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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知青,你小心著點兒,動作慢一點,那可都是油呀,掉地上全浪費了。”
倆不太看對眼的人又分到一組了。
今年年頭真好,雨水足,日照也夠,連往年不大適應氣候收成不好的油菜籽都長得格外好,往年一般這時候都還賴賴怏怏的,提前割下來拉打穀場曬著,等曬乾了正好打下來,然後交一部分公糧,這是每個生產隊都要完成的政治任務,
但其實除了交公糧還有統購,統購完還得給來年留籽,統購就是按照計劃價格強制收購的一部分,價格要比市場低得多,當然也沒有市場,只能拿黑市上的做參考。
因為往年油菜籽收成都不好,這屬於核桃溝的弱勢農作物,一般忙忙慌慌的每家每戶也分不到一筷子頭的油,這說法有點誇張了,用劉秀英女士的話來說就是,這點油兒,手心裡炒菜,一翻面兒沒了。
所以大家都不大在意,要吃油還得靠年底殺豬,熬的豬油撐過這一年。沒想到今年冷不丁一豐收,大傢伙都在忙別的農活,再一看油菜籽都要炸開了,熟過了頭了,這才急急慌慌開始收。
因為熟得太過,所以動作得格外小心,油菜籽又細又小,不小心炸開掉土裡就白瞎了,挑不出來,沾了土質量也不行,交公糧很嚴格的,就算自己榨油,土星子多了也不好,牙磣的慌。
就讓女生來幹這些細緻活兒,男的負責轉運到打穀場,用連枷砸打,連枷是一種農作工具,一揮動起來鐵軸子連著的竹條就“啪啪”地打在油菜杆子上,能把菜籽都敲打下來,聽著挺簡單,做起來就沒那麼容易了,得有臂力,不然第二天胳膊都抬不起,也講究技巧,要不砸下來震得虎口疼,幹不了幾下。
賈亦方只掌握使用過的工具,這種陌生的還用不大熟練,但他現在很虛心請教了,幹活前一天沈妙真已經提前訓練過他了,沈妙真家裡也有這個東西,秋天留著砸豆子用的。當然捱了不少罵,但賈亦方已經能上手了,雖然沒以前那個用得利索,但在一幫人裡頭,不會笨手笨腳的顯眼了。
賈亦方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情,他在想透過什麼方式能讓沈妙真意識到可能恢復高考,這樣明年她要是考上大學了,那自己就算不欠她了。
以及,他想輔導沈妙真學習,他真的很想罵回去。
沈妙真是小隊長,她每回女生工分排名單上名字都排前頭,這沒什麼可說的,再加上她人也還不錯,誰幹活不利索她也會幫幫忙,所以大部分人都挺聽她話的。
除了代木柔,可能她們倆八字不大合或者怎麼的。沈妙真覺得鍾墨林挺講理一個人,怎麼這個代木柔這麼倔。
跟村裡那頭老黃牛倔得有一拼了。
“哎,你稍稍彎點兒腰,跟抱小孩兒似的,溫柔一點,把秧兒摟你懷裡,然後鐮刀放這個位置,往上割,這樣省勁兒,也不會把夾碰炸開籽掉土裡,浪費了,本來就不夠咱們分的呢,菜籽油炒菜可香了。”
沈妙真不跟城裡來的大小姐一般見識,代木柔不給她好臉子她也得提出來,不然見那掉地上的,她真心疼。
代木柔每回幹活都要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的,夏天本來就熱得很,她還戴著帽子口罩手套,總之不讓一點太陽曬著,一點黃土颳著。
沈妙真看她那笨拙樣兒就氣不打一處來,教又不聽,學又不會,就理直氣壯地跟那兒搗亂。
“喂,代木柔,你不想幹就坐地頭休息去吧,別在這兒上眼,你弄掉的那些菜籽好能打半碗油了。”
一般別人碰著代木柔都會很溫柔的,無他,代木柔看著就跟這幫土裡刨食的人有壁,帶著一股子仙氣,下鄉久了的知青多少都有點入鄉隨俗,代木柔就不,她還跟剛來時候差不多,要說一般這種人大家都不喜歡。但代木柔太平均了,平均的看不起每一個人,除了對鍾墨林有點好臉色,又太闊綽,經常私下來買雞蛋水果什麼的,價格給得比黑市上還要高。
沒人不喜歡撒錢的小財神。
但沈妙真就不慣著她。
她也不搭理沈妙真,動作是輕了一點,但還是碰掉不少菜籽。
“哎,我說——”
沈妙真放下手裡那一捧,有點氣勢洶洶地過去,她伸出的手還沒碰到代木柔,她就倒坐到地上了。
“我沒碰到……”
沈妙真嚇一大跳,跟投降一樣把手舉得高高的,這個代木柔真是跟冬瓜皮一樣摸不得!
她再定睛一看,發現代木柔帽子底下的眼睛紅得厲害,眼睛那一圈也紅,還有密密麻麻的紅疙瘩,代木柔整個人還忽然開始抖起來。
“哎哎!”
沈妙真嚇死了,她發誓這輩子再也不磨叨代木柔了,不會真把人氣出個好歹來吧!
