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背水一戰,九千歲自請入詔獄

惡毒繼母開擺后,滿門反派捲成了·生舞恆·4,566·2026/5/18

五更天的紫禁城,被一場連夜的暴雨洗刷得透出幾分森然的寒意。   太和殿外的漢白玉階上,積水倒映著晦暗不明的蒼穹。風穿過重重宮闕,裹挾著水汽與似有若無的血腥氣,吹得廊簷下的青銅風鈴發出暗啞的低泣。   漏壺的水滴答作響,百官早已按品階列陣於大殿兩側。檀香在九龍金漆寶座前嫋嫋升起,卻壓不住大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跪在殿中央的玄色金磚上,他連飛魚服都未及更換,衣擺處沾滿了燕山礦場那刺目的泥濘與乾涸的暗紅。他的手中,高高託著一方黑漆木匣。   「啟奏陛下!」陸炳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礪的生鐵在摩擦,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昨夜子時,一夥不明逆黨趁暴雨奇襲燕山鐵礦。臣麾下五百錦衣衛先鋒……全軍覆沒。那被羈押在礦場做苦役的五千謝家軍殘部,不知所蹤!」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如墜冰窟,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此起彼伏。   五百錦衣衛精銳,一夜之間被殺得片甲不留?連個活口都沒傳出消息?這等恐怖的戰力,放眼整個大業朝,除了當年鎮國公謝景淵麾下那支百戰不殆的謝家軍,便只剩下一個可能。   高坐在龍椅上的宣帝面沉如水。他那一雙常年浸淫在猜忌與丹藥中的渾濁眼眸,死死盯著陸炳:「賊人既然連個活口都未留,你又怎知是何方神聖?」   陸炳猛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鈍響。他直起身,一把掀開那黑漆木匣的蓋子,將裡面那枚沾著血泥的玄鐵腰牌高舉過頭頂。   「臣在滿地錦衣衛兄弟的屍山血海中,尋得了此物!」陸炳字字泣血,目光猛地轉向站在百官之首、那個一身金線蟒紋緋紅曳撒的孤傲身影,「此乃東廠理刑百戶之專屬腰牌!放眼京城,除了九千歲手底下的東廠番子,還有誰能有這般通天的手段與狠辣的行事,將我錦衣衛屠戮殆盡?!」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抹緋紅的身影上。   宴無垢立於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孤松。他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肌膚,在幽暗的燭火下透著一種病態的俊美。聽聞陸炳的血淚控訴,他連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轉動著左手大拇指上的極品羊脂玉扳指。   那枚玄鐵腰牌,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根本不是什麼昨夜參戰的東廠番子遺落的,而是當年大都督府被抄家時,長子謝明舟暗中留下的「戰利品」。   他的小夫人,昨夜不僅如神兵天降般救出了他的舊部,還極為順手地將這口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這個「九千歲」的頭上。   指尖在寬大的袖擺中微微收緊,宴無垢的眼底極快地劃過一抹溺斃人的柔光,但當他抬起眼眸時,那抹柔光已化作了令人膽寒的暴戾與陰鷙。   「陸指揮使。」宴無垢終於開了口,嗓音慵懶低沉,卻帶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陰寒,「你錦衣衛五百廢物,被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流寇殺得片甲不留,你不反思自己御下無方、無能至極,反倒拿塊破銅爛鐵來本座面前攀咬?」   「你——」陸炳氣得目眥欲裂,「宴無垢!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那五千謝家軍逆黨若不除,必成我大業心腹大患!你私放逆黨,意欲何為?!」   「放肆!」   一聲怒喝從文官陣列中傳出。御史中丞陳懋跨出一步,指著宴無垢的鼻子大罵道:「陛下!九千歲手握東廠,權傾朝野,如今更是擁兵自重,連錦衣衛都不放在眼裡!當年謝家軍餘孽本該盡數坑殺,是您宅心仁厚才留他們一條狗命在礦場勞作。如今東廠劫獄,必是宴無垢與逆黨暗中勾結,意圖顛覆我大業江山啊!臣請陛下,即刻褫奪宴無垢廠督之職,交由三司會審!」   這陳懋,向來是長樂長公主最忠實的一條咬人狗。當初極力主張將謝家軍殘部押送燕山鐵礦折磨的,便是此人。   有了陳懋帶頭,幾名主戰派的文官紛紛出列跪倒:「臣等附議!請陛下嚴懲宴無垢,徹查謝家軍逆黨下落!」   龍椅上,宣帝的目光如毒蛇般在宴無垢和陸炳之間遊走。   他當然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宴無垢若真要劫獄,怎會愚蠢到留下東廠的腰牌?但……這又如何呢?   近些年,東廠的權勢太盛了,盛到讓宣帝在深夜夢回時,都會夢見這條自己親手豢養的惡犬反咬斷他的喉嚨。