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極限推拉,夫人不去當刺客可惜了】

惡毒繼母開擺后,滿門反派捲成了·生舞恆·4,233·2026/5/18

葉闌面上不顯,寬袖中的右手卻已在剎那間調整到了最完美的攻擊角度。指腹那層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薄繭輕輕摩挲著玄鐵袖箭的機括,脈搏沉穩得沒有一絲紊亂。   她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絕非剛才那些十方閣的廢柴死士可比。東廠九千歲,大業朝最鋒利的一把屠刀,不僅手眼通天,更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督主說笑了。」葉闌眼睫微垂,恰到好處地斂去了狐狸眼中極度冷靜的戰術推演之色。再抬眼時,她已換上了一副散漫慵懶、甚至帶著幾分柔弱的寡婦姿態。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幽婉:「妾身一個養在深閨的婦道人家,哪裡懂得什麼擒拿斷骨的殺人技?方纔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命大罷了。」   宴無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演,「哦?憑著瞎貓碰死耗子的運氣,能在一息之間卸了三名死士的胳膊?夫人這運氣,倒是比東廠的緹騎還要好用幾分。」   「若是督主非要問個出處……」葉闌眼波流轉,迎著宴無垢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扯謊,「那想必是先夫在天之靈庇佑吧。督主有所不知,妾身這幾手粗淺的防身功夫,都是先夫夜裡託夢,一招一式手把手教的。」   空氣在這一瞬彷彿凝滯。   宴無垢捏著傘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骨節泛出蒼白的冷色。   先夫?   謝景淵?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胸腔裡突然毫無預兆地竄起一股邪火。   當年他鎮國公府十萬大軍被坑殺在雁門關外,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自毀容貌,嚥下蝕骨的毒藥改頭換面潛入深宮。他本以為自己那個嬌縱惡毒的繼室會在接到死訊的第一時間捲了家產跑路,或者乾脆把他的幾個骨血發賣了。   結果這女人不僅沒跑,反而把四個無法無天的小崽子訓得像看門狗一樣聽話。他暗中派去試探的探子,全被她套了麻袋扔去西郊莊子種地。   這些他都可以當做是這女人心機深沉、別有所圖。可現在,她居然當著他的面,一口一個「先夫」,語氣裡那股子情真意切的纏綿勁兒,假得讓他牙酸!   她平日裡拿荊條抽那幾個小兔崽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先夫」?這會兒遇到殺局,拿不出武功路數,倒是把他這個死鬼老公拉出來當擋箭牌了?   最讓宴無垢感到煩躁的是,明知道這女人在滿嘴跑馬,他聽見她用這種黏糊糊的語氣提起「謝景淵」三個字,心裡竟泛起一絲莫名的……嫉妒。   連自己牌位的醋都喫,宴無垢覺得自己大抵是真的瘋了。   「鎮國公戰死沙場七年,連屍首都不曾留下。」宴無垢倏地冷笑出聲,嗓音裡沁著陰陽怪氣的毒汁,「夫人這夢,做得可真是綿長啊。」   他再度逼近半步,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地掠過葉闌的肩頭,替她拂去一片沾染血水的落葉,「只是本座怎麼不知,名震天下的謝家槍法裡,還有專門鎖喉斷骨、專攻人下三路的陰毒招數?」   這根本不是謝家的武功!這女人到底是誰?   面對這極具壓迫感的試探,葉闌不退反進。她下巴微揚,拉近了兩人本就危險的距離,紅脣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先夫生前光明磊落,死後在下頭見了太多魍魎魑魅,自然明白對付什麼鬼,就得用什麼招的道理。」葉闌狐狸眼微眯,聲音輕柔卻字字帶刺,「督主若是實在好奇那託夢的滋味——」   她右腳後撤半步,這是一個極其隱祕的蓄力姿勢。   「不如妾身現在就送督主下去,您親自問問他老人家?」   話音未落,宴無垢眸色驟寒。他活了二十六年,權傾朝野這幾年,除了龍椅上那個多疑的廢物,還從未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咒他死。