位皇子應該已達成了某種約定,那我們自然也就無需擔心他得手的東西是什麼。

“我們不必有多餘的動作,像以往那樣,暗中看著人就行了。”

長業後退了一步,拱手道:“明白了,大人。”

趙侍新安排在竇靈國的探子得到指令之前幾日,竇靈國宮城,二皇子瑾德殿內的議事廳上,一位身著華貴黑綾袍,髮束冠的男人,正在廳中來回的踱步,面上是隱隱的暴戾和焦躁。

想到等了許久,才得到的訊息,卻竟是一個壞訊息,男人看著跪在腳邊著紺青色衣袍的男子,氣不打一處來。

順手拿起身後桌案上的硯臺就狠狠的扔了過去,下方男子也不敢閃避,硯臺直直砸在額頭上,鮮紅的熱流霎時就布了半張臉。

卻只能道一句:“二皇子息怒。”

黑袍男子怒急的道:“息怒息怒,這話本殿都聽了多少次了,你不是說有彎刀月組織出手,再加上聞香蝶,此事便絕無差錯的嗎?怎麼到現在,到了現在……”

男人越說越怒,“還沒解決掉人,好不容易再找著機會,彎刀月組織又都幹成什麼了,早知道,本殿就派其他人去了!”

跪地的男子猶疑的道:“彎刀月組織的人理應不該如此大意,雖說之後三皇子攀附上了大陳國的那位長公主殿下,但之前也不該幾次三番的都失了手,而最近這次也是……”

男子說著頓了頓,又道:“畢竟陳姑娘也派了人去,想必不該都失了手才對……”

二皇子謝旭轉過身道:“所以呢,你想說的是什麼,你這意思難道是,老三這是得了上天的眷顧是嗎?”

男子低頭道:“屬下不敢……”

謝旭剛想再發作,從廳外卻突然傳來了個女聲,溫溫嫵媚,只聽那女聲道:“二殿下莫急,氣壞了身子那可是自己的。”

女子無需通傳便自如的進入了廳中,她看了一眼跪地的男人,對人道:“你先下去吧,別弄髒了這地方才是。”

男子掩著傷口,躬身退了下去。

而方才還在生氣的二皇子殿下,瞧見人進屋,卻立時就迎了上去,滿目的怒意立時就變成了欽慕的喜色,握住人的手溫柔道:“顏兒,你怎麼來了……”

女人朝他彎唇一笑,“怎麼,不高興我來嗎?”

謝旭瞧著女人的笑顏,身體幾乎酥了半邊,一雙眼不時盯著女人的朱唇,卻又惱於不敢造次,怕美人生氣,只能道:“哪裡會不高興,阿顏來找我,何時見過我不高興了。”

女人又抿唇輕笑,自是再平添一股風情,但很快卻換了副語氣的道:“二殿下可是在為三殿下的事生氣?”

謝旭鬆開了握住女人的手,面上又添了著急,“老三果真是氣運不錯,而且我剛得到訊息,說老將軍此次沒去別處,就是去的那大陳國,你說,要是正巧被老三得手了那東西……”

謝旭似乎不敢再深想下去,一拳砸在桌面上的道:“若是老將軍將他手中的兵符給了老三,那本殿……本殿還能有什麼勝算?!”

女子不著痕跡的眯眼,她走上前,安慰道:“不會的,我們再派人去,讓三殿下……最後無論如何也回不來不就行了……”

“可是……阿顏你之前不也派了人去……”

謝旭有點沒了自信,女人卻道:“一次失敗並不代表什麼,況且之前也並不是阿顏的人為首,殿下還信不過我嗎,接下來一切由阿顏來安排就是了。”

見女人眼中的自信,謝旭灰敗的眸中終於又現了光彩,他該相信阿顏的,也能相信阿顏的,畢竟阿顏從來到他身邊以後,多少事都是她為他謀劃的,幾乎從來沒讓他擔心失望過,阿顏要比他這個男人,不,是多少男人都要厲害得多。

謝旭瞧著人,目中有著濃濃情義,他又如往常般道:“阿顏,謝謝老天將你送到我身邊,等我以後榮登大寶,你一定是坐在我謝旭身邊唯一的女人,再無旁人。”

男人向女人訴說著情義,女人卻只是朝他笑了笑。

很快女人走出了殿門,身後跟上來了一位著絳色箭衣的女侍。

女人抬頭忘了忘天,姿態似乎是刻在骨子裡的高貴,突然輕聲鄙夷的道一句:“蠢貨。”

女侍並不多言,又聽女人微笑著呢喃道:“三殿下,等你平安回到了國中,可得記住我對你的好意啊。”