他本就在發愁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削弱宴無垢的兵權,如今錦衣衛和這羣御史將刀遞到了他的手裡,他豈有不接之理?   至於那失蹤的五千謝家軍?只要把宴無垢下了大獄,切斷東廠的眼線,他自可派禁軍封鎖京畿,甕中捉鱉。   「宴卿。」宣帝身體微微前傾,帝王的威壓如大山般壓下,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如今羣情激憤,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宣帝在等,等宴無垢跪地求饒,等他惶恐地自證清白,等他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在自己腳下搖尾乞憐。只要宴無垢開口辯解,哪怕說出一句「臣冤枉」,他便會順水推舟,以「徹查」為由,名正言順地收繳東廠的提督大印。   然而,宴無垢沒有跪。   他不僅沒有跪,反而在這莊嚴肅穆的太和殿內,低低地笑了起來。   「呵呵……哈哈哈……」   笑聲一開始極低,隨後越來越大,迴蕩在雕樑畫棟之間,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笑話。那笑聲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無盡的狂妄與嘲弄。   百官面面相覷,陳懋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狂悖!死到臨頭,你竟還敢御前失儀!」   笑聲驟停。   宴無垢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光下彷彿滴出血來。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叫囂的陳懋。那一瞬間,陳懋只覺得被一頭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兇獸盯上了,後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朝服。   「死到臨頭?」   宴無垢輕聲反問,身形如鬼魅般一閃。   眾人甚至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聽「錚」的一聲龍吟,那是站在階下的金吾衛腰間佩劍出鞘的聲音。   下一瞬,一道冰冷的銀光在大殿內悍然劈落。   「噗嗤——」   利刃切開血肉和骨骼的聲音沉悶而驚悚。陳懋的頭顱沖天而起,那一雙眼睛還圓睜著,殘留著上一刻的囂張與不可置信。腔子裡的熱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在漢白玉的盤龍柱上,也濺了旁邊幾名文官滿頭滿臉。   「啊!!!」   悽厲的尖叫聲撕裂了太和殿。文武百官嚇得肝膽俱裂,紛紛連滾帶爬地退開,大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吧嗒。」   陳懋的頭顱滾落在地,剛好停在陸炳的膝蓋前。   宴無垢手持那把滴血的長劍,緋紅的曳撒衣擺在血泊中迤邐。他微微偏了偏頭,看著嚇得雙腿發軟的羣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弧度。   他為何不辯解?因為他深知宣帝的生性多疑。如果他極力證明那腰牌是假的,宣帝必然會下令徹查昨夜的行蹤。一旦錦衣衛那羣鷹犬順藤摸瓜,遲早會查出昨夜出城的不僅僅是幾個「劫匪」,而是鎮國公府那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寡婦」。   他絕不能讓戰火燒到葉闌和那四個孩子的身上。   既然皇帝想要一個跋扈張狂、尾大不掉的權臣當靶子,那他就給皇帝一個極致的瘋批!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殺機,全都釘死在自己身上!   「放肆!!!」   宣帝猛地一拍龍椅,霍然起身,指著大殿中央那個執劍染血的男人,氣得連聲音都在發劈:「宴無垢!你竟敢當朝拔劍,斬殺朝廷命官!你……你要造反嗎?!」   殿外的金吾衛聽聞動靜,瞬間湧入數十人,長槍短戟齊齊對準了宴無垢,只待皇帝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個狂徒亂刃分屍。   宴無垢站在刀槍林立的包圍圈中,面上沒有半分懼色。他隨手將那把染血的長劍丟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濺在手背上的一滴血珠。舉手投足間,那份視皇權如無物的傲慢,讓宣帝的殺意飆升到了極點。   「臣不敢。」宴無垢將擦完血的絲帕隨手丟在陳懋的屍體上,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敬意,「臣只是看這老狗狂吠不止,擾了陛下的清聽,順手替陛下清理聒噪的廢物罷了。」   他抬起眼眸,直視著高臺上的宣帝,一字一頓道:「不過,既然陸指揮使一口咬定是本座幹的,既然陛下也覺得臣礙眼了……這東廠的提督印信,臣交還便是。」   