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宴無垢左手探出,五指如鐵爪般直取葉闌纖細的咽喉。這一抓並未帶上十成內力,卻快得如同鬼魅,純粹是為了逼出她真實的武功路數。   然而,葉闌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她沒有驚呼,沒有後退,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在宴無垢手指觸碰到她頸側肌膚的前一剎那,她的左手如靈蛇般纏上他的手腕,借力打力向外猛地一格;與此同時,藏在右邊寬袖中的玄鐵袖箭無聲滑落掌心。   「叮——」   極其細微的一聲輕響。   宴無垢的手指停在距離葉闌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只要他再往前送一分,就能捏碎這女人的喉骨。   但他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因為此刻,葉闌手中的那支崩了刃的玄鐵袖箭,正精準無誤地抵在他緋紅曳撒下的腰腹命門處。只要她指尖一叩機括,淬了毒的短箭就會瞬間貫穿他的腎臟。   時間在傘下停擺。   雨絲順著墨竹傘的邊緣連成水簾,淅淅瀝瀝地砸在青石板上。兩人維持著這極其危險卻又近乎相擁的姿勢,在暗巷中僵持。   宴無垢垂下眼眸,視線掃過抵在自己腰間的冰冷鐵器,隨後緩緩上移,落在這位「鎮國公夫人」那張冷白如玉的臉上。   沒有內力。   他方纔試探得很清楚,她的體內空空蕩蕩,沒有絲毫習武之人的真氣流轉。   但這女人剛才那一套格擋、反制、鎖命的連招,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的花架子。那是一種將殺人技刻進骨血裡的肌肉記憶,是千百次在生死邊緣遊走才能淬鍊出的絕對本能。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宴無垢的眼底不僅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反而湧起了一層晦暗不明的狂熱。他盯著她那雙慵懶中透著狠戾的狐狸眼,感受著腰腹處傳來的鐵器寒意,心底那股荒誕的邪火竟莫名轉化為一種隱祕的亢奮。   就像是在枯燥無味的朝堂殺戮中,突然尋到了一隻能與他互相撕咬、不死不休的同類。   「夫人。」宴無垢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將身子往前壓了一分,任由那袖箭的尖端隔著衣料刺痛他的皮膚。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曖昧氣聲在她耳畔道:「這支袖箭,上頭還淬著見血封喉的鉤吻。夫人拿著它抵著本座的腰,是想讓本座死……還是想讓本座斷子絕孫啊?」   葉闌被這死太監不要臉的話狠狠哽了一下。   神特麼斷子絕孫!你一個東廠九千歲,連那玩意兒都沒了,還怕什麼斷子絕孫?這死變態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督主說笑了。」葉闌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手腕極穩,沒有退讓半分,「您乃國之柱石,天家近臣。妾身這一箭若是發出去,弄髒了督主的蟒袍事小,若是讓長樂長公主知道您在妾身這裡受了委屈,明兒個還不派人踏平了我鎮國公府?」   她故意咬重了「長樂長公主」幾個字。滿京城誰不知道,那位嬌縱變態的長公主殿下,可是對這位九千歲垂涎已久,做夢都想把他收進公主府當面首。   果不其然,聽到「長公主」三個字,宴無垢眼底的笑意瞬間凝結成冰。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率先撤回了手,緩緩直起身子拉開距離。   危機解除,葉闌也從善如流地收起袖箭,重新攏入寬大的衣袖中,恢復了那副雙手交疊、柔弱端莊的模樣。   「春雨。」宴無垢冷聲喚道。   一直守在巷口的東廠大檔頭春雨立刻撐傘快步走來,雙手捧上一塊雪白的蘇繡錦帕。   宴無垢接過錦帕,垂眸,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差點碰到葉闌脖頸的五根手指。他的動作極慢,擦得極其仔細,連指縫都不放過,彷彿剛才碰到的不是什麼溫香軟玉,而是發臭的爛泥。   擦完後,他將那塊價值十兩銀子的錦帕隨手丟進滿是血水的地窪裡。   