話音落下,想到這位三殿下此時的去處,女人的眼又如秋風冷雨般一瞬凝寒。

蕭辰意自從蘭夜寺回來之後,知曉了謝玉京在蘭夜寺已達到了目的,接下來一段時間便都沒怎麼跨出過府門。

謝玉京似是在蘭夜寺與某人接頭,得了某樣東西,果然便如他之前所說,很快就要準備離開了,不過這個“很快”卻還是需要一些時日。

因為還有些迴歸的事宜要準備。

他首先讓蕭辰意給他安排一撥人馬,方便他直接調遣,蕭辰意便去找秦昭又討要了些人手,她隨口說了個理由,秦昭竟也不疑有他,讓羅海公公立即就把這事給她辦了。

謝玉京自去行事,而蕭辰意便就都待在公主府中。

她很少再去宮中,所以大部分時間還是秦昭出宮來尋她,而且就連秦昭邀她去御林苑遊獵一番的提議也被她給拒絕了。

只秦昭之前便一直在督促著推進工期的第一座茄織女神廟的落成之日,蕭辰意出宮去瞧了眼,不過也很快就回到了府中,這般行止,倒像是在刻意躲著某人似的。

不過蕭辰意也確實……是在避著某人。

自上次在由佛堂改造的屋內,被趙侍新摁在床上,差點被那男人逼著還他所說,當年那一月第一晚的賬之後,蕭辰意總覺著若是下次再被趙侍新給逮著機會,他一定不會如那日那般放過她,而是……定會讓她把那賬給一分一毫的都還得清清楚楚,所以蕭辰意便只能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儘量躲著。

但事與願違,她還是在宮內碰著了一次趙侍新,蕭辰意本已按著趙侍新一般不會進宮的時辰到宮裡去的,沒想卻還是撞上了,她便不理會人,但趙侍新卻表面尊尊敬敬的向她行禮,實則卻到了她面前,出言無忌,嘲諷她突然怎麼這麼循規蹈矩了,蕭辰意瞧著人逼近,只能連連後退,趙侍新見她避他如蛇蠍,面色青黑,眼神不善的看了她好半晌,最後才離開,後來再見著她,也只冷冷看她一眼,再沒到過她面前來了。

蕭辰意在府中好生待了些時日,但最近入宮卻又開始頻繁了些,因秦昭前段時間去御林苑遊獵過後,便一直都心情不虞,兩次央求她多去宮裡陪陪他。

蕭辰意知曉,遊獵結束回宮的那日,秦昭似乎是因著什麼事,十分的震怒,據說那之後好幾日,在養心殿裡,也摔了好幾次摺子到某些大人的臉上。

打聽了一番,蕭辰意才知,好像是遊獵那日,秦昭本是讓陪同去的精英禁軍與陵淄候帶回來的邊軍進行武較,結果當然……不盡如人意。

畢竟禁軍常年待在安寧平靜的京城,自比不得邊軍的驍勇,所以一番較量下來,即使邊軍有意放水,禁軍也難以比得,所以秦昭立時就朝禁軍發了好大的火氣……!

回宮之後,更是與陵淄候促膝長談了許久,之後便立即召集部院閣臣,打算重整軍事體系,整頓禁軍,讓禁軍與邊軍部分對調,送少量禁軍去邊境歷練,而邊軍也更能護衛宮城。

但此舉卻遭到了不少朝臣的反對,反對朝臣們的意思是,邊軍雖驍勇善戰,但也因常年在邊境作戰,野性難馴,不易管束,而且禁軍也缺乏實際的作戰經驗,送去邊境抵擋不了那些外邦的攻擊。

但秦昭卻似乎執意一意孤行,兩方便就這麼僵持不下,秦昭為此常常大發火氣,整個宮內的眾人都是如履薄冰。

所以蕭辰意便時常進宮去陪他,而且在秦昭難纏的央求之下,還不時在宮裡短住起來。

秦昭便也就時常晚間留在她此時暫住的宮中,依偎著她,許久也不離去,每每都得要她再三提醒是什麼時辰了,才會困頓的起身,偶爾俯身抱抱她,再抱抱團年,然後才會離去,倒還是像個小孩兒做派。

若不是羅海公公再三阻止,這孩子還想如他在她府上時,睡在她暫住的宮裡。

蕭辰意有時見他最近眼瞼下又漸加深的青色,也便想依了他,但宮中畢竟不比在她的府上,不能如此的沒了規矩,便還是聽羅海公公的。

朝堂上最近僵持的這事,趙侍新做為次輔,此次態度卻比較曖昧,既不表示支援,也不表示反對,眾反對的朝臣們見這態勢,自是更加賣力,絕不允許年輕還沒多少主政經驗的小皇帝一意孤行。

不少倚老賣老的朝臣越發覺著,他們的這位小皇帝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而已,還是得需他們這些肱骨之臣為他把關謀劃,這社稷才能安穩,這大世才能治安。

所以便也就越發的執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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