旁邊的人也注意到這一幕,都往過圍,沈妙真腦子裡已經到自己因為殺人關監獄捱了槍子兒賈亦方跟別人生了八個孩子把爹媽攆出家冬天捧著缺豁兒的碗在當街要飯連個窩窩頭也沒要著……
她光想想眼淚就要掉出來,代木柔對著別人擺手,又緊緊抓住沈妙真的褲子。
代木柔也就剛一米六,人瘦,肩膀也窄,看起來比沈妙真小一個號,別人一瞧就能猜出來誰欺負誰了,再加上沈妙真平日裡也跟個小辣椒似的,沒人能從她身上佔著便宜,神仙來了也欺負不到她身上。
代木柔一個勁兒地指著地頭陰涼的那棵樹下,沈妙真有點懂了,本來是扶著,但是代木柔軟得跟沒骨頭一樣,她就把代木柔扛過去了。
“你可別死啊……我發誓再也不讓你幹活了……”
沈妙真聲音都是抖的,代木柔顫著手從樹蔭下的包裡掏出來一瓶藥片,哆哆嗦嗦倒了兩顆,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塞到嗓子裡去。
這時候她已經把身上臉上套的穿的一層層地摘下來了,她整張臉都是紅彤彤的,密密麻麻的痘,連眼皮上都長了,她睜眼睛都費勁。
完了,沈妙真覺得自己完了。
“閉嘴!”
藥片太乾,代木柔不住地拍自己的胸口,她過敏本來就噁心,這個蠢貨沈妙真扛著她,肩膀擱著她胃,就更難受得要死了。
“哦,你沒死啊,嚇死我了。”
沈妙真心有餘悸地拍拍自己胸脯,挨著代木柔在樹根坐下,沒管住自己眼睛,往代木柔臉上瞟,怎麼醜成這樣。
“看唄,偷偷摸摸幹什麼。”
代木柔好多了,用毛巾擦臉上的汗。
沈妙真好奇地看她手裡的毛巾,上面還有花籃,還有兩隻小白貓,不過最主要的是她的毛巾看起來好軟和,不像她家裡的,硬的擦臉都疼。
代木柔對粉塵過敏,所以每回上工都全副武裝,今天這有太多細小的毛了,鑽進去她癢就忍不住撓,越撓越厲害,再加上出了汗,又沒提前吃藥,所以才有了這一齣兒,說實話她都沒聽清沈妙真說什麼,她早就開始頭暈,又不想回回都拖後腿,所以硬撐著。
等心臟跳的不那麼快了,耳邊也不嗡嗡嗡的了,代木柔從包裡拿出來一顆巧克力糖,知青點的人都不怎麼會做飯,有些男的點個灶火都費勁,做的飯更是跟豬食一樣,代木柔早上沒吃什麼。
她把糖放嘴裡含著,天太熱,巧克力已經軟了,放嘴裡那股甜滋滋就像從口腔流向五臟六腑四肢百骸一樣,她緩過神來,發現沈妙真正直勾勾盯著她看,鮮亮透紅的臉上還粘著亮晶晶的汗珠,兩扇睫毛正輕輕眨著,好像有點故作嬌憨的模樣。
這個土老帽,還挺饞嘴。
沈妙真知道那巧克力糖豆,在嘴裡含著含著就有顆榛子,那榛子可酥可脆了,她吃過鍾墨林給的,鍾墨林可大方了。
“沒有了。”
代木柔還把自己包拿到沈妙真眼前翻了翻。
“這是什麼呀。”
沈妙真指著代木柔包裡的水杯,她水杯是透明玻璃的,就能看到裡面的液體,是橙色的。
代木柔早上沏的桔子汁。
簡直明知故問,代木柔翻了個白眼,過敏的痘來得快去得也快,這麼一會兒功夫就消了,她長得好看,五官標緻,又白得跟豆腐一樣,做這個動作也不顯得刻薄。
“耗子藥!”
代木柔擰開,但想了想,不想讓沈妙真就著自己杯子喝,就說。
“下回你拿個杯子我給你分些。”
“沒事兒,你倒我嘴裡。”
沈妙真很快調整好姿勢,腦袋仰向代木柔,雙手向後撐著地,張大嘴巴,眼睛亮晶晶地瞧著代木柔。
代木柔。
……
“沒事吧你們怎麼樣?”
賈亦方聽見身邊人說沈妙真跟代木柔好像吵架了,還氣哭了怎麼的,心
底就開始慌,等他急匆匆跑過來。
就見得。
“咳咳咳——”
沈妙真一直張著嘴就不閉上,咕嚕嚕往下嚥,代木柔不敢倒多了怕嗆到她,就只能慢慢來,沈妙真還眯著眼,一副很享受的模樣。
代木柔覺得自己像個伺候人的,真想手動把她那嘴給閉上。
半瓶都快倒進去了,不知從哪冒出來個人,嚇代木柔一跳,她手一抖,就倒多了。
橙色的液體沿著沈妙真嘴角往下流,全流到她脖子上了,小藍碎花的襯衫也印出色來。
沈妙真被嗆了一下,彎著腰咳嗽。
“賈亦方你幹什麼!能不能別一驚一乍的!”
沈妙真好生氣,她覺得讓人看見有點丟人。
“你們怎麼了?”
賈亦方來的時候特意避著鍾墨林,他想著有什麼矛盾自己先解決,該道歉道歉該賠償賠償,別鬧到男主眼前去,這樣就不會結下仇。
哪知道鍾墨林跟著他也過來了。
“你們閒得嗎,手上的活不夠幹找隊長再加點,我們好得很,什麼事兒都沒有!”
沈妙真掐著腰,有點氣急敗壞又有點耀武揚威的模樣,她頂代木柔肩膀。
代木柔才慢半拍地“嗯”了一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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