葉闌看著他的動作,在心裡冷笑:這死太監,不僅是個偷窺狂,還是個有重度潔癖的死變態。   「鎮國公夫人,」宴無垢看著她,忽然似笑非笑地丟下一句,「你這脾氣,不去當刺客,委實可惜了。」   「督主謬讚。」葉闌微微屈膝,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妾身這脾氣,也就只配給督主當個送葬的。」   「……」   周圍的東廠番子們恨不得立刻把耳朵割了。敢跟九千歲這麼說話,這位鎮國公夫人是真嫌命長啊!   然而,預想中的血濺當場並沒有發生。   宴無垢不怒反笑。他深深地看了葉闌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她連皮帶骨地剝開看個通透。隨後,他修長的手指在腰間一抹,解下一枚玄色的玉牌,隨手拋向葉闌。   葉闌下意識伸手接住。   玉牌入手溫潤沉水,正面雕刻著東廠獨有的飛魚暗紋,背面篆刻著一個遒勁的「宴」字。這是東廠督主的私印通行牌,見牌如見九千歲本人,可自由出入詔獄,調動地方錦衣衛小旗。   「夫人這張嘴,本座記下了。」   宴無垢轉身,紅色的衣擺在雨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他在一眾番子的簇擁下踏上那輛奢華的華蓋馬車。   「回東廠。」   隨著一聲尖細的唱喏,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浩浩蕩蕩地消失在秋雨濛濛的巷口。   葉闌站在原地,指腹摩挲著玉牌上那個「宴」字,狐狸眼微微眯起。   這死太監試探了半天,最後居然丟塊免死金牌給她?他到底是查出了什麼,還是……在挖什麼更大的坑等她跳?   「夫人!夫人您沒事吧?!」貼身丫鬟春桃此時才從馬車裡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手裡還死死攥著兩把原本準備拼命的紅纓槍,看到滿地屍體和離去的東廠緹騎,嚇得小臉煞白。   「我能有什麼事。」葉闌收起玉牌,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剛才那一番極度緊繃的對峙耗費了她不少精力,碳水化合物的匱乏讓她現在只想回去幹三大碗米飯。   「走吧,回府。」她轉身走向自家的馬車,頭也不回地吩咐,「順便讓人去城南的張記,給我買兩隻烤鴨,要肥的。」   ……   與此同時,京城東郊,貢院。   秋雨淅瀝,考院內的號房逼仄陰冷。   十五歲的謝明舟端坐在狹小的號房內,面前是剛剛發下來的考卷。外頭的冷風夾雜著雨絲吹入門簾,凍得不少考生瑟瑟發抖,連筆都握不穩。   謝明舟神色冷峻,他沒有急著看卷子,而是打開了考籃。   考籃最底層,靜靜地躺著幾塊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無煙銀骨炭,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暖爐,以及一包用生薑和紅糖熬製成的小方塊。   這都是今早出門前,那個被他恨了三年、防備了三年的「毒婦」親自塞進去的。   她當時打著哈欠,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語氣極其惡劣:「考場裡陰冷,點上炭火。薑糖含在嘴裡,別凍死在裡頭,白費了我這些日子給你買《五年科舉》的銀子。你要是考不上解元,我就把你賣去小倌館接客。」   想到這裡,謝明舟原本陰鬱深沉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   他剝開一顆薑糖含在嘴裡。辛辣中帶著甜暖的味道瞬間順著喉嚨流淌至四肢百骸,將深秋的寒意驅散大半。   就在半個時辰前,入場搜檢時,宋玉企圖用那支藏有貪墨帳目的「催命筆」栽贓他。若不是母親早有防備,提前將筆管裡的帳目換成了大理寺刑律圖,他今日不僅會名落孫山,甚至會被打入大牢,連累整個鎮國公府滿門抄斬。   宋玉被巡考官帶走時那不可置信的絕望眼神,謝明舟看得很清楚。   那是母親的手筆。   那個女人,不僅護住了他,還反手將宋玉和長公主的人推入了深淵。   謝明舟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粗糙的考卷,眼神漸漸沉澱下來,變得如深淵般晦暗且堅定。   他拿起筆,蘸飽了墨汁。   曾經,他只想隱忍蟄伏,有朝一日親手毒死那個虐待他們的女人。但現在,他想要這大業朝的半壁江山,想要無上的權力。   因為只有站到權力的巔峯,他才能把所有敢算計謝家、敢算計她的人,全部踩進泥裡!   筆鋒落下,力透紙

