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你別跑那麼快,等等我!不許全都撿沒了,我再也不跟你好了!”
沈妙真剛出屋門就聽見一堆小孩吵吵嚷嚷,什麼我跟你好我跟你不好的,還挺好玩兒。
這會兒太陽正西斜,粉霞很晃眼,涼風吹過頭髮絲,曬了一天的大地顯得靜悄悄的,只有遠處的狗吠聲和近處的孩童嬉鬧聲,可能剛吃的飯太飽了,也可能白天太累,沈妙真整個人顯得懶洋洋的,跟沒骨頭一樣倚著牆頭,饒有興致的瞧那群小蘿蔔丁。
核桃溝雖然位於北方,但因為特殊的地理環境,冬天沒有那麼冷,也沒有那麼長,可種植的作物要比其他北方地區多一些,整個年頭都有的忙,除了過年那段時間。
那幫小孩在那你爭我搶地撿地上的杏子,沈妙真家裡有一棵很大的杏樹,枝繁葉茂的,碩果累累壓得枝頭沉甸甸,都伸到外面去,只不過每年有修剪,很高的,底下路過的人夠不著,抬頭才能望見。
抬頭看見那黃澄澄圓溜溜的大杏子,還不嘴饞想買兩個?
以前是不敢賣的,這兩年寬鬆多了,再說了象徵性要個幾分幾毛錢的,要是再上綱上線到資本主義的尾巴那還讓不讓人活啦,這種人民的實際需求在上面沒有嚴格要求時候,沒有人會閒得跳出來找茬兒。
而且基於鄰里關係,大部分都是白摘嚐嚐的,還有一些拿點東西象徵□□換一下,今天我吃你兩個李子明天你吃我兩個杏的,計較太多也沒勁。但要是想拿著果兒送人,或者曬杏幹留著冬天吃,摘一盆一筐的,就得花點錢了,但也不多,這種院裡的果兒都便宜。
沈妙真學生時代沒有零用錢,就天天盼著有人來家裡買幾斤杏的,這樣她就能有錢買冰棒兒了,班裡的同學都吃,細細的一小條,牛奶味的。
夏天熱得喘不過來氣,老師直往地上澆水,下課時候同學都跑出去買冰棒兒,沈妙真也想去,但是兜裡沒錢,她就在座位上看書,其實翻來覆去都是那一本,別人問她為什麼不去,她說她不愛吃冰的,要看書。
可惜那一年都沒人來買杏兒,第二年賣出去了,那個條條的牛奶味雪糕小賣鋪又不進貨了。
所以沈妙真長大了也有點嘴饞,改不了。
“你踩著我手了!你別搶我的!”
“都被你撿光了!”
“你撿得最多了!”
眼看那幾個小孩要急眼,沈妙真回小屋拿來根長木棍,敲了敲外頭的枝幹,快要熟了的杏子就噼裡啪啦往下掉。
“謝謝妙真姐!妙真姐真好!”
那幫小孩豆子跟沈妙真道謝,村裡也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大方,有的一點也不讓小孩吃,撿院外的也不行,大部分杏核都是甜的,砸了核也能吃,要是苦的能醃著吃,像醃鹹菜那樣。要是撿了那樣人的,能掐著腰站當院罵一中午不帶重樣的。
沈妙真也沒用力敲,控制著力度敲下來十來個就行,過過嘴癮得了,最好這些小屁孩吃了之後還要吃,哭著把爸媽拉過來買上二斤才好呢。
小孩豆子都跟風一樣,大小孩一招呼後面的一溜煙兒就跑了,正是貓狗都嫌的年紀,她們一跑沒影兒耳邊都清靜了,更顯得安靜了。
沈妙真再抬眼,才發現牆角那還站著個人,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她的影子扭曲著在矮牆上,只有很矮一團,正抬眼看沈妙真一眼,又飛快地移開,手指在不停摳著大腿上的肉,整個人單薄的可怕。
是崔春燕,說不上來為什麼,沈妙真一看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很厭煩,煩她身上那種窩窩囊囊的勁兒,又忍不住覺得她很可憐。
很複雜的一種感情。
那群小孩兒跑沒影兒了,她好像才意識到自己錯過了,沒杏兒了,她迷茫的蹲下身,又站起來,她總是顯得那麼軸,比別人慢好幾拍,不機靈,總之讓人很煩。
她慢慢地挪腳步,要走,沈妙真胸口的氣兒上不來下不去,她伸著木棍又“哐哐”敲了兩下,這下的力度要比剛才的力度大得多,樹上黃澄澄的杏子噼裡啪啦爭先恐後
地往下掉。
“沈妙真你幹什麼啊!沒完了是不?缺心眼兒啊你!”