說著,他單手解開腰間象徵東廠最高權力的蟠龍玉牌,連同那頂烏紗帽,隨手扔在了沾滿血跡的金磚上。   「宴無垢!」宣帝被他這種近乎挑釁的施捨態度徹底激怒,猛地拂落了御案上的鎮紙,「你真當朕不敢殺你?!來人!將這狂悖之徒剝去蟒袍,鎖拿入詔獄!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交由錦衣衛北鎮撫司,嚴加看管!」   這纔是宣帝最終的目的。打入詔獄,剝奪兵權,將這條惡犬關進籠子裡慢慢炮製。   金吾衛蜂擁而上。   宴無垢沒有反抗。他任由那些粗魯的士兵扒下他身上的御賜蟒袍,露出裡面素白的交領裡衣。常年穿著繁複華服的九千歲,此刻只著單衣,不僅沒有絲毫的狼狽,那挺拔的脊背反而透出一種山嶽崩頹前的慘烈美感。   一副重達三十斤的精鋼枷鎖,被陸炳親手重重地扣在了宴無垢的脖頸上。   「九千歲,得罪了。」陸炳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裡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進了我錦衣衛的詔獄,本座保證,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五千謝家軍逆黨的下落,本座會一塊肉一塊肉地從你嘴裡撬出來!」   宴無垢側眸,看著陸炳那張扭曲的臉,突然勾脣一笑。   「陸炳,你最好祈禱,這詔獄的門夠結實。」他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陸炳的耳膜,「否則,等本座出來的那一天,你的皮,本座會親自剝下來做一張人皮鼓。」   陸炳心頭猛地一寒,竟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押下去!」陸炳氣急敗壞地怒吼。   沉重的鐵鏈拖拽在金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譁啦」聲。   大殿外,天光乍破,暴雨後的晨曦透過厚重的雲層,灑在太和殿前的百步玉階上。   鎮國公府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廣場邊緣。作為謝家軍曾經的主母,昨夜礦場異動,葉闌自然也在清晨被錦衣衛的緹騎以「傳喚問話」的名義,羈留在殿外候審。   她今日刻意穿了一身素淨至極的縞素交領長裙,未施粉黛。寬大的袖擺下,那雙因昨夜握刀而磨出薄繭的手,正緊緊攥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   太和殿的大門轟然洞開。   在一羣全副武裝的金吾衛押送下,那個曾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的東廠九千歲,此刻只著單薄的中衣,戴著沉重的精鋼木枷,一步步跨出高高的門檻。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每走一步,腳腕上的鐵鏈便撞擊出沉悶的迴響。   葉闌站在漢白玉階下,靜靜地仰起頭。清晨的冷風捲起她素白的裙角,她那雙總是慵懶如狐狸般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淬了極寒的冰。   隔著重重甲冑,隔著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隔著這森嚴冰冷的紫禁城。   階上與階下,兩人的視線在清晨的冷光中轟然相撞。   宴無垢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著站在風口裡的葉闌,看著她單薄卻猶如標槍般筆挺的身影。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陰鷙與暴戾瞬間褪去,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暗流。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被陷害的怨懟,沒有身陷囹圄的恐慌。那是一種歷經生死沙場後,將自己的後背與性命,毫無保留地交託給同伴的絕對信任。   那個眼神在說:葉闌,局我已經替你全盤扛下,皇帝的眼睛此刻全都瞎在了我身上。   按照計劃,接下來……看你的了。   葉闌的指尖在傘柄上捏到骨節泛白。她看著宴無垢蒼白的側臉和脖頸上那刺目的重枷,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在廢棄鐵礦裡,這個男人滿背那縱橫交錯的陳年刀傷。   那是為大業朝戰死沙場留下的勳章,如今,大業的皇帝卻用它來鎖住他的咽喉。   葉闌緩緩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瞬間掀起的、足以屠城滅國的恐怖殺機。   她微微低下頭,將傘柄換到了左手。   右手在寬大的袖管中,輕輕扣住了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那是他留給她的信物。   「謝景淵……」葉闌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敢動我葉闌的男人?這大業朝的皇宮,看樣子是嫌立得太久