葉闌面上不顯,寬袖中的右手卻已在剎那間調整到了最完美的攻擊角度。指腹那層常年握持兵刃磨出的薄繭輕輕摩挲著玄鐵袖箭的機括,脈搏沉穩得沒有一絲紊亂。

  她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絕非剛才那些十方閣的廢柴死士可比。東廠九千歲,大業朝最鋒利的一把屠刀,不僅手眼通天,更是個喜怒無常的瘋子。

  「督主說笑了。」葉闌眼睫微垂,恰到好處地斂去了狐狸眼中極度冷靜的戰術推演之色。再抬眼時,她已換上了一副散漫慵懶、甚至帶著幾分柔弱的寡婦姿態。

  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幽婉:「妾身一個養在深閨的婦道人家,哪裡懂得什麼擒拿斷骨的殺人技?方纔不過是瞎貓碰上死耗子,命大罷了。」

  宴無垢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演,「哦?憑著瞎貓碰死耗子的運氣,能在一息之間卸了三名死士的胳膊?夫人這運氣,倒是比東廠的緹騎還要好用幾分。」

  「若是督主非要問個出處……」葉闌眼波流轉,迎著宴無垢探究的目光,面不改色地扯謊,「那想必是先夫在天之靈庇佑吧。督主有所不知,妾身這幾手粗淺的防身功夫,都是先夫夜裡託夢,一招一式手把手教的。」

  空氣在這一瞬彷彿凝滯。

  宴無垢捏著傘柄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頓,骨節泛出蒼白的冷色。

  先夫?

  謝景淵?

  他死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胸腔裡突然毫無預兆地竄起一股邪火。

  當年他鎮國公府十萬大軍被坑殺在雁門關外,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自毀容貌,嚥下蝕骨的毒藥改頭換面潛入深宮。他本以為自己那個嬌縱惡毒的繼室會在接到死訊的第一時間捲了家產跑路,或者乾脆把他的幾個骨血發賣了。

  結果這女人不僅沒跑,反而把四個無法無天的小崽子訓得像看門狗一樣聽話。他暗中派去試探的探子,全被她套了麻袋扔去西郊莊子種地。

  這些他都可以當做是這女人心機深沉、別有所圖。可現在,她居然當著他的面,一口一個「先夫」,語氣裡那股子情真意切的纏綿勁兒,假得讓他牙酸!

  她平日裡拿荊條抽那幾個小兔崽子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先夫」?這會兒遇到殺局,拿不出武功路數,倒是把他這個死鬼老公拉出來當擋箭牌了?

  最讓宴無垢感到煩躁的是,明知道這女人在滿嘴跑馬,他聽見她用這種黏糊糊的語氣提起「謝景淵」三個字,心裡竟泛起一絲莫名的……嫉妒。

  連自己牌位的醋都喫,宴無垢覺得自己大抵是真的瘋了。

  「鎮國公戰死沙場七年,連屍首都不曾留下。」宴無垢倏地冷笑出聲,嗓音裡沁著陰陽怪氣的毒汁,「夫人這夢,做得可真是綿長啊。」

  他再度逼近半步,修長的手指若有似無地掠過葉闌的肩頭,替她拂去一片沾染血水的落葉,「只是本座怎麼不知,名震天下的謝家槍法裡,還有專門鎖喉斷骨、專攻人下三路的陰毒招數?」

  這根本不是謝家的武功!這女人到底是誰?

  面對這極具壓迫感的試探,葉闌不退反進。她下巴微揚,拉近了兩人本就危險的距離,紅脣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

  「先夫生前光明磊落,死後在下頭見了太多魍魎魑魅,自然明白對付什麼鬼,就得用什麼招的道理。」葉闌狐狸眼微眯,聲音輕柔卻字字帶刺,「督主若是實在好奇那託夢的滋味——」

  她右腳後撤半步,這是一個極其隱祕的蓄力姿勢。

  「不如妾身現在就送督主下去,您親自問問他老人家?」

  話音未落,宴無垢眸色驟寒。他活了二十六年,權傾朝野這幾年,除了龍椅上那個多疑的廢物,還從未有人敢當著他的面咒他死。

  幾乎是本能的反應,宴無垢左手探出,五指如鐵爪般直取葉闌纖細的咽喉。這一抓並未帶上十成內力,卻快得如同鬼魅,純粹是為了逼出她真實的武功路數。

  然而,葉闌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她沒有驚呼,沒有後退,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在宴無垢手指觸碰到她頸側肌膚的前一剎那,她的左手如靈蛇般纏上他的手腕,借力打力向外猛地一格;與此同時,藏在右邊寬袖中的玄鐵袖箭無聲滑落掌心。