劉秀英趿拉著鞋就出來,在窗跟兒底下一邊提鞋一邊張嘴罵沈妙真,她坐炕上可都看見了,沈妙真敲好幾回。
“什麼呀,我想吃,我吃自己家杏兒還要打報告嗎!”
沈妙真一邊敷衍劉秀英一邊給外面使眼色,劉秀英說話可難聽了,她不想讓劉秀英說那樣的話給崔春燕聽,即使崔春燕似乎一副什麼都傷害不到我,或者,什麼都能傷害到我的樣子。
但她一回頭,崔春燕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她就那樣安靜地,迅速地,把地上的杏子全都攏到自己懷裡了,甚至那些被別人踩爛了的杏子,也一併兜在衣服裡。
然後安靜又快速地走了,只留一個瘦到嚇人的背影,她的背影就那麼一點大,小的跟針眼一樣,但又那麼大,扛著她的爹媽,正張著饕餮一樣的大嘴,正得意洋洋地笑。
“你吃!你吃!你全給那幫小兔崽子吃了,誰來買啊,啊?”
劉秀英上手要擰沈妙真耳朵,沈妙真扭身就躲開了,還故意氣她媽。
“本來就沒人買,杏子,又不是什麼稀罕物。”
沈妙真梗著腦袋回嘴,腳底下跑得可快了,劉秀英連她衣服角都摸不著。沈妙真一邊跑一邊把掉院子的杏兒撿起來,她都有點吃膩了,這種熟得太過,有點爛了,留著扒瓤,就是把核摳出來曬乾砸瓤吃,冬天能跟花生榛子一起炒了,閒時候去集上賣乾果去。
母女倆正拌著嘴呢,賈亦方那個大個子晃晃悠悠就回來了。
“怎麼說?”
“秋月咋說的?答應了沒?”
兩個人都圍上去迫切地看著賈亦方。
“啊,奧,她說可以,但是,但是要給點錢……”
“怎麼這點兒事你都幹不好,不是說了不收她錢嗎?”
沈妙真真是恨鐵不成鋼,千叮嚀萬囑咐。
“對,我說不要,房子已經夠爛的了,越沒人氣兒塌得厲害,她住著當看門就行。”
“按你教的那麼說的。”
賈亦方像是怕什麼一樣,說完又加了這一句。
“這還差不多!”
沈妙真拍了賈亦方胳膊一下,把賈亦方嚇一跳。
然後順便抬胳膊把手裡的杏子塞到賈亦方嘴裡去。
賈亦方連鎖反應咬住了,發現這個杏子很軟,還特別甜,汁水浸染唇齒,軟得要咬不住。
沈妙真笑盈盈地看著他,露出的梨渦很深,賈亦方伸手指戳了戳,沈妙真笑得更大了,甚至有點誇張,賈亦方後知後覺。
把嘴裡的杏子拿下來,發現上頭有一隻蠕動著的白白胖胖的蛆蟲。
“哎你別生氣了,我不是故意的。”
沈妙真抱著被子湊到賈亦方跟前,夏天的被子就是把冬天的被子裡面的棉花掏出來,單蓋被單,很薄。
賈亦方就轉到另一邊去,面對著牆。
沈妙真就從賈亦方身上翻過去,沈妙真可不輕。
“你煩不煩!能不能別麻煩我!”
