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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阿姨,沒事兒我再等一會兒,真是麻煩您了。”
茶水不知道添了幾次,一直滿的,鍾墨林卻似乎看不出主人家點到為止的、看破不說破的送客意味,依舊直直地坐在沙發上,像是屁股上粘了膠水一樣。
“哦,你陳叔叔最近真是忙得不著家,事兒太多,小鐘你喝茶。”
秦女士話語十分客氣,但垂下的眼裡卻有很多不耐,也是,因為這個人老陳天天躲在外面,有家不能回。
茶几上放著的是鍾翰的親筆信,鍾翰是鍾墨林的父親,這時候他的親筆信還不如茅廁的一張擦屁股紙有用處。
“你家人最近怎麼樣?”
秦女士說完這句話捂了下嘴,瞧她這記性,他父親早就定罪下放了,他母親早幾年挨不住審查跳河自殺了,這種自絕於人民又讓他父親罪加一等,肯定吃了不少苦頭。
“我父親身體不錯,上個月已經回北京休養了。”
“哦?”
秦女士稍稍捂了嘴,很驚訝,她沒聽別人說起過呢。
鍾墨林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鍾翰是回北京了,但是因為養病,當年他被踢斷的肋骨插到肺裡了,做了手術,但術後恢復得不好,白日裡總是咯血,也幹不了體力活,越來越嚴重。上面批准他回北京養病,房子卻沒有了,他家原先的住所早住進了新的人,給他分配到雜物房旁搭建的一座小房子裡,冬天冷的散寒氣,連扇窗戶都沒有。
零零零——
書房裡的電話響了,秦女
士加快腳步趕過去,她得跟老陳說說,讓他回來露個面?沒準兒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情呢,這天三天兩頭的變,指不定誰在上頭誰在底下,做人還是應該留一線。
鍾墨林看著茶几上那碗茶發呆,茶水滿的要溢位來,他喝了幾杯,實在喝不下。
他思緒有些發散,想到離開北京前去農場看望父親,父親聽說他分配到這兒眼睛就亮了,信誓旦旦地說一切都妥了,這裡有位他的好兄弟,當年一起上過戰場的,甚至他媽還救過那小子的命。當年鍾墨林母親是前線護士,父親是搞無線電的,戰時培訓了大量通訊兵,只可惜剛回國時不清晰形勢,眼拙,曾短暫任職於電訊處。因為這個背景,新中國成立後他被調去高校物理系任教,但那時也不曾有任何哀怨,還主動參與教材編寫工作。
只可惜……
書房裡的聲音壓得很低,但鍾墨林也能猜出來其中意思,這些積攢的“老關係”,都恨不得劃出一道比天還高的界線來,這麼多年他早見識過。
鍾墨林站起身,踢到了腳下放的罐頭,不是普通的玻璃水果罐頭,而是鐵盒的肉罐頭,就這麼兩盒罐頭,不知道他父親又是費了多大勁兒才弄來的,聽他說他們以前戰場上最高興的就是繳獲這種罐頭,滿滿當當的,晃著聽不著響兒。
鍾墨林已經邁開步了,想想又折回身把那網兜提起來。
這地方他不會再來了。
外頭的天是晃亮亮的熱,照到身上卻不覺得暖,不知道廣場上是不是有什麼活動,敲鑼打鼓的,散落各處的人都往那邊聚,很熱鬧,鍾墨林停下腳步,扭頭眯著眼瞧了瞧,又覺得太陽過於晃眼了,看不清。
哦,對,好像是什麼豬,一頭豬能有那麼大看頭。
砰——
“瞎呀!你沒長眼睛啊!”
一個急匆匆跑去看熱鬧的小子撞到了鍾墨林身上,抬著胳膊指著眼前人罵,他身邊的朋友拖著他往後走,鍾墨林挺高的個子,穿著也體面,不像是能隨便欺負的人。
“呸——”
那小夥不解氣,朝旁邊吐了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走了,他正是招搖的年紀,覺得全世界都能踩在腳底下。
鍾墨林提起被撞掉的罐頭,逆著人群,沿著馬路,走回核桃溝的路,他請了幾次假了,以後不會再請,可能這就是他的命。
他離喧鬧越來越遠,他什麼也感受不到。
奔騰的河水向遠方流去,他望著那些濺起的水花發愣。
“哎!誰家的孩子!”
似乎有什麼聲音,很遠,很模糊,忽然又很近,就像在耳邊,拽著他的胳膊用力扯了過來。
“哎鍾知青是你呀!嚇死我了!我以為是誰家不聽話的死小孩子!”
沈妙真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了,這鐘墨林也是,沒事兒站河邊幹嘛!還是水流最急的這塊兒!眼瞅著都能沾溼褲腳了。
“鍾知青今天這衣服真板正,瞧瞧這顏色,多好,做工也好,一點皺都沒有,去縣城逛來呀,你瞧見那豬沒?真大個!你們知青點明年也能養頭豬,知青養豬算自己的,都不用交肉呢,過年宰了分分揹回家去,多好。”
“哎,你家裡人又給你郵好吃的啦,對你可真好!呦,瞧瞧這是什麼,罐頭嗎?我還從沒見過這種罐頭呢!”