  「叮——」

  極其細微的一聲輕響。

  宴無垢的手指停在距離葉闌咽喉不足半寸的地方。只要他再往前送一分,就能捏碎這女人的喉骨。

  但他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因為此刻,葉闌手中的那支崩了刃的玄鐵袖箭,正精準無誤地抵在他緋紅曳撒下的腰腹命門處。只要她指尖一叩機括,淬了毒的短箭就會瞬間貫穿他的腎臟。

  時間在傘下停擺。

  雨絲順著墨竹傘的邊緣連成水簾,淅淅瀝瀝地砸在青石板上。兩人維持著這極其危險卻又近乎相擁的姿勢,在暗巷中僵持。

  宴無垢垂下眼眸,視線掃過抵在自己腰間的冰冷鐵器,隨後緩緩上移,落在這位「鎮國公夫人」那張冷白如玉的臉上。

  沒有內力。

  他方纔試探得很清楚,她的體內空空蕩蕩,沒有絲毫習武之人的真氣流轉。

  但這女人剛才那一套格擋、反制、鎖命的連招,行雲流水,沒有半點多餘的花架子。那是一種將殺人技刻進骨血裡的肌肉記憶,是千百次在生死邊緣遊走才能淬鍊出的絕對本能。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宴無垢的眼底不僅沒有被冒犯的憤怒,反而湧起了一層晦暗不明的狂熱。他盯著她那雙慵懶中透著狠戾的狐狸眼,感受著腰腹處傳來的鐵器寒意,心底那股荒誕的邪火竟莫名轉化為一種隱祕的亢奮。

  就像是在枯燥無味的朝堂殺戮中,突然尋到了一隻能與他互相撕咬、不死不休的同類。

  「夫人。」宴無垢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胸腔微微震動。他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將身子往前壓了一分,任由那袖箭的尖端隔著衣料刺痛他的皮膚。

  他壓低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曖昧氣聲在她耳畔道:「這支袖箭,上頭還淬著見血封喉的鉤吻。夫人拿著它抵著本座的腰,是想讓本座死……還是想讓本座斷子絕孫啊?」

  葉闌被這死太監不要臉的話狠狠哽了一下。

  神特麼斷子絕孫!你一個東廠九千歲,連那玩意兒都沒了,還怕什麼斷子絕孫?這死變態腦子裡裝的都是漿糊嗎?

  「督主說笑了。」葉闌強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手腕極穩,沒有退讓半分,「您乃國之柱石,天家近臣。妾身這一箭若是發出去,弄髒了督主的蟒袍事小,若是讓長樂長公主知道您在妾身這裡受了委屈,明兒個還不派人踏平了我鎮國公府?」

  她故意咬重了「長樂長公主」幾個字。滿京城誰不知道,那位嬌縱變態的長公主殿下,可是對這位九千歲垂涎已久,做夢都想把他收進公主府當面首。

  果不其然,聽到「長公主」三個字,宴無垢眼底的笑意瞬間凝結成冰。

  他嫌惡地皺了皺眉,率先撤回了手,緩緩直起身子拉開距離。

  危機解除,葉闌也從善如流地收起袖箭,重新攏入寬大的衣袖中,恢復了那副雙手交疊、柔弱端莊的模樣。

  「春雨。」宴無垢冷聲喚道。

  一直守在巷口的東廠大檔頭春雨立刻撐傘快步走來,雙手捧上一塊雪白的蘇繡錦帕。

  宴無垢接過錦帕,垂眸,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差點碰到葉闌脖頸的五根手指。他的動作極慢,擦得極其仔細,連指縫都不放過,彷彿剛才碰到的不是什麼溫香軟玉,而是發臭的爛泥。

  擦完後,他將那塊價值十兩銀子的錦帕隨手丟進滿是血水的地窪裡。

  葉闌看著他的動作,在心裡冷笑:這死太監,不僅是個偷窺狂,還是個有重度潔癖的死變態。

  「鎮國公夫人,」宴無垢看著她,忽然似笑非笑地丟下一句,「你這脾氣,不去當刺客,委實可惜了。」

  「督主謬讚。」葉闌微微屈膝,語氣溫柔得滴水不漏,「妾身這脾氣,也就只配給督主當個送葬的。」

  「……」

  周圍的東廠番子們恨不得立刻把耳朵割了。敢跟九千歲這麼說話,這位鎮國公夫人是真嫌命長啊!