“那你別生氣,你不生氣我就不麻煩你。”
賈亦方閉上眼睛,真不想搭理沈妙真。
沈妙真就用手指頭把賈亦方眼皮子支開。
“蟲子也不髒呀,它從是個小蟲苗苗的時候就在杏子裡住了,吃它跟吃杏子沒差,再說了,蟲子還補充那什麼呢,蛋白質,蛋白質你知不知道,醬放久了也會長蟲子,我小時候還會特意挑出來吃呀,一咬——啪滋——”
“你離我遠點。”
賈亦方用被子把頭髮矇住。
“這是我家,憑什麼我離你遠點!你回你家裡去呀,哦,你家裡已經租給秋月嬸子了……”
沈妙真又笑嘻嘻地貼到賈亦方身上搗亂,他現在真愛生氣,不過愛生氣也很好玩。
秋月嬸子是個很好的人,蓋沈妙真她這兩間房子時候,她還幫忙和過泥,扛過石頭,幹不了太上力氣的活,但零零散散的小活兒沒少幫忙,她跟劉秀英關係好,再加上沒自己孩子,對沈妙真一直挺好的。
劉秀英經常拉著她罵沈鐵康那不得人心的一大家子,罵完了心裡就舒暢了,秋月脾氣特別好,總是笑眯眯的,也不亂傳話,嘴巴嚴。
所以沈妙真想把賈亦方那舊房子租給秋月嬸子住,有的人臉皮厚,房子住久了就覺得是自己的了,怕遇上那種人,所以家裡住不開問過來的沈妙真都沒同意過,但秋月嬸子不一樣。
沈妙真猜秋月嬸子每月肯定會拎點東西過來,糧食什麼的,沒準兒裡面還塞著錢,她跟人交往從來不會讓人吃虧的。
沈妙真喜歡跟這種人交往,明面上能顯出自己大方來,暗地裡又不真吃虧,嘿嘿。
“你一天要生八百次氣嗎?”
沈妙真黏黏糊糊地往賈亦方身上湊,故意找他被窩兒透氣的地方,要把手伸進去,賈亦方裹得嚴嚴實實,但還給沈妙真抓住了機會,手靈活地伸進去就去抓他大腿。
“你別沒完了!”
看得出賈亦方很生氣了,暴起反手用被子裹住沈妙真整個人,只留出一顆圓溜溜的腦袋瓜,騎在她身上一樣,緊緊桎梏住她的胳膊跟腿。
沈妙真翹著腳指頭想去蹬賈亦方的後腦勺,但腿伸不起來。
“放開我!你這人真沒勁!”
沈妙真也很生氣,她有十八般武藝都使不出來。
賈亦方見她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更氣不打一處來。
“你——”
但他你了半天也沒你出來什麼,他實在沒有跟沈妙真這種無賴打交道的經驗。
賈亦方臉皮薄,紅的時候就顯得格外紅,跟從芯往外紅一樣,微微蹙著眉,五官真是無可挑剔,再加上那雙寡淡的單眼皮,整個人好看得不像話,沈妙真有點看呆了。
“你過來,我有事兒跟你說。”
沈妙真用力向上拱著,賈亦方頓了一會兒,終於低下他那昂貴的頭顱,微微向下傾了一點兒。
啵——
沈妙真奮力向上掙扎,對準賈亦方的嘴唇直直杵了上去。
然後趁著賈亦方愣神那一會兒的工夫,就著被子把賈亦方整個人都壓在身下了,賈亦方個頭太大,她桎梏不住他全身,就坐在他腰上緊緊摟住他腦袋。
得意揚揚地宣告。
“小樣兒!還想欺負我!”
被子帶出來的風讓煤油燈的燈芯晃晃悠悠。
“你在做什麼?”
夏天熱氣一股一股的,知青點的房子蓋得匆忙,採光透氣都不好,冬天冷夏天熱,夏天睡覺也得開著窗戶開著門,不然半夜熱醒感覺有什麼千斤重的東西壓在胸口,喘不上來氣。
所以代木柔偷偷跑過來鍾墨林也沒察覺,旁邊桌子上的人都在玩牌,有人好像輸很多把了,氣氛不太好,鍾墨林在靠牆的位置,守著一盞油燈,垂著頭寫寫畫畫什麼,他手指修長,拿鋼筆的樣子非常好看。
“你過來幹什麼。”
鍾墨林說話的語氣不鹹不淡,但可能因為從小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代木柔就是能聽出來責怪。
“怎麼?我不能來看看你嗎。”
代木柔很生氣,伸手去奪鍾墨林飛快合上的筆記本。
那個筆記本她也有一個,是鍾叔叔以前出差帶回來的,以前他們兩家的感情很好的,但是,哎。
“大晚上的,這屋都是男的,你可以把我叫出去,走,去外面說。”
鍾墨林的語氣緩和了,不讚許地看著代木柔,他最大的性格特點就是溫潤,再煩躁的時候也能讓人情不自禁安定下來。
“哼。”
代木柔哼了一聲,沒再追問鍾墨林那本子裡有什麼。
她扭頭就向外面走去,鍾墨林在後面跟著。
旁邊的人都見怪不怪,青梅竹馬嘛,相處就應該是這個樣子,只不過代木柔太愛生氣了,恐怕鍾墨林以後有苦頭吃的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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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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