五更天的紫禁城,被一場連夜的暴雨洗刷得透出幾分森然的寒意。

  太和殿外的漢白玉階上,積水倒映著晦暗不明的蒼穹。風穿過重重宮闕,裹挾著水汽與似有若無的血腥氣,吹得廊簷下的青銅風鈴發出暗啞的低泣。

  漏壺的水滴答作響,百官早已按品階列陣於大殿兩側。檀香在九龍金漆寶座前嫋嫋升起,卻壓不住大殿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錦衣衛指揮使陸炳跪在殿中央的玄色金磚上,他連飛魚服都未及更換,衣擺處沾滿了燕山礦場那刺目的泥濘與乾涸的暗紅。他的手中,高高託著一方黑漆木匣。

  「啟奏陛下!」陸炳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粗礪的生鐵在摩擦,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昨夜子時,一夥不明逆黨趁暴雨奇襲燕山鐵礦。臣麾下五百錦衣衛先鋒……全軍覆沒。那被羈押在礦場做苦役的五千謝家軍殘部,不知所蹤!」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如墜冰窟,倒吸涼氣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此起彼伏。

  五百錦衣衛精銳,一夜之間被殺得片甲不留?連個活口都沒傳出消息?這等恐怖的戰力,放眼整個大業朝,除了當年鎮國公謝景淵麾下那支百戰不殆的謝家軍,便只剩下一個可能。

  高坐在龍椅上的宣帝面沉如水。他那一雙常年浸淫在猜忌與丹藥中的渾濁眼眸,死死盯著陸炳:「賊人既然連個活口都未留,你又怎知是何方神聖?」

  陸炳猛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鈍響。他直起身,一把掀開那黑漆木匣的蓋子,將裡面那枚沾著血泥的玄鐵腰牌高舉過頭頂。

  「臣在滿地錦衣衛兄弟的屍山血海中,尋得了此物!」陸炳字字泣血,目光猛地轉向站在百官之首、那個一身金線蟒紋緋紅曳撒的孤傲身影,「此乃東廠理刑百戶之專屬腰牌!放眼京城,除了九千歲手底下的東廠番子,還有誰能有這般通天的手段與狠辣的行事,將我錦衣衛屠戮殆盡?!」

  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抹緋紅的身影上。

  宴無垢立於百官之首,身姿挺拔如孤松。他常年不見天日的冷白肌膚,在幽暗的燭火下透著一種病態的俊美。聽聞陸炳的血淚控訴,他連眉毛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慢條斯理地轉動著左手大拇指上的極品羊脂玉扳指。