沈妙真瞧著這鐘墨林挺奇怪的,整個人跟丟了魂兒一樣,這地方就不吉利,再加上,再加上有些城裡人確實挺不適應下鄉生活的,有個村子幾年前還出過件大事兒,有個知青砍柴時候自己吊死了,把繩子拴到大石頭上,勒著脖子吊在大坡上,聽說把腳底下的土蹬出來兩條溝,還有人去看,在有些時候,死亡都能成為津津樂道的趣事兒。
沈妙真覺得鍾墨林不像是那樣的人,但又覺得自己跟他不熟,不能妄下結論。
總之這種情況要說點人家愛聽的話才好。
“我在這站著都眼暈,你還敢往底下瞧,你膽子真大,走,咱去那邊說話。”
沈妙真拽著鍾墨林袖子往旁邊走,走了好幾步心裡才算踏實點,她拉了拉鍾墨林袖子,微微側身靠近他耳朵,用氣音說。
“這地方鬧鬼,水鬼,隔兩年就拉幾個墊背的,你離遠著點……死過好多小孩呢,有個救上來的也嚇得瘋瘋癲癲了,說底下有東西拉著他腿……”
沈妙真說話聲音非常小,不歪著頭都聽不見,像是怕讓河底下的東西聽見一樣。
“賈亦方,你見過這種罐頭沒?這樣的盒子,真新奇!”
氛圍好怪異,一個個的都不說話,沈妙真把賈亦方拉過來。
“沒有。”
賈亦方好像呆愣愣的,沈妙真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應該去看醫生。
“給你們吃吧。”
鍾墨林把網兜裡的兩盒罐頭遞過來,他人白,傷就更明顯,手指關節上有塊挺大的結痂,沈妙真覺得他們這些知青也挺不容易的,沈妙真記得剛來時候他還能彈會唱的,哎,侍弄了小半年的苗子說毀了就毀了,長得多好啊,怎麼就那麼倒黴呢,沈妙真還盼著能換更好的種呢。也不知道那個上大學的名額能落到誰頭上,沈妙真覺得她們村都懸,名額太少,一個縣裡也沒兩個,村主任還不是那種能爭好鬥的性格,肯定搶不過別人。
“不用不用,你家裡人的心意你好好收著。”
沈妙真是嘴巴饞,又不是好壞事不分,一點眼力見沒有。
鍾墨林開啟一盒,用那把罐頭上帶的鑰匙一樣的東西,套在卷邊上一圈一圈地扭,鐵皮就被扭開了。
鍾墨林遞給沈妙真。
上面有一層凝固的厚厚的豬油,沈妙真折了根荊條當筷子,撥開,發現底下是滿滿當當的肉,都是很完整的肉塊,紅彤彤的。
“肉!是肉!”
沈妙真興奮地舉到賈亦方眼跟前,她從沒見過這麼好的肉罐頭!
鍾墨林真是個大好人!
沈妙真忽然茅塞頓開,她想鍾墨林沒準兒是不想拿回知青點跟大家分著吃,畢竟這一盒混在大鍋菜裡沒準兒連個肉渣都撈不著,哪有自己大塊大塊的吃著爽,沒準……沒準他就打算找個沒人的地方把這兩盒肉罐頭偷偷吃了呢,哪承想倒黴遇到了她!
哎,真是。
沈妙真覺得自己打擾了鍾墨林好事,又有點慶幸。
“鍾知青,你可真夠意思!以後有什麼能幫得上的事你儘管跟我們說!”
沈妙真吃一大塊,又夾一塊遞給賈亦方,賈亦方不張嘴,不肯吃,沈妙真硬塞進去了,她早發現了,這賈亦方有時候特別彆扭,就愛找不自在,跟幾歲小孩一樣。
也怪不得鍾墨林這樣小心了,沈妙真發現那鐵皮罐頭上寫的都不是中文,好傢伙,應該是用外匯券在友誼商店買的吧,沈妙真還是聽別人說的,她們這個小地方肯定沒有友誼商店。
等大家都吃完了,沈妙真還貼心地挖了個坑把兩個鐵罐子埋起來,這樣沒有物證就沒人會知道她們吃了什麼。
但其實她心底在滴血,罐頭剩的油都能炒好幾頓菜呢,哎。
先到知青點,沈妙真跟鍾墨林道別,看著覺得他氣色好不少,剛才真嚇人,臉白的發死,又愣愣站在河邊,讓她以為真招了什麼東西。
回去的路賈亦方几乎一句話沒說,沈妙真也有點不高興了,這剛給他買了這麼貴的鋼筆,他這人怎麼一點好臉色沒有呢。
“沈妙真,你不會往河裡跳吧。”
“跳你個大頭鬼哇!我看你也招不乾淨的東西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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