  然而,預想中的血濺當場並沒有發生。

  宴無垢不怒反笑。他深深地看了葉闌一眼,那眼神彷彿要將她連皮帶骨地剝開看個通透。隨後,他修長的手指在腰間一抹,解下一枚玄色的玉牌,隨手拋向葉闌。

  葉闌下意識伸手接住。

  玉牌入手溫潤沉水,正面雕刻著東廠獨有的飛魚暗紋,背面篆刻著一個遒勁的「宴」字。這是東廠督主的私印通行牌,見牌如見九千歲本人,可自由出入詔獄,調動地方錦衣衛小旗。

  「夫人這張嘴,本座記下了。」

  宴無垢轉身,紅色的衣擺在雨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他在一眾番子的簇擁下踏上那輛奢華的華蓋馬車。

  「回東廠。」

  隨著一聲尖細的唱喏,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浩浩蕩蕩地消失在秋雨濛濛的巷口。

  葉闌站在原地,指腹摩挲著玉牌上那個「宴」字,狐狸眼微微眯起。

  這死太監試探了半天,最後居然丟塊免死金牌給她?他到底是查出了什麼,還是……在挖什麼更大的坑等她跳?

  「夫人!夫人您沒事吧?!」貼身丫鬟春桃此時才從馬車裡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手裡還死死攥著兩把原本準備拼命的紅纓槍,看到滿地屍體和離去的東廠緹騎,嚇得小臉煞白。

  「我能有什麼事。」葉闌收起玉牌,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剛才那一番極度緊繃的對峙耗費了她不少精力,碳水化合物的匱乏讓她現在只想回去幹三大碗米飯。

  「走吧,回府。」她轉身走向自家的馬車,頭也不回地吩咐,「順便讓人去城南的張記,給我買兩隻烤鴨,要肥的。」

  ……

  與此同時,京城東郊,貢院。

  秋雨淅瀝,考院內的號房逼仄陰冷。

  十五歲的謝明舟端坐在狹小的號房內,面前是剛剛發下來的考卷。外頭的冷風夾雜著雨絲吹入門簾,凍得不少考生瑟瑟發抖,連筆都握不穩。

  謝明舟神色冷峻,他沒有急著看卷子,而是打開了考籃。

  考籃最底層,靜靜地躺著幾塊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無煙銀骨炭,旁邊還有一個小巧的暖爐,以及一包用生薑和紅糖熬製成的小方塊。

  這都是今早出門前,那個被他恨了三年、防備了三年的「毒婦」親自塞進去的。

  她當時打著哈欠,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語氣極其惡劣:「考場裡陰冷,點上炭火。薑糖含在嘴裡,別凍死在裡頭,白費了我這些日子給你買《五年科舉》的銀子。你要是考不上解元,我就把你賣去小倌館接客。」

  想到這裡,謝明舟原本陰鬱深沉的眼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

  他剝開一顆薑糖含在嘴裡。辛辣中帶著甜暖的味道瞬間順著喉嚨流淌至四肢百骸,將深秋的寒意驅散大半。

  就在半個時辰前,入場搜檢時,宋玉企圖用那支藏有貪墨帳目的「催命筆」栽贓他。若不是母親早有防備,提前將筆管裡的帳目換成了大理寺刑律圖,他今日不僅會名落孫山,甚至會被打入大牢,連累整個鎮國公府滿門抄斬。

  宋玉被巡考官帶走時那不可置信的絕望眼神,謝明舟看得很清楚。

  那是母親的手筆。

  那個女人,不僅護住了他,還反手將宋玉和長公主的人推入了深淵。

  謝明舟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粗糙的考卷,眼神漸漸沉澱下來,變得如深淵般晦暗且堅定。

  他拿起筆,蘸飽了墨汁。

  曾經,他只想隱忍蟄伏,有朝一日親手毒死那個虐待他們的女人。但現在,他想要這大業朝的半壁江山,想要無上的權力。

  因為只有站到權力的巔峯,他才能把所有敢算計謝家、敢算計她的人,全部踩進泥裡!

  筆鋒落下,力透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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