  那枚玄鐵腰牌,他一眼便認出了。那根本不是什麼昨夜參戰的東廠番子遺落的,而是當年大都督府被抄家時,長子謝明舟暗中留下的「戰利品」。

  他的小夫人,昨夜不僅如神兵天降般救出了他的舊部,還極為順手地將這口黑鍋,結結實實地扣在了他這個「九千歲」的頭上。

  指尖在寬大的袖擺中微微收緊,宴無垢的眼底極快地劃過一抹溺斃人的柔光,但當他抬起眼眸時,那抹柔光已化作了令人膽寒的暴戾與陰鷙。

  「陸指揮使。」宴無垢終於開了口,嗓音慵懶低沉,卻帶著如同毒蛇吐信般的陰寒,「你錦衣衛五百廢物,被幾個連名字都叫不出的流寇殺得片甲不留,你不反思自己御下無方、無能至極,反倒拿塊破銅爛鐵來本座面前攀咬?」

  「你——」陸炳氣得目眥欲裂,「宴無垢!物證俱在,你還敢狡辯!那五千謝家軍逆黨若不除,必成我大業心腹大患!你私放逆黨,意欲何為?!」

  「放肆!」

  一聲怒喝從文官陣列中傳出。御史中丞陳懋跨出一步,指著宴無垢的鼻子大罵道:「陛下!九千歲手握東廠,權傾朝野,如今更是擁兵自重,連錦衣衛都不放在眼裡!當年謝家軍餘孽本該盡數坑殺,是您宅心仁厚才留他們一條狗命在礦場勞作。如今東廠劫獄,必是宴無垢與逆黨暗中勾結,意圖顛覆我大業江山啊!臣請陛下,即刻褫奪宴無垢廠督之職,交由三司會審!」

  這陳懋,向來是長樂長公主最忠實的一條咬人狗。當初極力主張將謝家軍殘部押送燕山鐵礦折磨的,便是此人。

  有了陳懋帶頭,幾名主戰派的文官紛紛出列跪倒:「臣等附議!請陛下嚴懲宴無垢,徹查謝家軍逆黨下落!」

  龍椅上,宣帝的目光如毒蛇般在宴無垢和陸炳之間遊走。

  他當然知道這其中必有蹊蹺。宴無垢若真要劫獄,怎會愚蠢到留下東廠的腰牌?但……這又如何呢?

  近些年,東廠的權勢太盛了,盛到讓宣帝在深夜夢回時,都會夢見這條自己親手豢養的惡犬反咬斷他的喉嚨。他本就在發愁找不到合適的藉口削弱宴無垢的兵權,如今錦衣衛和這羣御史將刀遞到了他的手裡,他豈有不接之理?

  至於那失蹤的五千謝家軍?只要把宴無垢下了大獄,切斷東廠的眼線,他自可派禁軍封鎖京畿,甕中捉鱉。

  「宴卿。」宣帝身體微微前傾,帝王的威壓如大山般壓下,語氣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如今羣情激憤,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話可說?」

  宣帝在等,等宴無垢跪地求饒,等他惶恐地自證清白,等他像一條真正的狗一樣在自己腳下搖尾乞憐。只要宴無垢開口辯解,哪怕說出一句「臣冤枉」,他便會順水推舟,以「徹查」為由,名正言順地收繳東廠的提督大印。

  然而,宴無垢沒有跪。

  他不僅沒有跪,反而在這莊嚴肅穆的太和殿內,低低地笑了起來。

  「呵呵……哈哈哈……」

  笑聲一開始極低,隨後越來越大,迴蕩在雕樑畫棟之間,彷彿聽到了這世間最荒謬的笑話。那笑聲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無盡的狂妄與嘲弄。

  百官面面相覷,陳懋更是氣得渾身發抖:「狂悖!死到臨頭,你竟還敢御前失儀!」

  笑聲驟停。

  宴無垢眼尾那抹殷紅的硃砂痣在燭光下彷彿滴出血來。他緩緩轉過頭,死死盯著叫囂的陳懋。那一瞬間,陳懋只覺得被一頭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兇獸盯上了,後背的冷汗「唰」地浸透了朝服。

  「死到臨頭?」

  宴無垢輕聲反問,身形如鬼魅般一閃。

  眾人甚至沒有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聽「錚」的一聲龍吟,那是站在階下的金吾衛腰間佩劍出鞘的聲音。

  下一瞬,一道冰冷的銀光在大殿內悍然劈落。

  「噗嗤——」

  利刃切開血肉和骨骼的聲音沉悶而驚悚。陳懋的頭顱沖天而起,那一雙眼睛還圓睜著,殘留著上一刻的囂張與不可置信。腔子裡的熱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在漢白玉的盤龍柱上,也濺了旁邊幾名文官滿頭滿臉。

  「啊!!!」

  悽厲的尖叫聲撕裂了太和殿。文武百官嚇得肝膽俱裂,紛紛連滾帶爬地退開,大殿內瞬間亂作一團。

  「吧嗒。」

  陳懋的頭顱滾落在地,剛好停在陸炳的膝蓋前。

  宴無垢手持那把滴血的長劍,緋紅的曳撒衣擺在血泊中迤邐。他微微偏了偏頭,看著嚇得雙腿發軟的羣臣,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至極的弧度。

  他為何不辯解?因為他深知宣帝的生性多疑。如果他極力證明那腰牌是假的,宣帝必然會下令徹查昨夜的行蹤。一旦錦衣衛那羣鷹犬順藤摸瓜,遲早會查出昨夜出城的不僅僅是幾個「劫匪」,而是鎮國公府那位手無縛雞之力的「寡婦」。

  他絕不能讓戰火燒到葉闌和那四個孩子的身上。

  既然皇帝想要一個跋扈張狂、尾大不掉的權臣當靶子,那他就給皇帝一個極致的瘋批!把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恐懼,所有的殺機,全都釘死在自己身上!

  「放肆!!!」

  宣帝猛地一拍龍椅,霍然起身,指著大殿中央那個執劍染血的男人,氣得連聲音都在發劈:「宴無垢!你竟敢當朝拔劍,斬殺朝廷命官!你……你要造反嗎?!」

  殿外的金吾衛聽聞動靜,瞬間湧入數十人,長槍短戟齊齊對準了宴無垢,只待皇帝一聲令下,便要將這個狂徒亂刃分屍。

  宴無垢站在刀槍林立的包圍圈中,面上沒有半分懼色。他隨手將那把染血的長劍丟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他從懷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濺在手背上的一滴血珠。舉手投足間,那份視皇權如無物的傲慢,讓宣帝的殺意飆升到了極點。

  「臣不敢。」宴無垢將擦完血的絲帕隨手丟在陳懋的屍體上,語氣中聽不出一絲敬意,「臣只是看這老狗狂吠不止,擾了陛下的清聽,順手替陛下清理聒噪的廢物罷了。」

  他抬起眼眸,直視著高臺上的宣帝,一字一頓道:「不過,既然陸指揮使一口咬定是本座幹的,既然陛下也覺得臣礙眼了……這東廠的提督印信,臣交還便是。」

  說著,他單手解開腰間象徵東廠最高權力的蟠龍玉牌,連同那頂烏紗帽,隨手扔在了沾滿血跡的金磚上。

  「宴無垢!」宣帝被他這種近乎挑釁的施捨態度徹底激怒,猛地拂落了御案上的鎮紙,「你真當朕不敢殺你?!來人!將這狂悖之徒剝去蟒袍,鎖拿入詔獄!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交由錦衣衛北鎮撫司,嚴加看管!」

  這纔是宣帝最終的目的。打入詔獄,剝奪兵權,將這條惡犬關進籠子裡慢慢炮製。

  金吾衛蜂擁而上。

  宴無垢沒有反抗。他任由那些粗魯的士兵扒下他身上的御賜蟒袍,露出裡面素白的交領裡衣。常年穿著繁複華服的九千歲,此刻只著單衣,不僅沒有絲毫的狼狽,那挺拔的脊背反而透出一種山嶽崩頹前的慘烈美感。

  一副重達三十斤的精鋼枷鎖,被陸炳親手重重地扣在了宴無垢的脖頸上。

  「九千歲,得罪了。」陸炳湊近他的耳邊,聲音裡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進了我錦衣衛的詔獄,本座保證,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五千謝家軍逆黨的下落,本座會一塊肉一塊肉地從你嘴裡撬出來!」

  宴無垢側眸,看著陸炳那張扭曲的臉,突然勾脣一笑。

  「陸炳,你最好祈禱,這詔獄的門夠結實。」他的聲音極輕,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陸炳的耳膜,「否則,等本座出來的那一天,你的皮,本座會親自剝下來做一張人皮鼓。」

  陸炳心頭猛地一寒,竟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押下去!」陸炳氣急敗壞地怒吼。

  沉重的鐵鏈拖拽在金磚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譁啦」聲。

  大殿外,天光乍破,暴雨後的晨曦透過厚重的雲層,灑在太和殿前的百步玉階上。

  鎮國公府的馬車靜靜地停在廣場邊緣。作為謝家軍曾經的主母,昨夜礦場異動,葉闌自然也在清晨被錦衣衛的緹騎以「傳喚問話」的名義,羈留在殿外候審。

  她今日刻意穿了一身素淨至極的縞素交領長裙,未施粉黛。寬大的袖擺下,那雙因昨夜握刀而磨出薄繭的手,正緊緊攥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

  太和殿的大門轟然洞開。

  在一羣全副武裝的金吾衛押送下,那個曾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的東廠九千歲,此刻只著單薄的中衣,戴著沉重的精鋼木枷,一步步跨出高高的門檻。

  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每走一步,腳腕上的鐵鏈便撞擊出沉悶的迴響。

  葉闌站在漢白玉階下,靜靜地仰起頭。清晨的冷風捲起她素白的裙角,她那雙總是慵懶如狐狸般的眼眸,此刻卻如同淬了極寒的冰。

  隔著重重甲冑,隔著滿朝文武震驚的目光,隔著這森嚴冰冷的紫禁城。

  階上與階下,兩人的視線在清晨的冷光中轟然相撞。

  宴無垢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看著站在風口裡的葉闌,看著她單薄卻猶如標槍般筆挺的身影。那一刻,他眼底所有的陰鷙與暴戾瞬間褪去,化作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暗流。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被陷害的怨懟,沒有身陷囹圄的恐慌。那是一種歷經生死沙場後,將自己的後背與性命,毫無保留地交託給同伴的絕對信任。

  那個眼神在說:葉闌,局我已經替你全盤扛下,皇帝的眼睛此刻全都瞎在了我身上。

  按照計劃,接下來……看你的了。

  葉闌的指尖在傘柄上捏到骨節泛白。她看著宴無垢蒼白的側臉和脖頸上那刺目的重枷,腦海中浮現出昨夜在廢棄鐵礦裡,這個男人滿背那縱橫交錯的陳年刀傷。

  那是為大業朝戰死沙場留下的勳章,如今,大業的皇帝卻用它來鎖住他的咽喉。

  葉闌緩緩垂下眼眸,遮住了眼底瞬間掀起的、足以屠城滅國的恐怖殺機。

  她微微低下頭,將傘柄換到了左手。

  右手在寬大的袖管中,輕輕扣住了一枚崩了刃的玄鐵袖箭。那是他留給她的信物。

  「謝景淵……」葉闌在心底無聲地咀嚼著這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

  敢動我葉闌的男人?這大業朝的皇宮,看樣子是嫌立得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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